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面-终稿

###### 01

我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它的时代。

它就像是一座普通的建筑那样欢迎我。单从外表上来看,它只是一家城市中随处可见的商场:建筑主体为白色,形态棱角分明,墙面和楼顶天花板都采用了大量玻璃幕墙,处处散发着触手可及的近未来气息。倘若我手边有一架无人机,传回的俯视图一定足以被冠上不明飞船的名义登上小报做震惊新闻。失去这一独特视角的我默默向着它的门挪动脚步,掀开厚实的塑料分割帘,一阵机器的轰鸣响起,我无从分辨声音的来源,但本能告诉我这不是正常暖风机的震动方式,反而像是什么东西在大口大口吸气。

我硬着头皮往里走。通过里侧玻璃门的一瞬间,它似乎感觉到了我这个外来者,空气一瞬之间全部凝固,我的世界变得寂静得可怕:我的双眼明明看到商铺间人潮涌动,看得清远处橱窗里的每一样物品和玻璃的反光,与之相配的却是被大雪掩埋的小木屋内才有的绝望的安静,哪怕一丝声波也可以打破木屋顶端的玻璃窗,释放我的恐惧。屋外的人们不为所动,我机械地顺着一排排货架走,遇到扶梯便任由它把我带进更深处。路边的人们不再像人了,提着购物袋走来走去的形象只是这一巨大生命体的一部分,就像动物的细胞——

它是活的。

木屋上的覆雪没有消融,我却分明听到了这一句话,这座外表上的普通建筑终于把它生命力的存在展露于我。这不是一次愉快的初见体验,我可以肯定,它不喜欢我。

###### 02

一头野兽困在暗处的笼子里,铁笼窄小,随着困兽的低吼不断地颤抖着,撞击着墙面和地板。其实这不是猛兽,是我的心跳声。我自顾自地和铃开着玩笑,大概能缓和一点气氛吧。

很可惜这点花招没用。铃偏过头来看着我,我说不清她对那座建筑有什么想法,毕竟我们现在正处于它的底端——但不是最低,一道布满阴影的螺旋楼梯就在我们面前插入更深的黑暗,阶梯和墙面疑似由石块砌成,墙壁的壁龛里插着火把,反而让我想起了某种邪恶的高塔。我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要探索巨大而有敌意的未知存在,没有光和同伴是不可能的。

“勘测到下方有一处开阔地,我们的目标就是那里,尽量跟上我。”铃最后紧了紧她的双肩背包,深吸一口气告诉我行动指令。她的速度快我许多,分开行动可以为一些我不愿细想的意外情况提供保险,至少你可以把危险情况带回去,她说过。

等我回过神来,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下方,我的腿仿佛自主地在台阶上飞速交替,恰到好处的坡度跑起来很顺畅,甚至让我身侧带出了一丝微风。我跟随着旋转的台阶摆动身体,越发明亮温暖的火光指引我向下,台阶到了尽头,铃的脚步声却依然遥远。幸好我在新的长廊里没有失速,这里的装潢看上去新一些,让我的心脏终于适应了奔跑的节奏。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古旧得玻璃都碎掉了的旋转门,推动时阻力感很强,似乎还保留着某种密封措施;一道闸机让我大为迷惑,它正面原本应该是显示屏的位置只剩一片漆黑的虚无,幸好不明材质的隔板已经化为地上的碎片,不用再为如何穿过而伤脑筋——碎片截面锋利,铃一定刚刚经过这里……念及我看不见的同伴,不安感褪去了一些。长廊逐渐收紧,两侧不再是墙壁,而是一扇扇门。每一扇都带着沉重的铁质枷锁,看上去像是某种防空设施里的防辐射门,只有一块巴掌大的玻璃可供我一窥究竟,上面还覆着一层沾满灰的蛛网。

一小片白光出现在了幽暗通道的尽头,那不是任何一种灯泡能发出的颜色,我肯定那是阳光的映射。答案就在前方,恐怖的寂静却再一次降临——铃的脚步声消失了,我失去了她的踪迹。

###### 03
咚,咚,黑暗中传出富有节律的闷响。 这一处路段没有设计照明光源,小心脚下,孩子。

阶梯上的每一块方石都屏气凝息,随着两个人踏出的每一步而微微颤抖,忠实地履行着感受器的职责:此刻,阳光下被轻易穿透的玻璃幕墙毫无意义,墙内的人流向哪里都变得无关紧要,它只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在两个螺旋下降的身影上——如果它有精神的话,事实上它只是调用了全部运算能力来跟踪振动源们,这样规模的集中还是第一次。

维持你现有的节奏,你们之间的距离恰好合适。控制中枢收到一串长长的数据线团,它像一只小猫一样把线解开,捋顺,冒出来的线头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还自己蹦跶着调用输出模块去了。小猫及时按住了活过来的线头,毕竟没有指令告诉它怎么对付这种局面。

一个研制出来保护地下实验室的智能系统,在面对陌生的闯入者时,袖手旁观,甚至默默相助不是它的职责。没有检测到故障,新的线团重复着。



白光在我的视野里越长越大,夺目的光线同时扭曲着我视野中的一切:墙壁和门像脱离了贝壳的软体动物一般蠕动着,铁锁砸在地上,穿着白衣的人在进进出出,只是动作极快,大概是在倍速播放。一瞬间他们的脸色被某种东西吓得变了色,我逆着人流的方向跑,麻木地看着他们的身体穿过我,手里捧着的的白纸一张张飞起,顺着气流滑翔一段落在我身后……人们逃走了,只剩下它守在地下的塔里,没有了数不尽的工作带来新的数据,旧的那些就被它一遍遍咀嚼,重复到谁也说不清楚它输出的是什么……我看到白光一闪,看到它看着我第一次行尸走肉一般在它的浅层兜圈子,看着我和铃的交谈,看着我们带着对征服它的秘密而产生的期待,便一头扎进黑暗里……画面被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我依稀分辩出我的身影——几年后的我,穿着和那些人一样的白衣……它把它的过去和未来,和盘托出,一股脑塞进了我的脑袋。

流光和幻觉消失,我消化完它的故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铃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我。此刻,我只觉的人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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