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四十七分(终稿)

以下内容容易引起不适,请读者酌情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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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失去意识之前,我清晰地记得这个时刻——两点四十七分。因为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和一通莫名其妙的诘问,我死死瞪着这块小小的液晶屏幕,直到它被我攥得发烫,也许下一秒就要嵌入掌心的纹路里了。这几个明晃晃的数字很快变得模糊起来,在手机屏幕熄灭之前,我缓慢下坠,下坠,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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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邀请到一场葬礼上,死者是谁暂且不知道。暮春时节,凄凄沥沥下着小雨,为柏油马路镀上锃光瓦亮的油膜,封印住一层薄薄的树影、天桥桥洞、小轿车和打伞经过的人。再往前走是看不见尽头的草地,草香混合着湿润的土腥味,在雾霭中弥散开来。三三两两的人聚在复制粘贴般的黑伞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是前来吊唁的人。随着我一步步走近,他们涣散的眼神突然有了焦点,意有所指地盯着我,似乎要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一样。在这种黏连的目光的注视下,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的地方,像是口香糖的胶质物“啪”的一下撑破了,糊了我一身。

我注视着自己跑了起来,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要躲避什么一样。右手不经意间划过的布料,竟是一套黑色职业正装,九分裤,长款西装内搭白色的领口叠层衬衫,配了一条俏皮的丝巾。这是我什么时候穿上的呢?脚下的高跟鞋本应该发出“噔噔噔”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踩的是半融化的草坪,一片泥泞。

前方是几块稀稀疏疏的墓碑,推土机早已停好,可是被提前挖好的土坑里空空如也,唯独不见骨灰盒或是棺柩。不远处有几个应该是卖置办的地方,我才想起来,自己来得匆忙,也没有为死者买一支半束菊花。走进小店,音响放的歌还蛮好听,我一边挑花,一边静静听着它虚无缥缈地飘荡在承重墙之间。

Maybe I don’t really want to know

How your garden grows

Cause I just want to fly

店主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没有什么神色,唯一外显的表情是漠不关心,大约是见怪不怪这种事了。我随意选了几束鹅黄的大丽菊,只想快快离开这个地方,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实在令人不适,是手术室里的探照灯,直勾勾的、仿佛要把我一层一层剥开来。在我付钱的时候,他逼视着我吐出几个字,久久回荡在我的耳膜内,随后我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翕,什么也听不清了。那句话是“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也买一束?”什么?你在咒我吗?体内有什么东西爆炸了,血气上涌,我感到莫名的愤怒与不可置信,一个箭步冲上去想与他理论一番。而他先一步抓住了我的衣领,在推搡之间,他随手抄起一把银色的剪子,“噗呲——”一声捅进我的胸膛,血迹飞溅,渗透了上衣。而伤口没有一点痛觉,就像被人粗暴地塞进了一团棉花,肿肿胀胀,透不过气来。室内的陈设变得摇摇摆摆,随着我一起跌倒,在无数道重影中,墙上的挂钟显示——两点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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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邀请到一场葬礼上,死者是谁暂且不知道。暮春时节,凄凄沥沥下着小雨,为柏油马路镀上锃光瓦亮的油膜,封印住一层薄薄的树影、天桥桥洞、小轿车和打伞经过的人。再往前走是看不见尽头的草地,草香混合着湿润的土腥味,在雾霭中弥散开来。我猛然惊醒,怒目圆睁,才发现刚刚只是一场梦,我仍然走在草地上,同样的感觉扑鼻而来。三三两两的人聚在复制粘贴般的黑伞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是前来吊唁的人。咦?我恍惚间发现,他们都是我认识的人,眼熟但也不算熟识,是邻居、同事、老同学和网友。

我巧妙地避开了刚刚的花店,并安慰自己,只是一次没有买花,不要紧的。小雨好像有微停的迹象,天空灰蒙蒙的,人们收起了伞,驻足在棺柩前,而我好像还是隔着点什么一样,看不见里面的人,怎么也走不近。一个简陋的广播里传来悠长的挽歌,与此同时推土机的曲臂失灵了,向我狠狠地砸下来。哐当——

Lately did you ever feel the pain

In the morning rain

As it soaks it to the bone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我的身体也许像压缩饼干一样坍塌在草地上,没有任何痛觉,我闻到了冰冷金属的铁锈的味道。最后偶然瞥到了司机的样貌,棒球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块阴影,隐约能看见一双镜片后面狭小的、飘忽不定的眼睛,他矮矮小小,猥琐的佝偻着脊背。此时我手腕表上的秒针刚刚滑过——两点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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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邀请到一场葬礼上,死者是谁暂且不知道。暮春时节,凄凄沥沥下着小雨,为柏油马路镀上锃光瓦亮的油膜,封印住一层薄薄的树影、天桥桥洞、小轿车和打伞经过的人。再往前走是看不见尽头的草地,草香混合着湿润的土腥味,在雾霭中弥散开来。“咯噔”一下,我又一次惊醒,刚刚也是梦对吧?我踩在有些泥泞的土地上,小跑着,还差六分钟就到两点四十七分了,而这个时间节点即将发生的事情不言而喻。我避开了花店,而机器臂并没有失灵,它很正常,很正常。

我走到了人群之前,所有的声音消失了,他们屏息凝神,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大段大段的空白。棺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是一具女性的尸体,她赤身裸体,手背和膝盖上有干掉的血迹,血肉模糊中结了痂,血淋淋的皮肉翻绽中显露着层次分明的白脂,而她拥有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感觉自己被钉住了,四肢僵化得无法动弹,只有眼珠子骨碌碌打转儿。也许过去了一个世纪之久,在朦胧的泪光里,我定定地望着她,就像很久以来她也一直这么望着我,跨越了所有的语言和时间,我们身上共同的部分交汇在一起——她是我,死的人是我,这是我的葬礼

在脑子还是一片混沌时,一双干瘪的手,布满青筋,从我的背后伸出来,扼住了我的喉咙,把我下拉扯。余光看到,是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太太,臃肿的身体,满脸横肉,但却拥有一双极为有力的双手,把我抡在坑坑洼洼的水坑里。我的鼻腔闷闷的无法呼吸,发丝淌在黄褐色的污水中。周围的人潮水一般涌来,推搡着,好像某种宗教仪式里狂热的信徒,在庆祝?庆祝什么呢?我看见同岁的女同事幸灾乐祸的表情,看到缺掉好几颗牙的老头在狞笑,看到中年男人女人在叫嚣,还有一个小男孩,他低声唱着那首熟悉无比的歌谣。

Maybe I just want to fly 

Wanna live I don’t want to die

Maybe I just want to breath

Maybe I just don’t believe

Maybe you’re the same as me

We see things they’ll never see

You and I are gonna live forever

缺氧,我看到他们的脸变得扭曲掉,缺氧,他们的瞳孔里折射出诡异的光芒,缺氧,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定是在笑,且笑声越来越大,震天动地。此时时间定格在——两点四十七分

我明白了,这是一场为我准备的葬礼,而在场的人都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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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岁女性······性侵······受害者······采集······立案······证据不足······自杀·····跳楼······”这些断断续续的章句,好像在呼唤我,又好像在念我身上贴着的一个又一个标签。感官开始复苏,我闻见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许插着呼吸机,全身无法动弹,眼睛半眯着睁不开,在暖色的光晕中我看到了爸爸和医生在交谈。刚刚的一切也许只是一场梦吧,我依稀听见那首歌终于完完整整地唱了出来:

Maybe I don’t really want to know

How your garden grows

Cause I just want to fly

Lately did you ever feel the pain

In the morning rain

As it soaks it to the bone 

Maybe I just want to fly 

Wanna live I don’t want to die

Maybe I just want to breath

Maybe I just don’t believe

Maybe you’re the same as me

We see things they’ll never see

You and I are gonna live forever

电光火石之间,这些还没来得及牢牢抓住的线索,串起了一条明晰的主线,我找到了丢失的那部分记忆。我突然想起,这段熟悉的旋律是我的电话铃声,从那通电话开始,故事必须重新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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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的陌生男子大吼“你怎么不去死?你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脸活着?”连带那些不知姓名的短信与微博私信,诅咒我、我的全家。我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有了除了规定外的表情,错愕与松弛。我一定是被肢解了,支离破碎的身体零部件随着风干的外壳从顶楼纵身一跃,坠落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我想:如果这具身体能像衣服一样随意脱掉该多好。

我缓缓地下坠,居民楼玻璃窗里形形色色的人们的举动,像定格电影一样,在我眼前徐徐绽开。23层的老妇人在泡澡,她皱皱巴巴的皮肤一寸一寸浸入水中,直到她的脑袋、眼睛、鼻子,是葬礼上掐住我脖子的人。她打麻将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暗示,我的事情就在小区里传开了。从“那个女孩真可惜啊”“以后还怎么嫁人”到“真不自爱”“不检点”“一定是私生活混乱”更多的声音呼啦啦压倒了我,像永无天日的阴雨季节一样,“你怎么现在才说?”“你为什么看起来很享受?”“为什么你当时看起来默认了?”“你为什么要穿的那么暴露?”我穿得暴露吗?我不知道。我现在也穿着那天的一身衣服,黑色职业正装,九分裤,长款西装内搭白色的领口叠层衬衫,配了一条俏皮的丝巾。难道是丝巾的错?

15层的小男孩在弹钢琴,弹的是久石让的《永远同在》,双手在黑白键上飞动,轻盈、隽永、跳跃。但我记得他在楼下的沙坑里说:“我妈不让我跟你玩!你很脏··不要碰我!”顺便把我推倒在地,他是葬礼最后那个唱歌的小男孩。

11层的女同事在沙发上小酌,红酒杯上映着她一双过分精致的眼睛,双眼皮贴、五厘米的假睫毛、粗而黑的眼线,眼影闪闪发光。她对着法官否认“我没有给她灌酒”“啊我以为他俩早就在一起了呢”“利益关系也说不定”“要不然为什么只给她一人升为主管”我记得她在葬礼上笑得最开心。

8层是我家,我爸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就像刚听到那件事他的颤抖与短暂流泪。更多的是暴跳如雷的指责“你为什么不把他推开!干吗不更愤怒一些啊!你应当生气啊!”“你这样的女儿,真让我失望!”此刻他什么也不知道,我的葬礼中他应该躲起来了吧,正如他永永远远地缺席了。

5层的男人阴沉的面容让我想起庭审上那个为他辩护的律师,矮小,尖嘴猴腮,他笑着编了一个又一个蹩脚的谎言,引导者我走向埋伏好的陷阱,是一场策略游戏。“你没有任何擦伤对吗?”“你喝了酒,然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对吗?”

3层的中年人在修剪万寿菊,他长得像一位负责调查的警官,是我的葬礼上那位花店老板。手上那把银色的剪子,寒气逼人,不知为什么让我联想到问询室四面是镜子的房间,冰冷,带着侵略性,我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在一次次咔嗒声中,照相机的镜头,闪光灯下每一缕头发,每个鸡皮疙瘩,每条血管,每个毛孔暴露无遗。黑色的录音机,笔尖在纸上盘旋,录音带的小轮轴在滚动。冰冷的金属、硬硬的棉签头、药丸、注射器,针扎进我的皮肤,沾血的棉签从我两腿之间取出来。他对我说,他们对我说:“把你的全过程再重复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把充气娃娃摆成各种姿势。我的感官闭塞了,好像隔着福尔马林的药剂注视着一具别人的尸体,她不受控制的痛苦扭曲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能若无其事地活在我的世界里?而我却死了?直到我无声的呜咽淹没在血泊里,一直没有看见那个男人,种种迹象不断反驳我,他真的存在吗?他只不过是一时糊涂对吧?有对你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吗?

我回过神来,头剧痛无比,仍然穿着医院里的病号服,动不了,墙边的老爷钟,在钟摆起伏中,在我惊恐万状却发不出声的万千次呼喊中,无可避免地走向——两点四十七分

 

作者阐述:我不知道今天写的这个是否属于禁忌话题,但是在看完《日本之耻·伊藤诗织》、《知晓我姓名》和《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之后,我认为必须要留下点什么。我讨论的话题始终围绕着书里说的“从此二十多年,李国华发现世界有的是漂亮的女生拥护他,爱戴他。他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罪恶感又会把她赶回他身边。罪恶感是古老而血统纯正的牧羊犬。一个个小女生是在学会走稳之前就被逼着跑起来的犊羊。”后面的描写我不敢太具体,只能模糊处理,囫囵地写,意会吧!btw灵感来源于电影《天方异谭》&后面有三四句援引了《知晓我姓名》的一小部分细节。在女主经历过那件事之后,就被割裂成了两个部分,所以文中是我参加了“我”的葬礼,就像“她记得她有另一种未来,但是此刻的她是从前的她的赝品。”而两点二十七分的死亡代表之后发生的每一次盘问、检查、被传闲话、被议论、法庭上······对受害者都是一次又一次的凌迟,有一部分的她永远地消失了。结局是开放的,欢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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