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core une Fois(完整版待修改)

原作 J.R.R.Tolkien

《魔戒》同人作品,莱戈拉斯个人中心向,时间线横跨《霍比特人》《魔戒》,涉及部分《精灵宝钻》内容

原作向,任何cp自由心证

建议配合问卷食用http://youthwrite.cn/2021/11/02/%e4%ba%ba%e7%89%a9%e8%b0%83%e6%9f%a5%e9%97%ae%e5%8d%b7-9/

附上莱戈拉斯在魔戒维基中的介绍页面:莱戈拉斯 – 魔戒中文维基 – 灰机wiki (huijiwiki.com)

正文两万八千字+,有日后谈

1

幽暗密林从来都不是什么可以与明霓国斯相比的地方。而陶瑞尔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自她出生起,她所能看到的天空便都是碎片状的,散落在铺天盖地的墨绿色树荫。叶片的边际有时在月色的倒映下仿佛镶了一层伊希尔丁。这里的亲族鲜少沐浴阳光,因此皮肤愈发变得苍白透明,仿佛能透过薄薄的一层肌理看到里面流动着的血液和蜿蜒的血管。

她是西尔凡木精灵,因此理所应当的,鲜少与辛达族有交流。直到她加入了护卫队。那天陶瑞尔应该不过三百岁,对于首生子女来说这个年纪实在是稚气十足。她把火红的长发紧紧的用朴素的皮绳束着,脸上却是一副不服输的神情。彼时少女身高还没有抽条,纤细娇小,就在她正与当时的卫队长据理力争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时,一个明亮的身影突然进入了她的视线。然后,蓦然间,她所呼吸的空气都仿佛被抽走了,只能愣愣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泛着微光的身影。

那个俊美的精灵仿佛也注意到了这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与怒意的小姑娘,平淡无波澜的神色略微泛起一丝讶异:“加里安,这个孩子是谁?”

于是陶瑞尔终于得以看清面前精灵的面貌。他看上去甚是年轻,大约是人类将近二十岁的模样,还带着几分青涩;他的长发是闪着银光的淡金色,像所有这里的战士一样不戴额饰,耳畔还扎着细细的一两根。皮肤雪白但是并不显病态,五官是难以描摹的俊美,蔚蓝的瞳孔清澈透亮。他纤长优美的肌肉线条足以说明他是弓箭手中的佼佼者,但是他的一头金发却又表明了他的身份。

于是她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西尔凡从未与西方之光有缘,但辛达族一脉的最初的王,辛葛,曾有幸见过双圣树的光芒,因此他们成了微光精灵。此刻,倔强的少女也不由得自惭形秽了。

“王子殿下。她名为陶瑞尔,想要加入护卫队。但她年龄不足五百岁,尚且幼小。”刚刚还态度强硬,满面冰霜的卫队长如今却恭敬地面对这位王子,眼帘低垂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个所谓的王子,明显比他年幼了不知多少,气势却压过他一头,也不知是不是血脉中自带的因素。

陶瑞尔只是抿着嘴,一言不发。她不想辩驳什么,因为她深知对方所言属实。但是她不甘心。她从小就渴望着保护自己深爱的这片森林,但是身为西尔凡,又是女生,她在这方面从来不被看好。她一心想要改变这个现状,终于鼓起勇气,却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鼻腔里泛上酸意,她用力皱了皱鼻头,把那几分难过努力地压下去。

听了加里安的话,那年轻的王子移过目光,仔细地打量她,眼神像冬日里冰冷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冰冷犀利。陶瑞尔觉得心中不甚舒服,好像有蜘蛛的毛乎乎的脚从她血管上爬过。而对方的眼神仿佛让她掉进寒潭,明明知道不会有溺亡的风险,也并没有惊慌失措,但寒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由分说地抢夺每一寸皮肤所感受到的空气,并渗透进每一寸毛孔的感觉让她十分不舒服。

只几秒钟,又或者过了一个纪元那么漫长,他终于移开了看着面前少女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刚刚从腰带上扯下来的宝石。那颗宝石折射出令人迷醉的光线,她从未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精灵宝石,但这样的物什似乎在宫殿里也是随处可见,不值一提,因为他很快把它向后一扔,宝石稳稳地落在了箭袋里。

“加里安,”他这样对卫队长说,“让她试试吧。”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仿佛是陶瑞尔的一场绮梦。她凭借着自己过人的战斗技术成功让卫队长松了口,作为唯一的女性西尔凡加入了王室亲卫队。她也得以见到瑟兰杜伊王,在她的目光触及到对方的面容时她便明白为何王子会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王虽然有着辛达族一贯的俊美外表和比王子还长的金发,却冷若冰霜,不拘言笑,眉毛仿佛一直紧锁着。相比之下,王子反而看起来笑容和煦了。

王子名字唤作莱戈拉斯,辛达语中的绿叶。这活泼的名字在别人看来似乎与他不大贴合。但相处了一段时间后,陶瑞尔在心里暗暗反驳那些背后议论的人们:莱戈拉斯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对待,指导她射箭,会顾及她的安危,猎杀蜘蛛时注意她的后背。他很好,只是不常向外人表露,也不愿意去与背后议论的人争辩而已。

他只是太孤独了。

王后死于龙火,而当时莱戈拉斯还在襁褓之中。漫长又短暂的两千多年里,他一直由瑟兰杜伊抚养。瑟兰杜伊因为失去了挚爱而被悲伤所环绕,又因为患得患失对莱戈拉斯过度保护。莱戈拉斯得到的爱太沉重,快要把他压垮。他从来只拥有限制的自由。猎蜘蛛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碟开胃蛋糕,他一直还没被允许去面对更黑暗的生物,尽管他的资质早已足够。

陶瑞尔在亲卫队中逐渐长大。族人的寿命让几百年对她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间。她现在是小队长了,不再会被人轻视,拥有了更多见到瑟兰杜伊王的资格。但令人哑然失笑的是,在希尔凡眼中威严而受爱戴的王。可是他却在害怕陶瑞尔,害怕一个低微的西尔凡。陶瑞尔和莱戈拉斯愈渐亲近让他心生警惕,在他的眼中陶瑞尔仿佛是将他亲生儿子生吞活剥的猛兽。莱戈拉斯常常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何时露出过不生分的笑?

陶瑞尔看出他的顾虑之后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瑟兰杜伊王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不知道莱戈拉斯真正需要的,他只是在给予他认为莱戈拉斯需要的。莱戈拉斯不会笑,因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瑟兰杜伊很少笑。即使面对陶瑞尔,他也只会在对方出手干净利落、击杀黑暗生物不留后患时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稍瞬即逝的微笑。而等到陶瑞尔长成外表和他相差无几的高挑女士,他便谨慎的把那一点点外露的温柔也收敛起来了。

陶瑞尔不懂。她明白莱戈拉斯缺少的是来自母亲的体贴和疼爱,但对此她无能为力。而对于缠绵的柔情,她没有体会过,也不可能与莱戈拉斯分享。

她不知道,王子殿下孤寂的生命中会不会出现温柔的希望。但她真心祝福这样的一天会到来。

她更期望,对方会是埃尔达一员,披沐着来自西方埃尔贝瑞丝星光的余辉,驱散幽暗密林所不得不提防的黑暗。她希望对方拥有美丽安那样的智慧与远见,拥有黑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眸,能让他们不必再担忧来自大敌的威胁。

她这样期望着。

 

(时间线下接《霍比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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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陶瑞尔当初对爱一知半解,那么她现在心中已经一片清明了。撕裂的痛楚从心脏处传来,她只觉得自己肝肠寸断,眼泪模糊了首生子女本来清晰的视线。

“为什么会这么痛?”她注视着怀里失去生气、面如死灰却依然英俊的面庞,只觉得受过的任何伤都没有这次痛。她离开族人为了爱人而来,却没能让他免于都林子女的命运。一成不变的生活因为这个总是面带笑容插科打诨的矮人而被阳光照耀,而奇力的死又一次带走了维拉施舍给它的温暖,让她重新堕入冰冷。

“因为这是真的。”

她不可思议的抬起头,在温热的泪水中隐隐约约地看见瑟兰杜伊王的表情。他脸上的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有温度,复杂,真正的打开了他封闭已久的内心世界。不知是否是陶瑞尔的悲伤感染他让他忆起了王后的死,他冷漠的嘴角有一丝怀恋的弧度,眼睛里却有泪光。

“这是真的爱吗?如果这么痛,我宁愿不曾见过他。”

陶瑞尔如今见到了真情的代价,她最后一次痛惜地凝视爱人的面孔,他的身体一定会回到孤山与亲族葬在一起。而她所能拥有的也只是那一块刻有如尼文的石头。她不愿让奇力再与母亲的留念分开,于是连这一点回忆也被她塞进了对方僵硬的手心。森林的女儿,那双翡绿的眼眸湿润而泛着浓重的红,倒映出一片褐色。

 

莱戈拉斯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没有什么温度的冷漠。他曾劝告过陶瑞尔,不要对短命的种族付出太多真情,最后只会被反噬。不是谁都能做贝伦,真正爱上后来者只会炽焰与强弓的悲惨命运。但又有谁能主宰自己的感情?恋慕早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在冷淡的表皮下于内心深处被温暖滋养绽开花朵,直到战争来临才让这位固执的西尔凡意识到自己已经难逃宿命。如今他只能看着自己注视着长大的女孩自食苦果,面临着可能心碎而亡的晦暗无光的未来。

他不可能不为所动。他也看到了陶瑞尔的痛苦,与奇力对她的真情。不得不承认,他对矮人产生了改观。不过依旧,他以最出类拔萃的战士标准要求自己,她的痛苦还没有办法击穿这两千多年来他为自己建的屏障。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哪天为了什么人而不顾自己的背后,尤其是此生子女。

当瑟兰杜伊向他走过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直视父亲的双眼。他怕从中看到自己的母亲,这一直是二人的心结。他对母亲已经没有什么记忆,但他知道父亲今天的状态不同以往。瑟兰杜伊是爱过的,就算为了子民他将伤疤藏在盔甲之下,伤痛也只会渗透得更深。陶瑞尔打破了他的屏障,他的眼神一定是破碎的。莱戈拉斯发现自己忍不下心。于是他对瑟兰杜伊说,他不会回去。

瑟兰杜伊没有阻拦。“去北方,去找杜内丹人吧。”他这样说,声音传到耳朵里依然沉稳而有力,莱戈拉斯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他的名字是?”

“在荒野中他被称为大步佬。他的真名,你需要自己去寻找。”

于是莱戈拉斯转身离开了。踏出碎石废墟的前一刻,他听见瑟兰杜伊的声音微微颤抖。

“莱戈拉斯,你母亲很爱你。”

他停顿了片刻,随后头也不回的走出那片石墟中的阴影。走出了身为王子的阴影,向北方走去。

这是父子二人在近五十年后重见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2

“两个银币。”满脸胡茬、衣襟油腻的客栈老板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旅客,随后毫不客气地报出了一个显然过高的价格。一旁留着长卷发的姑娘蹙起了眉毛。

她是这家店的女儿,自己父亲对于钱财的贪欲她自然是知道的,平时顺手揩点油水她作为姑娘家也不大好制止。但是自家客栈环境乌烟瘴气,来往的都是乡野村夫,只为了躲开家中烦心事,并在辛苦的劳作之后一醉方休,这显然与面前的人完全不沾边。这种宰客行为她听见了都止不住红了脸。

旅客穿着一身灰绿色却制作精良的斗篷,遮住了大半部分的面孔,只露出下颌处一片雪白的皮肤和几缕金发,但也能看出来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于是她走上前去,正要向对方赔礼道歉,却只见那人干净利落地从行囊里拿出一把银币,移拳到了桌台上方,然后手指一松。灿亮的一把银币与金币丁零当啷地倾斜下来,铺开成一面波光粼粼的海。

“请问这些够住多长时间?我可能会徘徊此地许久,此番前来是为了寻人。”她听见了斗篷下传来的声音,清亮而有礼,但似乎不带什么情绪,十分疏离。

她父亲只是愣愣地看着那摊钱币,张大嘴巴,然后将目光定定地放在神秘客人的脸上:“这,这足够住个几十年了……”他仿佛才反应过来,连忙伸出胳臂将钱币环在怀中,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渴望,女孩再一次羞红了脸,为她父亲粗鲁的表现。那个客人却似乎不那么介意,只是轻笑了一声。

“几十年?说不定呢。如果找不到的话。父亲的话也不那么明确。总之房费是足够的,剩下的钱换成酒吧,麻烦了。”

 

莱戈拉斯步履轻盈的转过身,环视着这家逼仄的小客栈,最终锁定了一个角落的位置。他坐到那个临窗的桌几旁,却并不打算摘下兜帽。精灵显眼的头发和尖耳朵在这里只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须臾的时间,方才那个有着褐色卷发的小姑娘便端着一个陶杯和一盘餐肴匆匆走了过来,端到他的桌上。她的神色中有好奇,还有几分愧意。那陶杯和陶盘制作工艺都颇为粗糙,杯缘因经年的使用而变得粗糙,杯中的酒液泛着一层白乎乎的泡沫,有些浑浊。

莱戈拉斯接过酒杯,轻声道谢,之后沿着杯口抿了其中的酒液。气味直冲鼻腔,火辣的味道一下侵袭到神经。这酒没有丝毫的醇香与回味,只有入口时足以冲昏头脑的刺鼻味道。对于那些莽夫是一剂助眠的良药,可对于从小饮惯千年佳酿的绿叶,这只是清醒之下对于敏感味蕾的折磨。他蹙了蹙眉头,正准备将杯子推开,抬眸一看发现那女孩仍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踌躇着想要说些什么。

“先生,对于我父亲的无礼举止我代他向您道歉……”女孩似乎很容易脸红,她现在又像浑身散发热气一样了,“他决没有对您的恶意。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我一定尽力。您的晚餐也是我准备的。”然后她便咬住了下嘴唇,有些不安地注视着莱戈拉斯了。

莱戈拉斯却觉得这一幕蛮有趣。他从没想过那样平庸粗俗的人会养育出这样有廉耻心的孩子,尽管这姑娘相比他的阅历简直是个婴孩。他对次生子女的了解太过不足,但眼前这意料之外的一幕让他觉得,或许这次旅程并不会像他预期的那般无功而返。

于是他招呼女孩近身,然后稍微将兜帽向上抬了一抬,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露出了全貌。女孩惊呼一声。

他矢车菊一样蓝色的眼睛如今盈满笑意了:“姑娘,实际上我的确有事相求。

“听说北方游侠一脉在附近游荡,我是前来寻找他们的首领的。据说在你们当中,他被称为‘大步佬’。”

他已经在这附近游荡了数月,听到了不少关于杜内丹人的流言,却连一片影子都没抓住,这不禁让莱戈拉斯有些恼火。今天会来此处,也是因为他在镇上转悠时听说游民们有时会来此处歇脚。

姑娘本来盼望着他会说出一个叫人心驰神往的答案,因为在她的印象中精灵一直与神秘相联系,所要寻找的人也必定是让人又惊惧又不由得接近的。没想到他只是在追踪那伙风尘仆仆的北方人的迹象,这不由得让她大失所望。她砸了砸嘴:“我当然知道他,他经常带着几个和他一样脏兮兮的家伙来这个客栈落脚。他们那伙人总是神色匆匆、来去无踪的,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呢。”

莱戈拉斯因为姑娘言语中突然冒出的嗔怒而略微一惊。不过至少,他现在可以确定那些游民是在这附近了,只要他等待得足够久总会有见到那位“大步佬”的机会。虽然他和父亲的关系已经接近冰点,但他也不愿就这么放下对他的承诺而独自逍遥。于是他微微颔首,脸上依然是一副礼貌却没有什么温度的笑。“谢谢您。”

女孩的耳尖再一次像着了火一般刷地红了起来。她语速飞快地向莱戈拉斯说“随时都可以为他服务”,然后转过身带着不大稳的步伐跑掉了。莱戈拉斯只是纳罕地撇了撇嘴唇,而后便不再在意。

这里的人们性格向来豪爽而不拘小节,连带着他们的食物风格也是如此。那些菜肴全都是整块的肉,烹制过程中加了过多味道很重的香辛料与油,对于莱戈拉斯的胃来说负担太重。他在勉强尝了几口后只得把它推到一边,继续端起酒杯。

虽然没有一点香气,但这刺鼻而辛辣的酒他反而不那么抵触。于是一杯,两杯,酒精耐受的精灵就一直在那里坐着不停地靠灌酒来消遣。等到夜深,连这个客栈也不那么嘈杂的时候,他已经喝了足足一桶的麦芽酒。刚刚还红着脸的女孩,现在开始用震惊的目光盯着他。

当杯中只余最后几滴酒时,莱戈拉斯决定回房间去了,尽管他不需要睡眠,但他也隐约觉得引起太多注意对他的寻找没有好处。于是他对着杯沿仰起头,有一滴酒顺着颀长的脖颈滴落下来试图钻进墨绿色的领口,却在这之前就被他的手指抹去了。

“叮铃——”

门口的摇铃响了。已是深夜,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客人了。那正在擦拭木桌的女孩显露出倦意和不耐烦,却还是到门口去。

木门一推开,寒冷的风便争先恐后顺着门缝钻进来,呼啸着穿过门廊。女孩打了个寒颤。莱戈拉斯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破旧兜帽的高大身影。

“麻烦了。”那旅客只是吐出简短的一句话,仿佛来过这里很多次似的。于是莱戈拉斯鹰一般的眼睛死死地追着他的手臂移动,而后看到了他手指上厚厚的茧与伤疤。

——这是一个游侠。

那姑娘冲来人点点头,然后便急切地回过神,眼神撞上了莱戈拉斯的视线。于是他便知道,这就是自己此行的节点了。

寂然无声的黑夜中,连蝉鸣都不复存在。方才吱呀作响的木门与欢快歌唱的铃铛也已经恢复平静,因此莱戈拉斯起身的声音在屋里显得格外响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懊恼地发现指尖变得有些麻木。那旅客好像看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低声轻笑了起来,声音在屋子里显得愈发低沉沙哑。

“我从没见过这么莽撞的精灵。”

然后便是一瞬的寂静,在短短的几秒里连那个小姑娘都忘了呼吸。莱戈拉斯并不清楚对方是如何看出自己的出身,但对方略显轻佻的话语让他心里烧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冷冰冰,就像他过往在幽暗密林的每一天那样。

“一个年轻的游侠又知道什么。”或许是不甘示弱的心理在作祟,他抬起手掀开了罩在头顶的兜帽,淡金色的长发倾泻下来,仿佛连昏黄的灯光都被映照着变亮了。对方脸上闪过了一瞬惊愕,然后便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妨上楼谈话,如果不介意的话。”游侠歪了歪脑袋冲着女孩的方向点了点,莱戈拉斯登时领会了他的意思。他也承认让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听到他们的谈话并不妥当,但他脸上的神色仍未放松。他示意对方随同自己上楼。拐到自己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以后,莱戈拉斯便马上扣紧了门。

那游侠又轻笑了几声,也放下自己的兜帽。即使是这样昏暗迷蒙的烛光下,莱戈拉斯也能看清他的样貌。他的黑发脏兮兮的结成一绺一绺,脸色苍白,轮廓刚毅,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除此之外,即使被尘土蒙住,也能看出来他的外貌必然不俗。

“失敬。原来是瑟兰杜伊王的亲族。”游侠开始擦拭自己脏污的双手。莱戈拉斯扫视过他的身材,再一次确认他就是父亲口中的大步佬。

“你便是杜内丹人,大步佬么?”精灵的声音略显生硬,显然是介意着这年轻人之前的出言不逊。大步佬愣了一愣。

“莫非你是莱戈拉斯,瑟兰杜伊之子?”

这回轮到莱戈拉斯愣住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回答我。”眼前的这个游侠比他预想的更加深不可测。若不是知道对方并非敌人,他几乎要开始慌乱了。看到莱戈拉斯眼神中的不可置信,游侠那副游刃有余的外壳终于裂开,露出了年轻人青涩的一面:“别不相信我。我自小在伊姆拉缀斯长大的,埃尔隆德大人曾提起过密林的事。”一边说,一边匆匆解开斗篷的扣子,向莱戈拉斯展示做工精细的马甲。那显然是出自诺多族之手。

莱戈拉斯此时回想自己从前与埃尔拉丹、埃尔洛赫兄弟交好的时候。他们年纪相仿,但是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从不曾听那对双胞胎提起过这等人,但是看他年纪不过二三十岁,算下来上一次莱戈拉斯见到兄弟俩时他还没出生。纵然半信半疑,看到对方眼神里的真挚和那不可能从别处得来的马甲,他也只能消化这个事实。

见到莱戈拉斯的手指终于放松,大步佬也显然松了一口气。“我是阿拉松之子阿拉贡。虽然不曾相熟,但我暂且推测是你父亲让你来找我的?”莱戈拉斯点了点头。“那么出于什么原因?”

莱戈拉斯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离开密林只为了游历外边的世界,同时远离陶瑞尔那令人窒息却无可奈何的悲伤,对于瑟兰杜伊的话他只是下意识地允诺了,想来父亲也不会做对自己无好处的事情。阿拉贡见状无奈地扶了扶额头:“他没有说来找我有什么任务?”

“任务?不,他只是让我来找你。”莱戈拉斯更加捉摸不透了。从一开始他就认为,瑟兰杜伊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会与努门诺尔后裔交好的精灵。

阿拉贡试图从他的话中整理出真正有意义的结论,显然结果失败了。“所以,他就让你来找我,之后呢?”

“之后?”莱戈拉斯思忖片刻。“大概,我跟着你吧。”

阿拉贡脸上方才的神色彻底改变了。无论是困恼还是无奈,亦或者觉得好笑,他一直到刚才看起来都不是严肃的。在莱戈拉斯的眼里,他的面容上残存的情绪更像是历经了几十几百年的风吹雨打,就像瑟兰杜伊有时因为龙炎留下的伤口而经受折磨、或当他凝视着星光白宝石久久不言时。

“你真这么认为?”他的声音如今是凝重的了。莱戈拉斯不是很能搞清楚他的反应,好像莱戈拉斯跟着他是对他的什么沉重打击或折辱一样。虽然阿拉贡的表情依然捉摸不透,但是他现在有一点恼怒了。

“你难道觉得我会拖累你吗?”他这样说着,头也不回弯起胳膊从身后的箭袋中抽出匕首,然后随手丢了出去。这一系列动作发生的实在太快,阿拉贡只感觉到有凉飕飕的东西擦着自己的脸颊飞了过去,等他反应过来急忙回过头去,只看到银亮的匕首危险地扎进墙板,还在危险地上下晃悠。

阿拉贡心中无法控制地有些慌了,天知道他并不是这个意思,可莱戈拉斯虽然活得时间远超过他,却一直在过着单调的打蜘蛛的生活,对于人情世故和话中话没有一点的认知。

“小王子啊,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拉贡举起双手,状似无奈一般做出投降的手势,“我只是怕你出点什么事,我这一介草民承担不起瑟兰杜伊王的愤怒而已。你看,你对于人类的交流与话外之音完全不了解,天知道我们在路上会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

他的语气是调笑的,嘴角还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比起最初已经没那么放松了,不如说已经变得僵硬而勉强。莱戈拉斯的蓝眼睛看起来冷淡而犀利,显然这番话中的示弱没有被他听出来,他的身体肌肉依旧紧绷着,像一只被惊到的猫。而阿拉贡对于他的不放心也并没有平息他的不爽,反而激起了他不服输的心。

“我可以观察。你们人类的行为难道还能逃过精灵的眼睛?”

阿拉贡不得不叹了口气。莱戈拉斯的话听起来很傲慢,但是他知道对方完全没有挑衅的意思。他只是太单纯,以至于什么时候都把自己内心的话直接吐露,而人类的小心思也的确没有办法逃出精灵的眼目,这也是事实。莱戈拉斯不打算妥协,他也听得出来。看来前往白城的路只能和这个像山猫一样浑身带刺的家伙同行了。

“我的荣幸。”

他最终只是这么说,并向莱戈拉斯伸出一只手表示友善。满身尘土气息的游侠手掌也是粗糙的,手指和手背上遍布大大小小新鲜的淡红色伤口,大拇指和食指指节上是厚厚的茧。如果他过去真的在伊姆拉缀斯生活,那么那是他的手还不应该是这样的,毕竟他还不需要真正面对那些从黑暗之地爬出来的堕落生物,莱戈拉斯这样想着,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但却先放在眼前打量了一下。尽管常年握弓拉弦,却并没有太多茧的痕迹。这想必也是伊露维塔的馈赠?

阿拉贡看对方久久盯着自己的手掌,没有和他握住的意思,不禁有些尴尬。他猜对方是出神了,毕竟辛达很久之前与泰勒瑞同出一族,容易分心也是正常。于是他举起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直到莱戈拉斯反映过来,拉住他的手。

精灵的手是柔软而温凉的,阿拉贡在外历练七八年很久没在精灵中活动,莱戈拉斯的手心让他想起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代,心中生出感慨。莱戈拉斯却只觉得对方手上的老茧让他不大适应,很快便把手撤了回来。

阿拉贡不好意思的讪笑。“我想我们大概是同盟了?”烛焰已快要吞噬最后一点点雪白的蜡,昏黄的灯光随着深夜的清风摇曳着,窗外的夜空却不见一点点星光,而是被一片黑黢黢的乌云笼罩。

莱戈拉斯点了点头。脸上还是看不出来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至少不是抵触了。

“我过一段时间便要前往白城,在此之前会在这一带抵御死灵法师的旧部下。要一起吗?”

莱戈拉斯猜想这大概是一个邀请,而邀请的内容也的确甚合他心意。

“好。”

于是,在这家逼仄的小客栈,人类最后高贵血脉的继承者和微光精灵中最年轻一代的王室达成了盟约。而这一盟约在此之后一直持续到第四纪元也仍维系着,并且纽结愈来愈坚固。

 

 

 

 

3

和人类在一起生活的日子总是新奇的。莱戈拉斯在这样一群脏兮兮灰扑扑的兜帽人类中显得格外的扎眼,于是阿拉贡哄骗着他换上深色的斗篷,并且把一头金灿灿的长发全都藏进去。莱戈拉斯的脾气并不温顺,但是阿拉贡的言语总是听上去那么的顺耳,而有时又带着狡黠做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仿佛莱戈拉斯不戴上兜帽就是他们最大的麻烦。纵然不情愿,他也不希望给这群年龄比自己小两千多岁的家伙招惹麻烦,只好将就着遮掩起面孔。

随着几个月的过去,那些跟随着阿拉贡的北方人对莱戈拉斯的态度也逐渐从好奇和抵触变成了接受,甚至还和他相处融洽。缘由自然是莱戈拉斯过人的箭术。越往东方走,天空就变得愈发昏暗,空气也变得浑浊。吸入肺里的每天都是让人难以忍受的来自奥克的恶臭,偶尔有几缕烟草的余韵,也很快随风而逝了。莱戈拉斯不抽烟草,也不酗酒,他时常在这群人放松地灌着一杯又一杯粗劣的麦芽酒时抱着胳膊挺立在一旁,带着惊奇的目光打量他们。在厮杀的战场上最勇猛无畏的是他们,离开乌烟瘴气的泥地后最放肆开怀的也是他们。人类的情感实在是太过饱和,激烈的情绪却无法感染他,他只觉得疑惑,也带着几分看晚辈的心态。

阿拉贡也不会同其他游民一起任凭自己醉生梦死地放纵。他也许会接上慢慢的一杯酒,然后接下来的一个夜晚都只坐在一个角落,偶尔抿一两口。莱戈拉斯注意到他的表情总是凝重而疲惫的,对此他内心实有疑惑。他感受不到人类的疲惫,不知道他们的精神力是如何被消耗掉的,但阿拉贡不该如此不振。他的同族人到了夜晚反而会更加的活跃,载歌载舞推杯换盏,只有他,而他本来是人类当中能力最强者。

但他觉得,自己倒也犯不着去问。他们本身只是同行者,连盟友也算不上。几个月下来二人早已培养出战斗的默契,也因此,言语交谈反而显得更加稀少了。莱戈拉斯仍不知道父亲的用意,但他觉得,只要停留得够久总是有答案的,而他最不缺的恰好就是时间。

这天收获颇丰。小队击退了试图侵犯洛汗边陲村庄的一队奥克,作为回报热心的村民捧出了水果、烤肉和美酒。阿拉贡本带着疏离而有礼的神情拒绝,但对方再三诚恳游说,身边的朋友眼神里也有热切,更别提莱戈拉斯罕见的兴味盎然的神色,最终还是接受了。

于是便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莱戈拉斯只吃了几口乳猪肉便放下了刀叉。那猪肉烤制的很香嫩,外面一层裹了海盐的壳又焦又脆散发着油脂的芬芳,剥开后里面的猪肉还是粉色的,餐叉捅进去后有浓郁的肉的汁水溢出来。游民们风餐露宿,很久没有品尝过这样的佳肴,一个个按捺不住便动手了。可莱戈拉斯只是切了几小块,合上嘴唇细细咀嚼,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动,然后便告诉其他人自己已经饱了。接下来的时间,他只是拿着一碟苹果块坐在了飘窗边,手里还把玩着一只圆滚滚的橙子。玻璃盏里盛着半盏清澈的酒液,但是却没有饮酌的痕迹。

如果换别人也许会相信莱戈拉斯的话,但是阿拉贡自小生活在精灵之中,知道精灵的神色意味着什么。每当格罗芬德尔领主产生了烹饪的兴趣时,埃尔拉丹和埃尔洛赫都恰巧外出了。埃尔隆德大人在书房里阅读,而林德尔的反应就是:“谢谢领主盛情,可我刚刚进食过已经没有多余胃口了。”于是他们最后都进到了年幼的埃斯泰尔肚子里,然后埃斯泰尔就因为噎住而面色通红,不停喘气。吉尔蕾恩只能把儿子揽到怀里帮他顺气。

阿拉贡也倒了浅浅一层的酒,走到窗前。这是村庄里稍微富裕一点的家庭,房屋建在了山丘的高处,玻璃窗也明亮清透。透过那窗户可以看到屋内灯火的倒影,莱戈拉斯的面容还有远处的峡谷。那是海尔姆深谷。

“不合胃口?”阿拉贡最终还是先开口了。莱戈拉斯过了一会转过视线。阿拉贡今天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亵衣,领口只随意扣住了最下面的一颗,头发也为了表示对摆宴主人的尊重打理过,看起来到更接近这个年纪的青年了。只是他的脸上还是累积着与年龄不相符的风霜和沉重。

莱戈拉斯不理解。

“不是不合胃口,只是在想事情。”莱戈拉斯并没有回避他的问题,只是随口这么回答了。他现在又开始看向窗外,而阿拉贡看向他,却好似在透过他看什么别的。

“你说……”在阿拉贡注视着莱戈拉斯袖口的银边时莱戈拉斯又开口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我们四处游荡的意义在哪里?哪里都不是我们的家。”

他的语气变得轻柔了。介于来自幽暗密林的精灵不会轻易喝醉,他的酒杯也完全没有水位线的变化痕迹,阿拉贡只能推断他触景生情,才会对自己变得友好。可是能触什么景呢,窗外连树木都没有,更不要提树林。

莱戈拉斯的脸一半在室内的灯光下宛若镶了金边的白纱,另一半在黑夜中忽明忽暗。

阿拉贡不知为何想起了贝烈格·库沙理安。

阿拉贡没有回答,但是莱戈拉斯也并没有在意。他只是继续望向远方,好像在梦游一样缓缓诉说:

“我有一个朋友,名为陶瑞尔。她是西尔凡,又是女孩子,总是不被人看好。但是我见到她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倔强和能力。我给予了她机遇,她也做得很好,很快向所有亲族证明了自己足够站在这个位子上。”

夜色逐渐的加深,像一块浸入蓝黑色墨汁的纱,被逐渐渗透。星点像地底晶矿中剔透的宝石,折射出璀璨的光,映在莱戈拉斯的眼睛里。而他的眼睛却在明亮的灯火之下变成了浅浅的蓝色,在阿拉贡眼里就像蕴藏着晶石的浅浅的溪水,透过水面能清晰见到河底的景色。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林谷,一直耍嘴皮子却很可靠的埃尔拉丹与埃尔洛赫兄弟俩,说话幽默风趣的金花领主格罗芬德尔,还有一直对自己视如己出的、温和不失严厉的埃尔隆德领主。

当然,那里还有他思念已久的母亲,他也隐隐盼望着回到伊姆拉缀斯时能够再次得见阿尔玟的容貌。

莱戈拉斯并没注意到他的出神,却也停滞了片刻,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于是等到他再次开口时,阿拉贡反倒因为思绪被打乱而大脑空白了:“她最后爱上了一个矮人。”莱戈拉斯仿佛在梦呓,只是低声地喃喃道,并不去在意阿拉贡是否在听,“而那个短命的家伙死了,死在她的面前。这几乎杀了她,也许她现在已经因为心碎而消亡了,我不知道,也不忍心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爱上一个短命的种族,必定要承受分离带来的痛苦;而与同族结合,漫长而孤寂的生命也没有什么真的欢乐的事。我们四处游荡,却又无处可归。幽暗密林的精灵是从多瑞亚斯离开的,多瑞亚斯早已经没有了,那森林是我们的家吗?”

阿拉贡被这一连串的问题连环敲击,言语间已经变得结结巴巴。他从来不会想到这些问题,而莱戈拉斯看起来是那么淡漠感情的一位精灵,他也从未想过对方会为此困扰。阿拉贡会考虑如何抵抗大敌,会考虑战术,会考虑刚铎与人类的未来,以及那些他挂记的人,但他没有时间想家。此刻莱戈拉斯提出来了,他却后知后觉:哪里是他的家?他是埃兰迪尔的后代,努门诺尔的后裔,刚铎直系的王。可迄今为止,除了前二十年在伊姆拉缀斯——也就是莱戈拉斯口中的瑞文戴尔——他一直在奔波,却从未到达过刚铎的领地。他的家,究竟是那个意味着童年和母亲的、有着和煦日光与潺潺流水的山谷,还是目前为止只存在于长辈口中的白城?亦或者,荒野才是他的归宿?

莱戈拉斯看着他逐渐变得凝重的脸庞,不知想到了些什么,轻笑了出来:“也是,你才这么年轻,我与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而后轻巧地从窗台上一跃而下。淡金色的发辫弹了一下,倒映着星光几乎变成了银白。他拿起身旁几乎没有动过的酒杯,随后一饮而尽,舔了舔润湿的嘴唇准备回房歇息了。

在他没走出几步时,阿拉贡在他身后出声了。尽管看不见对方的脸,他的声音却十分的坚定,莱戈拉斯不由得怔住了。

“或许听起来非常的飘渺和可笑,但是爱就是家吧。”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不那么真切,莱戈拉斯恍惚以为自己醉了,却又清楚地知道这么点酒根本不足以让他麻木,“我母亲和埃尔隆德大人在瑞文戴尔,那么那里就是我的家。而我的根在刚铎,也许有一天,我会到达并爱上那里,在那里与我所爱之人安定并生活到生命尽头。那时那就会是我的家。”

莱戈拉斯转过身来。阿拉贡灰色的眼眸犀利而透亮,定定地望着他,“如果你爱你的父亲,那么密林就是你的家。如果你将来心有所属,那么也一定有可去的地方,我们并不是无家可归,我们始终是伊露维塔的子女,维拉在上,我们不会漂泊一生的。”

仿佛内心深处禁锢着的障壁被这一句句看似轻描淡写却力量十足的话语击中了,第一下只是颤动,第二下出现裂痕。随着后面的几句,深灰色暗淡的壁逐渐溃败。于是在这清凉的声音下,莱戈拉斯听到自己胸腔中发出“嚓”的一声,那层厚厚的固执的屏障碎裂开来,化作许多块碎片,而后逐渐变成透亮的白色,消散在空中。

他的心中一片明朗。

于是他注视着阿拉贡,突然觉得心情十分轻快了,在对方惊异的表情中毫不掩饰地笑了。他自童年之后再没有这么笑过,却并没有感到哪一块面部肌肉变得僵硬,仿佛他的嘴角在这两千年间时刻做好他释然地准备似的。

“这么说来你已经打算前往白城了。”不理会阿拉贡的目光,他只是肆意的笑着,感受着之前自己没有在意也不去费心体会的甜美的欢乐气息。其他的杜内丹人仍在与村民们享受晚宴,嘻嘻哈哈的笑声穿过走廊传过来,觥筹交错的声音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而我已经打定主意与你一同前去。

“阿拉贡,”莱戈拉斯终于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很好奇你还会带我发现些什么。我希望我们会成为真正的盟友,你是一个有头脑的人,像埃尔隆德领主那样。我如今明白为何我父亲会赞赏你。”

于是阿拉贡也笑了,他的笑更不遮拦,却也不像同族人那般粗犷,而是张弛有度:“在我的立场,我们一直是盟友。

“所以我想,莱戈拉斯,我们如今是朋友了?”

他伸出一只手。就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在那个逼仄而灰扑扑的旅店房间。当时的他们剑拔弩张,莱戈拉斯的匕首划过阿拉贡的脸颊钉在木板上摇晃。而现在,他再看到莱戈拉斯的眼睛,冰雪已经消融,剩下的只有盈盈湖水。

“同意。”

莱戈拉斯伸出手,这次没有很快抽回去,而是郑重地紧握着。

 

 

 

 

4

一行人又在洛希尔人的地带徘徊了几个月才离去。这本不是阿拉贡的计划。不知为什么,这一带的奥克数量似乎一直在隐秘地增加,而黑影也在一点点侵蚀荒野的边缘。每天夜晚,当阿拉贡同族的伙伴已经陷入无梦的睡眠之时,他还紧锁着眉头,手持着已经有不少划痕、表面略微凹凸不平的烟斗望着天际线。莱戈拉斯大部分时间就站立在他的身侧,依旧带着兜帽,敏锐的目光追捕着天空中任何一丝异常。精灵需要的睡眠很少,也不拘于什么环境与条件。只需要找个依靠的地方,不合眼也可以睡去。许多时候,阿拉贡都会在半夜与莱戈拉斯敞开心扉交谈,莱戈拉斯的态度一天天软化温和,脸上逐渐有了更多的笑意。他显然逐渐对阿拉贡放松了警惕和戒备,因为有时阿拉贡会发现对方在自己说话之时已经歪着头枕着自己的肩膀入眠了。这一点不禁让他哭笑不得。

二人的作战也在一天天地变得默契。阿拉贡负责正面迎敌,莱戈拉斯则往往立于高处利用他的优势将一个个倒霉的、不长眼的难看家伙狙击掉。有着中洲最优秀的弓箭手的帮助,再加上杜内丹人本身的英勇,扫尾终于进入尾声。这天傍晚在一块较为平坦的草地安营时,阿拉贡决定带领队伍离开洛汗前往米那斯提力斯。

在毫无遮挡的平原扎营,篝火必然是不应当出现的。可即使阴翳覆盖,那兹古尔也许久没出现了。更恰当的说法是自最后联盟的大战之后就再未出现。天气已经逐渐转冷了,每天清晨的草地上都结着一层霜花,连洛汗村庄的人民都已经换上了夹有厚绒的外袄。可游民们为了赶路轻便一向只穿最轻薄的衣物,纵然体能再好也难以在这样的天气下保持动作的灵活。几番思索之后,阿拉贡最终决定在这晚生一次火,让众人轮流守夜。

游民们喜不自胜,很快就拾来了一堆堆的枯柴。阿拉贡坐在一块巨石上,擦拭着他那锈迹斑斑、剑刃变钝的佩剑。不多时,莱戈拉斯便走了过来。出乎意料的,他的眼神中满是担忧。

“阿拉贡。”他走到游侠的身边,俯视他的双眼。阿拉贡抬起头,看到莱戈拉斯的脸被笼在阴影之中,神情不明。

“莱戈拉斯。”思量之后他还是决定先把手中的剑放在一旁,剑柄撞击巨石发出“铿”的一声。他站了起来,认真地看向莱戈拉斯的双眼。他发现自己的个头比莱戈拉斯略高,此前因为莱戈拉斯在高处作战的习惯一直没能发现。“我在听。”

“听着,我们不能生火。”他又瞥了不远处正欣喜地堆好柴火地杜内丹人们,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阿拉贡有种对方感到了焦虑的错觉。“我有一种预感,黑暗正在靠近。”

“黑暗每天都在靠近,莱戈拉斯。”阿拉贡用他最柔和有耐心的语气对莱戈拉斯说道,“今晚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们会被发现。”莱戈拉斯的语气已经逐渐不那么平稳了,他的嘴唇紧抿着,看起来有些苍白。

“但我不能看着我的朋友在这样的天气冻僵在荒野。”阿拉贡只是盯着莱戈拉斯淡蓝色的眼睛。即使在这样糟糕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依旧透亮的像镜子。他心里止不住揣测,或许莱戈拉斯的意见是对的。他们不应该生起篝火。可是他的游民朋友们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他们已经忍受这该死的天气很久了。他们把他当成领导和值得信任的朋友,他也不能辜负。

莱戈拉斯有些恼怒了,因为他的神色逐渐变得冷淡而难以靠近。“无所谓,如果你这么决定的话,我也没有异议。”只是这么丢下一句话之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动作依旧像只蝴蝶一样轻盈,飘下了巨石。地平线边夕阳留下的最后几寸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阿拉贡心想,方才那些果然是错觉。莱戈拉斯绝不会焦虑。

 

夜幕完全降临了,而今晚的天空看不见任何星星。天幕在灰纱之下变得隐约而朦胧,温度也骤然降了下来,草坪上变得潮湿而冰冷。

游民们已经生起了几撮暖融融的火,并迫不及待地掏出行囊边猎到的晚餐准备烤制。橙红色的火苗慵懒地腾升起,舔吻着已经剃光了毛扎成捆的兔肉。火光忽闪着照映在一圈人的脸上,映出他们天真而单纯的快乐——只是因为拥有了可供取暖的地方和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而已,他们已经看上去别无所求了。

阿拉贡坐在他们旁边,脸上挂着一丝笑意,仿佛也被这其乐融融的氛围感染了。如果可以,他也想暂时把大敌的威胁抛到脑后,就这么温暖地度过这个夜晚。

莱戈拉斯像一棵幼树一样站立在营帐边,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穿戴着整齐的战斗衣装,目不斜视地紧盯着前方。他的背上是那把片刻不离身的雪亮的弓和被填得满满的箭袋,腰间的皮质束带上挂着两把尖刀,年数比幽暗密林王国还要老。

阿拉贡心知肚明,他在赌气。尽管莱戈拉斯此前跟他从来没有要好到赌气这一地步,但是他很明显地表现出了他的不满,又不复曾经冷冰冰的态度。阿拉贡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该为“莱戈拉斯不会再冲着自己乱发脾气”这一点庆幸,还是该为“莱戈拉斯依旧在为自己的选择而生气”这一点担心。凭莱戈拉斯的感知能力,他早该发现有人久久地把视线放在了自己的身上,但他显然并不愿意回应阿拉贡求和的目光。

阿拉贡本想走到他面前,本想和他放下芥蒂诚恳地沟通——可莱戈拉斯的固执他已经见识过了,他不会这么轻易消气的,他坚定地认为自己的预感绝不出错。而游侠这边木已成舟,不可能再去灭火了——他也绝对不会因为精灵模棱两可的预感而放弃一群人难得的安逸。他自认为这点风险还是冒得起的,因此绝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最终他权衡了两边,还是沉默地坐在了原地。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

阿拉贡负责最早一班的守夜,过了两个时辰他边轻声叫醒了下一个站岗的伙伴。他看到莱戈拉斯躺在草地上,眼睛倒映着灰暗无光的夜空,仿佛瞳孔变成了和阿拉贡一样的灰色。他不知道对方是否沉入睡眠,也并不愿意去打搅。于是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回到了自己的帐篷。火已经完全灭掉了,只留下营地中间的一篇炭灰,连一丝轻烟都无法在空气中追寻。帐篷里还是湿冷的,寒风时不时拨开门帘钻进来将衣袍灌得呼呼作响。他只犹豫了几秒,便决定今晚和衣而睡。因此阿拉贡将剑从脊背上卸了下来放在了床边,踢掉脚上的靴子便铺开了看不出颜色的被褥。

精神已经紧绷了几个月没有放松过,阿拉贡的心里一直被沉沉地压着。毕竟还是个青年人,这样的重担无论再怎样优秀都不可能完全承受得住,因此这天晚上,他的脑袋一碰到枕头就陷入了沉沉的、无梦的睡眠。即使有冰冷的风吹拂过他也无暇顾及了。

好像过了一个纪元那么漫长,又好像只合上眼睛了几秒钟,阿拉贡被破音的高声叫喊和愤怒的叫骂从梦中摇醒。刚醒过来时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抓过床头的剑以足以让人看不清的速度拔出了剑。然后他凝神,帐篷里没有人。

这是一个好消息吗?

他的心中最不好的预感好像要隐隐破壳而出了。不,这一点都不好。这意味着叫骂是从外面传来的,而那代表着怎样的危险已经不需要明说了。

来不及再过多准备,他已经从床上跳下来冲了出去了——未知的敌人最能带来恐惧,而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同伴陷入这样的困境。不,这实际上都是他的错,是因为他没有相信莱戈拉斯属于精灵的从不出错的预感,才为了一时的安逸而将所有人暴露在敌人面前。这样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为自己的疏忽找理由是不可饶恕的,尤其是自己的疏忽已经酿成严重而危急的后果了——但愿还可以挽回。

他不敢再去细想了,直接奔跑着正面迎向那片混乱。

来自北方的游民总归还是比那些每日安于生计的村民们更为警觉,已经没有人还在睡眠中没被惊醒了。他们一个个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却手中紧握着最趁手的武器,与不速之客搏斗。寂静的夜晚被不详的刀剑相撞的刺耳声划破,黑蛮地人、奥克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很快,乌黑而恶臭扑鼻的血液就在空中四处飞溅,或间杂着几声北方人的惊呼——他们也会为对方所伤。所幸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同伴受到性命威胁。

有什么致命的武器刺穿了空气从远处飞来,然后直直刺进了脖子上有个肉瘤的奥克的眉心。那丑陋的生物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古怪而令人不适的咕哝,似乎是在乞求对方的饶恕,尽管这是不可能的——毫不留情的箭矢再一次直直地洞穿了他,这次是从喉管扎进。于是腥臭的液体在空中没有声音地爆开了,那奥克瞪大了浑浊的眼睛,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阿拉贡也迅速地投入了战斗,没有时间给他在原地犹豫了。剑刃在空中飞舞,阿拉贡转过身,低下头躲过对方笨拙的攻击并精准地刺穿那灰扑扑的护甲直接穿透了腹部。根本没有时间反应,他便将剑抽了出来,脚步在凹凸不平的草地上穿梭,接着捅了出去在奥克的脖子上留了个巨大的裂隙。那家伙本来正打算偷袭呢,现在也露出那傻乎乎的讶然表情,和那个刚刚在肚子上开了个口子的家伙一起沉重地倒到了地上,留下一声闷响和气味。

奥克使用的武器不外乎是与他们模样相匹配的大刀和强弩,刀刃泛着瘆人的暗绿色的光,沾着什么危险的油状物。刀刃像是多次磕到了一块大石头上一样凹凸不平,那弩箭制作的极为粗糙,像是有人看都不看便动作粗暴地把他们组装到了一起。即便如此,他的危害性也是毁灭性的,足以让一整个几百人的小村庄变成荒地——那箭矢和刀刃上涂抹了剧毒。

阿拉贡在战场上奔跑着,视线两边已经模糊成了重影。他寻找着每一个可能遇到危险的同伴,而后干净利落地下手,让一个个本来面色嚣张口出妄言的敌人都变成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尸体。游民们嘶吼着冲向敌人,而略懦弱一些的看到阿拉贡剑下亡魂纷纷溃逃,丢盔弃甲。莱戈拉斯的身形轻盈地穿梭在战场之间,他的箭袋已经不剩几个了,需要留到最紧要的关头。雪亮的双刀像蜻蜓一般扇动飞舞着,连声响都不留就让奥克的肩膀上变得空荡荡。

阿拉贡变得没那么紧绷了,还在与他们纠缠厮杀的已经不剩几个,大多数都已经作鸟兽散,这些残兵所做的事情是无谓的。想到这些伙伴们并没有因为他的指令失误而遭受难以想象的灾厄,他总算是把提到喉咙的心脏沉了下去。面前的奥克瞪着暗黄而浑浊的眼睛,牙齿上还有一些脏污的血渍,摇摇晃晃呼喊着一些意义不明的话向他扑过来。他抬起剑柄,毫不留情的削了过去。

有什么温热而湿乎乎的东西飞到了他的脸上,遮住了阿拉贡的视线。他直停滞了片刻,随后他看到莱戈拉斯金色的长发在夜空下飞舞,一只锋利的箭冲着他飞了过来。他心中一震只感到动弹不得,随后,不知是哪件事先发生——亦或者同时发生——他的后背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撕裂开了他最不设防备的地方,同时箭矢擦过耳畔扎进了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阿拉贡看到莱戈拉斯的脸上那种从容镇定到可怕程度的神情蓦然消失了,同时感到背后的伤口像浇了酒精一样辣辣的,疼痛难忍。莱戈拉斯一向都是以一副漫不经心而又冷漠的表情杀敌,就好像那些给这篇陆地带来无尽苦难和伤害的生物在他眼里不过是蝼蚁,一捏就会死掉。现在的样子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阿拉贡想,同时感觉到脑海出现了一阵阵黑色的屏障阻挡了他的视线。他的头也晕晕乎乎的,就像第一次在埃尔拉丹和埃尔洛赫兄弟俩的怂恿下尝了秘酿的感觉。

不过他和莱戈拉斯也没认识多久。这是他摇摇欲坠向后倒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至少他没有让同伴在自己面前遭遇不测。

 

他是被细绒毛一般的、拂过他脸颊的东西搅醒的,那东西的触感就像不怕人的小动物拱着他的脸颊一样。鼻翼间浮动着清香,应该是来自某种野花。

阿拉贡的眼皮颤抖了两下,缓缓地抬起,逐渐拓宽的视野里出现了莱戈拉斯好看的脸。长长的金发从他的耳边垂落下来,偶尔擦过阿拉贡的脸。他的脸依旧干干净净的,细腻的皮肤在月光柔和的眷顾下看起来很神圣。银色的光线披落在他的肩上,他看起来很像历史中那位神箭手,“强弓”贝烈格·库沙理安。

他的眼神里面是从来没出现过的担忧,在那张脸上显得有些违和。

阿拉贡想要支起手肘来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可是稍微一动他的后背就传来隐隐约约却牵连着每一处神经的痛感。他的胳膊也酸痛不已。他感觉到身上好像敷了一些清凉的草药,舒缓的芬芳气息像轻烟一样顺着空气流进肺里,疏散掉了他的麻木。

他才发现自己并不在熟悉的帐篷里。他身上的被褥整洁且针脚精细,却干净的像第一次使用;营帐里挂着一张皮制的地图,旁边是他每天都能看到的箭袋和坚固的弓。

如果他猜想不错,这应该是莱戈拉斯的帐篷。他素来喜欢依靠着树木的枝干、或平躺在草坪上沐浴着星光入眠,鲜少与同路的人类一样宿居在看不见天空的地方。阿拉贡又转过头去,莱戈拉斯的眼眶下泛着淡淡的乌青,尽管头发披散着,身上却依然是留有深色血渍的戎装。他坐在椅子上,见阿拉贡醒来也不开口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捏着自己的手指。

阿拉贡也很少见莱戈拉斯坐在椅子上,他通常和亲近的植物一样站立着,身姿挺拔。

最终还是游侠先开了口。他直到发出声音才惊觉自己的声线有多喑哑,嗓子有多肿痛:“我伤了多长时间?”

莱戈拉斯先是抿着嘴唇不开口,他的嘴巴也已经干裂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了,但还是先递过陶杯给阿拉贡。杯中的饮料看似冒着蒸腾的水汽,却是冰凉的,甘甜如野莓。等到那清泉顺着喉管滋润了他干涸冒烟的胸腔,使力量重新回到他的四肢后,莱戈拉斯才开口。

“四天。那剑刃上的毒我不会解,只能按照埃尔洛赫曾教我的方法寻了些阿塞拉斯和阿尔费琳——似乎在通用语中叫做王叶草和永志花。”见阿拉贡缓慢地点了点头,他继续叙述,“这只能缓解你的伤势,我不知道该怎么根除。在我亲族的记载中,艾格洛斯对这种毒有效果。可那种花只生长在贝烈瑞安德的阿蒙如兹,如今已再难寻。”

阿拉贡心中思索片刻。阿蒙如兹便是强弓贝烈格殒命之处了,不祥之地,早已在第一纪元消失了。

莱戈拉斯的声音逐渐变成喃喃的低语,很难判断他是否只是在自说自话:“我们现在的办法只有赶到米那斯提力斯,也许那里会有办法……我的朋友,我感到抱歉。”

阿拉贡心中一惊,慌忙之中紧紧攥住了莱戈拉斯的手,看着对方的眼睛。他的眼里都是疲乏,还有歉疚。这是本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眼睛里的。

“我很抱歉,我本应看好你的后背,而我却疏忽了……只因为我太过轻信。”他的声音如今接近于耳语了。

阿拉贡紧紧的攥住手中那冰凉的手指,而那本来应该有埃尔达的生命力,本应是温热的。“我才是。我的刚愎自用害所有人陷入了不必要的危急之中,而这是维拉对我的惩戒和胜利的代价。”他诚恳地看向莱戈拉斯,“你我之间不言抱歉,莱戈拉斯。”

莱戈拉斯凝视着他的眼睛。他蓝得惊人的瞳孔里杂糅着许多情绪,却没有丝毫地外露,只是藏匿在表面之下。或许是他经此变故变得更加谨慎了,可阿拉贡却觉得他紧绷着的肌肉和僵硬的姿态仿佛惊弓之鸟。“嗯。”他最终只是这么应答了,阿拉贡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下来。

“那么,我想我们得加快前往刚铎的步伐了?”

莱戈拉斯看起来有些勉强,却依然挤出一个笑容。“我想大步佬此时归心似箭了,你认为如何,阿拉松之子?”

“好极了。”阿拉贡扬起嘴角。

 

 

 

 

5

于是,在阿拉贡的伤基本无碍之后,一行人终于再次启程。

在几周的疗伤中,阿拉贡后背的伤口没办法自己料理,队伍中也没有心灵手巧的女孩或擅医术者,这段时间便一直是莱戈拉斯在为阿拉贡换药。

介于他顺风顺水的战斗经历,精灵自身对于受伤也了解甚少。每天清晨和傍晚,莱戈拉斯都会端着水盆,拿着新鲜的药草和绷带钻进帐篷。那些工具是他从附近村庄借来的,谁也说不准可爱的姑娘借给他究竟是因为对阿拉贡的保护的感激,还是出于对看到莱戈拉斯主动开口说话的激动心情。莱戈拉斯的动作绝不算轻柔,也不知道是因为战士的天性使他无法细致地照顾人,还是因为他一直对于自己的疏忽和阿拉贡对伤口满不在乎的态度的不满。阿拉贡倒也不是对疼痛敏感的人,但有几次莱戈拉斯系绷带使的力气实在太大,他也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路过的同伴看到阿拉贡额上的冷汗和紧紧咬住的牙关,以及莱戈拉斯绝对不算和缓的表情,想要出言打趣一下自己的领队,却又及时合上了嘴巴。在清洗完伤口附近皮肤、敷好草药并重新裹好绷带以后,莱戈拉斯硬梆梆地说:“还是我的问题,你的后背不应该不设防。”阿拉贡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莱戈拉斯的确不再说对不起了,但他依旧在用各种表达方式传递着他的自责,脸上也罕有畅快的笑容。尽管,他现在已经比刚认识的时候要放松多了。

“莱戈拉斯,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是什么身娇体弱、容易遭到生命威胁的小孩,你应该清楚这一点。”莱戈拉斯只是倔强地转移了视线,并不搭话。他的性格一天天软化温和,但只有在这种问题上,他依旧把阿拉贡当成一个冒失的愣头青。阿拉贡纵然为此感到头疼,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精灵和他们的犟脾气,真叫人头疼!”

莱戈拉斯不予理会,只是手上使了更多的力气。

“嘶——”

“阿拉贡,”莱戈拉斯的语气中竟多了几分调侃,简直让阿拉贡感到了陌生的惊恐,差点弹起来,“我竟从不知道你如此怕疼。”

阿拉贡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他一回过头去便撞上了莱戈拉斯的目光,蓝眼睛盛着的盈盈笑意中满满的促狭。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似乎理亏且无法应付对方的牙尖嘴利,只得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所以他们才又耽搁了这么些天。本来阿拉贡醒后两天就想出发了,莱戈拉斯却难得地把强硬态度实施到了行动上,没给阿拉贡换药。阿拉贡因毒性发作而满头大汗咬着牙从昏迷中苏醒时,才不得不承认莱戈拉斯的倔强是有道理的。

他们在下午上路。队伍中有个名为哈洛安的年轻人在这段时间的逗留中爱上了村庄里一个叫做罗塞塔的小姑娘,抓紧着每一刻与她依依惜别。莱戈拉斯倚在粗壮的树干上,两条细长的腿从树杈上垂下,一边磨着箭头一边打量着那两个人。哈洛安看起来比阿拉贡还小上那么几岁,凌乱的额发垂在眼前,脸上一副腼腆却深情的神色;有着漂亮的红色长卷发的姑娘矜持的低着头,却露出好看的微笑。这是一对在别人看来有些古怪的组合:平时豪放不羁,但和女孩子一说话就会脸色泛红、细声细语的英俊青年,总是落落大方却拒绝别人靠近、只有在恋人面前才会真心微笑的少女。

莱戈拉斯锐利的目光盯着罗塞塔像绿宝石一样翠绿透亮的眼睛,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些凛冽的东风呼啸着吹过,于是树枝开始发出沙沙的响声,书上墨绿的叶子危险地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掉落的意思。莱戈拉斯的头发也被吹到眼前,交缠在一起。

阿拉贡整理好其他的事务便越过小小的山丘,前来呼唤哈洛安归队。他看到哈洛安珍重地将罗塞塔纤巧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最后一次含情脉脉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然后将自己身上那件厚厚的披风解开,罩在了罗塞塔身上。

阿拉贡的表情显然不太认同,却也没说什么。他移走目光,却意外地瞥见了倚坐在树上的莱戈拉斯。忽明忽暗的光线从他脸上几次晃过,他看起来像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只是注视着一切美好或悲伤的故事,不做出任何的评价。

莱戈拉斯也看见了他,于是从树上一跃而下。那个高度让人看了都要握紧拳头为他担忧,可是阿拉贡知道这对莱戈拉斯只是小事一桩。他的外袍衣袂飞舞翩跹,与树上沙拉拉摆动的树叶融于一体。

他们三个人一起往营地走去。哈洛安是脸色最沉重的,可他却费力地挤出笑容,首先挑起了话题:“阿拉贡,我知道你担心我没有披风如何熬过寒冷。可洛汗的冬天已经到来,罗塞塔家里有兄弟姊妹,这年的收获也不太好,她到现在还只能穿着夏天单薄的衣衫,是很难挨过去的。我无论如何都比他抗冻。”说完,他面色忐忑地观察着阿拉贡的表情。莱戈拉斯也转过头去,注视着阿拉贡。

不多时,阿拉贡才开口:“我没有权力插手。哈洛安,你知道我是看重你的能力的,但是你还这么年轻,完全可以留在这边照顾心爱之人……我明白那是什么感受。你可以等到春天到来再随我们前往刚铎。”莱戈拉斯扫视过阿拉贡好看的灰色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埃尔隆德领主,也必然与露西恩·缇努维尔相似。

“什么?不!”哈洛安瞪大了眼睛,好像阿拉贡在跟他说什么天方夜谭。他的语速一下子快了起来,甚至有些混乱,“我从没有过这个意思,我会坚定跟着您的!”

“可是你不需要……”

“不,阿拉贡,”哈洛安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也是杜内丹人的后裔,这是我的使命,而我带着荣幸的心接受它。”接着,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脸上出现了笑意,“我和罗塞塔已做下约定,等到消灭敌人,我就会与她结婚。”

阿拉贡不说话了,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这条小道剩下的路程便在寂静无声中度过。

启程前,莱戈拉斯站在营帐外,凝视着天空中那一片颜色暗淡的云彩,心绪不定。阿拉贡掀开帐篷的门帘猫着腰钻出来,刚好看到莱戈拉斯孤单的身影。

“我的朋友,在想些什么?”莱戈拉斯听到这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向右侧转过头,看到阿拉贡正掏出他的烟斗。

哈洛安和罗塞塔那一幕一直在莱戈拉斯眼前闪过,他总觉得这一幕有一些眼熟,但是有些记不清在哪里见过。毕竟他已经活了这么久。可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他感觉到心烦意乱,却又看不清这一征兆到底从何而来。未知带来的慌乱仍对他来说不熟悉,他也为此感到加倍的无法纾解。

阿拉贡啪嗒啪嗒地抽着烟斗,烟草那有着特殊香气的烟云在眼前弥漫开来,遮住了莱戈拉斯凝视着天空的视线。

莱戈拉斯还在试图捋清自己的思路,可那简直如生长过程中纠缠到一起的荨麻一样难以解开,强硬只会让手心被扎到。最后他开口,“在想爱。”

“爱?”阿拉贡来兴趣了。莱戈拉斯尽管已经活了两千多年,在他的亲族中只能算一株幼苗。他对于感情的青涩程度还不及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

莱戈拉斯现在把整个身体方向都转向阿拉贡了,他直直地看进对方的眼睛,“为了爱,人类需要牺牲什么,精灵又会牺牲什么?而这些带来的痛苦,是否值得?”他的眼睛那么明亮而干净,就像水天相接之处融为一体的云与海,还像被千年冰雪洗过的高山湖泊,一眼看到底。

阿拉贡突然语塞了。

“这大概,就像贝伦与露西恩,图尔巩与埃兰葳?值得的吧。”

莱戈拉斯的眼睛眨也不眨。“露西恩放弃了自己的永生换来贝伦的二次生命。埃兰葳身为凡雅族,毅然决然地追随图尔巩出奔,还未到达中洲便陨落在冰川之上。艾格诺尔与安德瑞丝相恋,永生者却先一步离世。”阿拉贡觉得他的眼神变得愈发难以承受,只因自己无法回答那问题,“贝烈格怀着对图林的爱帮助和寻找他,可最后却死在他的手下。

“告诉我,阿拉贡,你真的认为值得吗?”

阿拉贡感觉自己的牙关都很难张开了。莱戈拉斯在他眼中就像进行审判的纳牟,无情地咄咄逼问。

他的话语最终变成了嗫嚅,声音变得低哑而迷茫。“我不知道。我对此抱有希望,却从没有体验过这份痛苦。”

莱戈拉斯的眼神中增加了几分带着理解的悲伤。“我也不知道。”

相顾无言。

 

虽然路途艰险,可在众人都彼此相熟的前提下旅途也没那么煎熬。他们总能在崎岖的山脉上发现可以栖身的山洞,或是在一片崎岖不平的荒地寻找没那么潮湿的地方扎寨。甚至有人打趣道,他们还没有沦落到宿居沼泽,一切就不算太糟。莱戈拉斯才发现,这群人的苦中作乐能力不是一般的强。

在与阿拉贡同行了这几个月之后,莱戈拉斯也与其他人熟络了起来。尽管他总与阿拉贡形影不离,谈论那些其他人不了解也不那么关心的故事。通常是一些关于埃尔达的、前两个纪元的悲伤故事。莱戈拉斯甚至还就“贝烈格究竟是纯血灰精灵还是有一部分绿精灵血统”做了讨论。有时候其他人会凑近他们两个默默地听一些他们的谈话,然后就会沮丧地发现一人一精灵正在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对话。莱戈拉斯用辛达语讲话时语音语调都变得灵动而柔软,而众人惊异地发现阿拉贡在对话时看起来就像古代的君王一样高贵。

偶尔的,哈洛安会坐到他们的身边,观察着炉火跳跃下柔和的面容。莱戈拉斯微光精灵的身份让他在昏暗的环境下看起来依旧那么干净;而阿拉贡虽然总是风尘仆仆,那稀薄的露西恩的血脉依旧让他看起来像神祇一样俊美。他喜欢听着两个人交谈,即使他似懂非懂,因着他想要记住那些哀婉却美丽的传说并讲述给罗塞塔听。阿拉贡和莱戈拉斯也绝不排斥,前者总是以温暖的笑接纳自己的同伴,后者总是在观察哈洛安在提到罗塞塔时的反应。没过几天,哈洛安就成为了一行人中除了阿拉贡以外与莱戈拉斯关系最好的人,他为此感到欢欣。莱戈拉斯也逐渐变得健谈了起来,有时候还会开一些玩笑,众人都讶异于他的变化。只是有时,阿拉贡在夜晚突然转醒坐起身来,会看到莱戈拉斯高挑纤细的背影,他总是在看着月亮,光给他拖出一道长长的背影。阿拉贡猜想着,莱戈拉斯的脸在皎洁而温柔的光辉下一定美得惊人,那是伊露维塔的偏爱所带来的祝福,但是他从不起身。他知道莱戈拉斯需要的是独立的思考空间。

他们终于度过了最艰难寒冷的旅程,抵达欧斯吉力亚斯。阿拉贡化名梭隆吉尔带领他们进入了城镇。这里的守卫与洛希尔人交好,早已听闻“星之鹰”的鼎鼎大名,一个个带着雀跃的笑容前来迎接他们。莱戈拉斯并不习惯这样的状况,把兜帽拉到最低遮住了耳尖与金发。阿拉贡看见这副情形啼笑皆非,拉过莱戈拉斯的手腕让他跟在自己的身后。莱戈拉斯有些惊讶,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但还是很快放下了自己的杀气。

阿拉贡凑到他耳边低语,注意到莱戈拉斯腰间闪亮的刀柄:“我们只在城里歇一晚,明天就前往米那斯提力斯。不要惹出事端。”

莱戈拉斯脸上浮现出不情愿的表情。阿拉贡知道他心里想要反驳,想要争论自己根本不是那种招摇过市的麻烦,可在喧闹而热情的人山人海中他只能抿紧嘴唇并一言不发。阿拉贡被他不服输的瞪视逗笑了,于是被莱戈拉斯狠狠地掐了一下作为报复。

他们歇脚在一间颇为干净而温暖的旅店,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将房屋染成橙红色。随便找了一张宽敞的长桌,众人在两边坐了下来,点了一些菜肴和酒。莱戈拉斯左手边坐着阿拉贡,对面是哈洛安。哈洛安的脸因为刚从寒风中进到温暖的房子而变得酡红,他目光中带着缱绻恋慕,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帕子。手帕上绣着辛贝穆奈,意为“不朽”的洛希尔人最爱的花。

“在想念她吗?莱戈拉斯突然问道,惊醒了沉溺在梦幻的回忆中的哈洛安。阿拉贡听见了,也饶有兴趣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向哈洛安。

哈洛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那神态与他在战场上的冷酷简直判若两人。“是的,我在想她,一直没机会跟她通信,我在想能不能从这里向她寄去我的问候,也许等我抵达白城就可以收到回复了。“提到罗塞塔,他看起来就像刚吃了一块蜂蜜蛋糕一样。

莱戈拉斯端起酒杯,“或许她还会送来包裹,装着点心来慰藉你被折磨已久的肠胃呢。”说完他冲哈洛安友好地挤了挤眼。

哈洛安也端起酒杯,和对面两人先后碰了碰杯子。

酒过三巡,氛围也变得更加热闹起来。有人举着酒杯跳起了舞,有人扯着嗓子开始唱一些没有人听出来是什么调子的歌谣。莱戈拉斯被拉去喝酒,虽然他并不理解这种娱乐方式,但还是和他们一起饮下一杯又一杯的酒液。这仍然不是什么佳酿,但却是他离开密林以来喝过的最好的。逐渐的,他也变得有了兴致。

呼号的寒风把玻璃窗击打得哐哐作响,玻璃上凝了一层冰晶,外面的漆黑无法入侵到室内。屋子里是一片暖融融,浓郁甘冽的酒香、木柴燃烧的芬芳和奶油炖菜的甜美融合交织在一起,让那些没有放任于酒杯之间的人也体会到了微醺的醉意。客栈的老板娘系着靛青的围裙,满脸笑意地端出一碟点缀着野莓的奶油蛋糕。于是旅人们欢呼感谢,然后迫不及待地掏出了餐刀。

阿拉贡在喝完第一杯酒以后就不再参与他们的饮酒游戏了,只是挂着浅浅的笑意注视着同伴们。莱戈拉斯早已经取下了兜帽,金发在灯火下隐隐地映着光。他已经喝了将近一木桶的酒,可不光目光清明,连腰身也依旧纤细。留着长长胡子的本地人已经喝得很醉了,非常不服气地大声嚷嚷着说他作弊。莱戈拉斯也不反驳,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他心里暗暗想着,或许身为精灵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犯规了。

有人在这个时候推开了酒店的门,其他人并没有留意到,可阿拉贡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苍白,直直地站了起来。莱戈拉斯也注意到了,盯着那个搅破难得欢乐的不速之客。于是其他人,他们的同伴和正在与莱戈拉斯饮酒的人也注意到了来者。

他佝偻着脊背,仿佛光推开门就耗费了他的全部力气,膝弯无力地打着颤;身上的衣物已经破破烂烂了,沾着斑斑的血迹和已经变得乌黑的泥渍。等到他抬起头,其他人都注意到那张脸已经冻得泛青了,嘴唇哆哆嗦嗦的,脸上有几道很深的伤口——已经结了干硬的血痂。可等到他再走近,屋子里有许多人的脸一下子像阿拉贡一样唰地变惨白了。

他们认得这张面孔,来自于洛汗的村庄。

房间里变得鸦雀无声,连不明缘由的欧斯吉力亚斯人也嗅出了危险和沉重感,悄悄地退出了这里。一时间,除了那人低哑的粗喘,什么也没有。莱戈拉斯是唯一没有改变面色的,但他也变得严肃而凝重了。

哈洛安颤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快回答!”眼眶已然变红了。

那人嗫嚅着,哆哆嗦嗦地开口了。他声音里的绝望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众人如坠冰窟。

“你们离开不久,就有黑蛮地剩下的人带着奥克趁午夜闯进了村庄。他们烧我们的房子,殴打我们的牲畜,残暴无比……他们凌辱妇女,见到人就直接杀掉。”他好像很难再说出完整的句子了,痉挛着,“只有很少的人逃出来。”

然后他摸索着,手指仿佛不听使唤一样,用了几分钟从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是亮晶晶的物什,反射着光彩。

有酒杯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碎掉的玻璃片像玫瑰花瓣的姿态一般绽开。莱戈拉斯已经猜到了些什么,咬紧了牙齿。他看向声源之处,哈洛安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瞪得那么大。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是那么的用力以至于一缕殷红顺着嘴唇蜿蜒流过下巴,滴到了衣襟之上。

那是他披风上的宝石纽扣,是他母亲曾经细细地缝上去的珍贵的宝物,是他所有物中唯一值钱的东西。而他前不久把这件披风珍重地裹到了恋人身上。

来人不敢再看哈洛安的表情了,低下头去。“罗塞塔她本有机会逃出来的……可她经受了那样的折辱,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渴望了。我离开村庄之前看到了她,她只穿着一件厚披风,衣裙已经破烂不堪了。她把这个寄托给我,让我务必找到杜内丹人……然后她就扎进敌人最密集的地方,点燃了房子。”哈洛安的表情已经痛苦到别人都不忍看下去了,连阿拉贡都垂下眼睛,只有莱戈拉斯依然抿着嘴盯着他。“火势蔓延,那栋房子烧塌了。

“她说,她的爱依然是干净的,会一直陪伴着重要之人。”

哈洛安走向他。他的脸色是那么难看,让人怀疑他随时会倒下;可他的步伐却一直很坚定。他伸出手,接过纽扣,然后死死地握在了手心。莱戈拉斯看到淡红染上了他的拳头。

他开口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到米那斯提力斯杀奥克?”

阿拉贡又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不忍和怜悯。还未开口,莱戈拉斯已经走到了哈洛安面前,手掌覆盖到对方的肩膀上。哈洛安看向他,莱戈拉斯的眼中没有沉重和同情,只有坚定。“今晚不要让自己被痛苦过分伤害。我们明天上路,我相信你。”

哈洛安一言不发,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星之鹰的队伍在白城迅速受到了重用。尽管宰相之子德内梭尔并不是那么待见阿拉贡,可摄政王埃克塞里安却待他热情又友好。米那斯提力斯贮藏了有关医术的许多古时典籍,莱戈拉斯翻阅着,找到了合适的药草彻底解决了阿拉贡的伤。有着刚铎那些制作精良坚固的武器、与不知疲惫的骏马的帮助,很快他们就扫荡了附近的每一处埋伏。

阿拉贡作为队伍的领导总是冷静而稳重,给出最佳也一击致命的作战方案。莱戈拉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他并不是嗜血好斗的战士,可是他在对战中不知为何变得更加冷酷,不留余地。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哈洛安在每一场战斗中都那么的疯狂。不,他没有失去理智,但莱戈拉斯不知道这是否比失去理智更加糟糕——他冷静却又不带任何表情地动手,却又不干脆地了结对方,而是在最能使人痛苦的部位下手,等到敌人哀嚎出声了他才一剑把丑陋的脑袋削掉。他再也露不出笑容,就算有需要应付的场合,他的笑意也比哭还难看。他的眼睛仿佛结了一层冰,再也看不出里面的喜怒哀乐了。

在春天快要来到的时候,哈洛安倒下了。

最后一场阿诺瑞恩的战斗,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像从鲜血中捞出来一样沾满了战斗带来的污渍。哈洛安站在许多尸体的中间,背对着他们,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在太阳之地,阳光也总是暖融融的。耀目的日光洒到他的身上,他看起来就像猎神欧洛米一样强大而可怕。阿拉贡呼唤他,可下一秒他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莱戈拉斯离他的距离最近,很快就反应过来并冲到了他身边。哈洛安身上的鲜血已经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了。在一场场战斗中,拼尽全力的他早已伤痕累累,可一次也没有说过,甚至回到城里也只是草草包扎了事,从来没有求助过医者。这场战役中,他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一道道伤口开裂了,最深的已经可以见骨。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扶住他头颅的莱戈拉斯和以阿拉贡为首奔来的战友。于是他挤出最后一丝微笑。

“莱戈拉斯。”他已经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朋友。我爱这个王国,愿意为它牺牲,也已经尽我的全力了……

“把我葬到洛汗,好吗。让我葬在那座村庄的地方。”

他还想说什么,可莱戈拉斯只是握住他的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明白。当阿拉贡走到他身边时。哈洛安的脸上带着微笑,归于安详。上午的阳光穿破云层,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莱戈拉斯抬起头,正好与阿拉贡的目光相对。他的眼神里有着悲伤,并不压抑,反而那么亮,像是终于理解了什么。

阿拉贡垂下头,将右手放到心口。莱戈拉斯从自己的箭袋里拈出一朵辛贝穆奈,放在哈洛安的身上。随后,他把哈洛安口袋中那颗擦拭得光可鉴人的纽扣塞到了战士的手心里,让他的指头紧紧地握住了他。
“不朽的勇士,你会被永远铭记的。”最终他只是用辛达语这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听清了。这次除了阿拉贡依然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们全都理解了莱戈拉斯所想表达的。

于是他们静默。

阳光无私地倾泻到每一个人的脸上,安抚着他们疲乏而沉痛的心。莱戈拉斯的脸上不再是第一次与阿拉贡在宴会上谈心的迷惘,也不是上次在月下追问的强势。只有通达的、清醒而又坚定的理解。

他明白了什么,并从此绝不再迷茫。他得到了长此以往问题的答案,并决定为之付出,绝不后悔。

“是值得的。”

他轻轻地留下这句话,闭上眼仰起头,任阳光亲吻他的双眼。

 

 

 

 

尾声

莱戈拉斯陪着阿拉贡在刚铎停留了二十三年。

即使已经五十岁了,阿拉贡却依然看起来十分年轻。不蓄胡须的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似乎与二十多年前与莱戈拉斯初遇时没有区别。这自然是杜内丹人的血脉所留下的赐福。莱戈拉斯更不用提,这二十多年在他的漫长生命中不过相当于普通人的一瞬——他从没觉得自己牺牲过什么。

星之鹰在米那斯提力斯有着鼎鼎大名,同时,白城的子民们也一直对他身边那个总是戴着兜帽、身手矫健的金发青年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莱戈拉斯在战场上鲜少卸下伪装,人们往往只能通过那厚重的帽檐下钻到外头的几缕金发和雪白的下颌来猜测他的身份。如今在刚铎境内很少能见到拥有如此纯粹金发的人了。连德内梭尔的夫人芬杜伊拉丝,她的头发都不会这般银光闪闪。

莱戈拉斯栖居于阿拉贡所居的庭院。“梭隆吉尔”被摄政王埃克塞里安重用,自然有着独立的私人居室。莱戈拉斯只有在这里才可以无后顾之忧地披着金发,露出本来面目。阿拉贡如今变得更加沉稳而寡言,相比之下莱戈拉斯反而一年年地变得更加活泼与伶牙俐齿。每一次离开战场,阿拉贡总会沉默几个时辰。莱戈拉斯也不打搅他,只是静静地倚在庭院那棵姿态挺拔的莱贝斯隆树上,从枝繁叶茂地高处看向城外——主要是“月亮之地”伊希利恩,也有时候他眺望向幽暗密林的方向。等到阿拉贡重新凝神,进到室内,他才会从树上跳下来,朝着对方说些什么然后等他开口。尽管他的目光并不在阿拉贡身上,可却总能注意到他的一举一动。说来也真奇异,论年龄莱戈拉斯是阿拉贡的不知道多少倍,可到如今看性格阿拉贡却像是莱戈拉斯的长辈了。然而,照顾人的一方却变成了莱戈拉斯。

他们有时会躲开其他队伍里的人,悄悄地骑上马,从城市的侧门离开米那斯提力斯。一般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前往洛汗境内。这二十多年来,他们倒也凑齐了这一条熟悉的道路上四季的景色。莱戈拉斯总是喜欢这条路上的春天——雪白的辛贝穆奈覆盖了原野,清馨的花瓣偶尔随着温柔的东风吹拂过来,即使碰到脸上也依然是柔软而可爱的。这里没有洛斯罗瑞恩的埃拉诺与妮芙迪尔花,可在日暮时分,当橙金色与粉紫色在天空中杂糅融合,当原野上没有任何树木遮盖、二人能看见地平线处的大半个太阳时,那快要消逝的美丽光彩照射到雪白的花朵上,就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看起来甚至比埃拉诺花更加美丽了。于是他和阿拉贡会暂时停下脚步,注视着夕阳。

他们这次依旧是来拜访老朋友的。

莱戈拉斯将一束柳条与辛贝穆奈庄重地放在了这两个平平无奇地土堆上,上面束着一块灰扑扑的石碑。石碑上用通用语和辛达语刻着三行字:

这里埋葬着坚贞而无畏的少女罗塞塔

她高尚的恋人 哈洛安

莱戈拉斯静默着,转过头去看阿拉贡的眼睛。阿拉贡垂着眼帘,面容被傍晚的阴影覆盖,看不清他的神色。可莱戈拉斯知道了,他总是知道。

“你要离开刚铎了吗,我的朋友。”

言语中的询问并没有几分,阿拉贡知道,莱戈拉斯早已经把他的反常表现看在眼里。只是这位精灵朋友绝不会直说,有时他直率的可怕,可很多时候却又细腻到让别人担心他。

阿拉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在夜色即将彻底笼罩这片土地之前,他转过头,直视莱戈拉斯亮得惊人的眼睛:“是的。

“莱戈拉斯,大敌正在恢复他的力量。尽管他潜伏在阳光所照耀不到的阴影之中,可他依然在蠢蠢欲动。我必须回到幽谷和埃尔隆德大人商议对策了。

“你要同我前来吗?”

他的话音是平淡的,可莱戈拉斯听出了他努力掩盖的期待。在这些年里,他的同伴总是会离开他,因为战争、疫病或正常的死亡。莱戈拉斯如今已经是他最珍贵的旅伴。二人邂逅时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可如今却仿佛不可分割了。

莱戈拉斯只是笑了。他脸上的表情就像面对懵懂幼童的兄长,这本不应该出现在如此年轻的面孔上的神态却很好看。“不了,阿拉贡。我想,我们可以就此分别。我也有身为王子的使命,我已经任性地将它遗忘了很久了。我想,我的家园也需要我,正如同瑞文戴尔仍是你眷恋的家一样。”他迎着阿拉贡那惊讶的脸,只是一直淡淡地笑着。然后他从衣袖中取出一朵辛贝穆奈。那一朵比坟前的更加雅致而莹白,还散发着香气。他细长的手指拈着它伸出去,把它别到了阿拉贡领口边。

“我的朋友,不要为分离而伤感。我们之前的情谊依然是不朽而圣洁的。更何况,”他停顿了片刻,“我们终将再次重逢。”

第三纪元2980年,阿拉松之子阿拉贡与瑟兰杜伊之子莱戈拉斯在此地道别。

 

3017年。

阿拉贡已经几天没有合过眼睛,他的面色也变得憔悴了。在甘道夫的嘱托下,他已经搜寻了咕噜很久却一无所获。这次他穿过森林,准备去他最不想要进入的死亡沼泽碰碰运气。令人作呕的地方,总是笼罩着的阴云和难闻的瘴气,浑浊的沼泽中遍布的鬼火与亡灵的痕迹,倒是与那从不受人待见的古怪生物无比相称。

他扶着树干,最后一次在心里思量着最有成功可能的路线。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一只手轻拍了一下。没什么力道,却如此悄无声息,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迅速转过身来准备拔出剑御敌,可当他看清,他却感觉自己的手变得无力了。这是他几十年来没有过的感觉。

金发的精灵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泛着银光的淡金色长发束在尖尖的耳朵后面,湖水一样的蓝眼睛好像驱散了这里的死气——

“我的朋友,你的任务需不需要帮助?你知道你没办法让我留下的。”

阿拉贡在消化了这一事实之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却并不是在拒绝:“莱戈拉斯,这可不是一趟愉快的旅程。”

莱戈拉斯只是轻快地说:“在这个纪元,能有什么愉快的旅程呢?我也不惧怕什么。

“I do not fear death, to wherever it may lead.”

于是阿拉贡扶住他的肩膀,看进他蓝得惊人的眼睛:“我的荣幸。”

 

 

(上)完

 

日后谈:

这篇同人是我写得最呕心沥血的作品之一了,虽然并不是非常满意,但毕竟还有机会润色嘛。

莱戈拉斯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一个角色,可以说是白月光一样的存在。如果说在所有我读过的文学作品里面选三个最喜欢的角色,那就是莱戈拉斯、阿拉贡与阿尔玟(不分先后顺序)。我很想为这个角色贡献一点什么,也想给自己的热爱留下纪念,因此写下了这篇文章。这只是全文的一半,但也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毕竟连《飘》和《悲惨世界》的上下都可以分开看作整体,《魔戒》原著也是三部曲。

标题Encore une Fois是法语,意味“再一次”。我选这个标题一方面是因为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歌的名字,而我同时非常喜欢以这首歌为bgm的魔戒相关rps剪辑;另一方面时,我的确很想构思莱戈拉斯与阿拉贡的渊源。毕竟无论是从电影还是书,他们都在远征队组建之前就已经相识了,而且有着很深的情谊。那么,远征队算是他们的一个重逢。我想写的正是这六十年间的故事,于是我把他们组成了上半篇。

如果我能在学段末之前写完(下)的话,我也会分享出来。那是关于魔戒之战,与之后的故事的。莱戈拉斯渴望着大海彼岸,却为了阿拉贡留在了刚铎,在“月亮之地”伊希利恩的森林管理着许多精灵,为这片土地增添了美好。这也是我很想细写的故事。以及,阿拉贡离世后,莱戈拉斯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前往维林诺的呢?也许他依然看得很开,并将这段回忆当作珍贵的宝物。等到很久之后,当维林诺只剩下他和甘道夫还存留着这段记忆的时候,他会讲给下一辈的精灵。

也许,他一直无法释怀。不至于像阿尔玟那样悲伤而逝,可总会时时想起。这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在黑门之战的时候他看到阿拉贡遇险那样撕心裂肺而不顾自己安危地冲向对方。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在阿尔达世界终结的时候,他们会再次相见。过路的人类回到这里与埃尔达再一次重逢。

无论如何,这不会是故事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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