愚人船,别回头

 

“你们老板在吗?”希尔诺大半夜地跑进地下街逮住那些戴着老鼠面具的人询问,这次可不像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那样吓得住民警戒。

因为到来者的呼唤,那个颇有辨识度的、女性的身影很快从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滑出,轻盈而平稳,她的脚每一丝每一毫都与地下的昏暗土地相契合。与希尔诺脚上皮革制的靴子不同,被称为“老板”的女人除了有裹布般的兜帽,脚上是双褪了色、又被污泥千百次重新着色的布鞋,看上去是很柔弱的,但大多数时候,这双脚被隐没在长斗篷的阴影中。

“来送柠檬?”女人摘下兜帽温和地打趣儿道,在希尔诺的咕哝声中与她握手。

无论关系如何,她们几乎每次见面都少不了这个见面礼。以大海为名的船长,要向这条街的看门人致以敬意。

布洛芬,这是希尔诺很早就得知的名字,那个时候她也得知了布洛芬在地下街一个人扛起的那些事儿——比如疾病、安全、生死,是的,在地下街由看门人将死抵御、将生分享。相似的位置,让她们彼此尊重,她们的身后都站了足够多的人,那些人的重量深刻,每个个体的消亡对船长或看门人来说也足够不能忽视,似是而非的共鸣与认同就此产生,这是共同谋求苦难终点的隐形协约的基础。

于是她们握手——两手相握,带来肌肤的接触、力量与温度的传递、在这一时刻相互靠近的脸庞,已经一次次读取过厚茧、细伤承载的信息,如今只是相互确认,只是一种习惯、一种浅尝辄止,随后她们的两只手分离,希尔诺微微一笑。

看着布洛芬挥手示意旁人退去,希尔诺最先开口:“之前我薅来的几个人有没有好好干活?”

“我只该担心自己没有能犒劳他们的东西,他们愿意过来我就已经很感谢了。而且,你的船员清理水渠很有一套。”

希尔诺轻轻哼了一声,“老板,更脏更乱的活儿他们也干得来,没什么要留的面子。”她已经习惯了很少把话说全,在船上的时候是因为除了大副长耳朵没白长外其他人都宁愿少长个脑子——更别提,哈哈,她现在还收留了两个保不住命的法国士兵……在面对布洛芬的时候,不把话说全反倒成了一桩乐事。布雷斯特镇的情况已经差到了极致,连最笨的吉普赛商人都不会愿意留在这里,剩下的只有蠢蛋和流浪汉,不是没有家的人,就是离不开家的人。这个城镇,或者再大一点,这个国家、这方世界现在就像是一个失控的大炒锅,没人知道最后会端出来个什么名堂。

现在,就让随着地窖门打开而涌来的风吹散烦闷,像约好了一样,她们边走边聊,向着布雷斯特的海湾。

拉着布洛芬走在月光里,希尔诺抬头端详天空,她们一起沿着海岸走。

乌云封闭住遥远的天空,星星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月亮堪堪留在那里。与每一个翻涌的夜晚都不同,今夜的天是几乎凝固的。

“我还能想起来很多你刚来到布雷斯特时发现的事情,”布洛芬眨眨眼,顺着同伴的目光说道,“快到满月了。”

“满月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提起满月的人低头提起裙子走进沙地,思索着这个冷不丁的问题该用什么来回答,“其实也没有,不过满月的时候经常会令人想起一些传说吧,或者贵族爱情故事。在它被记录时间的刻度同化之前,我会想起在我小的时候,长辈拿着提灯在夜晚给大家讲故事。”

“你先上船——听起来很不错,现在就请月亮小姐帮我拿着灯吧,”希尔诺行了一个端庄的男士礼,将提灯交到布洛芬手里,转身去推开些淤积在船头的沙子。

那是一艘浅浅地叼住海岸的小船,船身坚固,曲线流畅,能看出一些白色的涂料。布洛芬轻巧地进入其中,扶住船头的侧板,看希尔诺用背抵住船尾,接这一个落去的大浪一个发力将小船送进大海,然后推着它缓慢移动,再翻身上船。

 

我不会唱歌,但还是得学。或者慢慢就会了一些。但这东西也不是为了卖弄,学多少无所谓。

我很好奇,为什么要学,为什么是唱歌

呃……你知道吗,总有些时候,需要整艘船的声音能压过风浪。

 

就在这里等待天亮吧。

她固定好船桨后沉默不言,只是侧头看着远处,就像是在说:就在这里等待天亮吧。

船上的灯映在深色的大海上,却无法浸入海水,只是形成了波动着的光带。

星光被遮蔽,灯火已远去,希尔诺与布洛芬看着远方的某处,知道那将是第一曜升起之地。

刺穿遥远海平面的第一缕日光,必然从那里升起。

但那里已经不止有第一曜了。

“来吧,借着日出……让我看到拦截大海之物的影子。”

 

愚人船,呼唤何方

愚人船,无法张帆

你流尽鲜血,你还在喘息

哦哦……全体船员

不要放弃,不要遗忘,不要松手

我们的双脚死死站在甲板上

哦哦……全体船员

记得留恋爱人,记得抚摸大海

为善良的人留下耳环吧

为绞刑架留下歌声吧

你的燃油和酒放在哪儿了

直至死亡,能找到吗

愚人船,请放声歌唱

愚人船,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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