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死亡,和盛装游行

这不是我第一次被打了,她看着我,我大哭,泪从眼睛,从心里流出来。她好像从来并不在乎别人在想什么,就是那种全世界最娇蛮的小女孩儿,生活的地方地板上铺有天鹅绒地毯,她从簇拥的花里长出来,浑身上下浸满最高品的芳香精油。堆起来的爱像山,像海,把她淹没了。我站在爱的海岸看她,如同流浪汉在桥洞里看百万富翁乘轿车从头顶的天桥呼啸而过。

太痛了,新的伤叠在旧伤身上,血好像就此流干。疼的时候我最擅长做梦,脑中的颜色能暂时涂抹掉痛苦的一块。这次的场景是玻璃楼梯,玻璃天台。玻璃窗。我站在学校三层和四层之间夹心饼干夹心一般的角落,自上而下鸟瞰野草疯长的操场。雨水浇透彻了我的双手,双足,双腿,如同被安放在水晶球音乐盒里的塑料小女孩,手足无措被定格在永恒的油水混合物里,摇一摇可以飘出雪花。

头好痛,脑子里响起干瘪的音乐,没办法润滑脑中干涩的思考裂缝。我要回去。我最好的朋友陪着我。“你怎么了?在哭吗?”她言语被关切填补满漫画里人物对话气泡的空白。她皮肤好白,是童话书里白雪公主的皮肤纸白,谁看了她都会赞叹她眼瞳如黑曜石黑葡萄黑米,泪痣像米其林餐厅装点眼睛的摆盘。“啊,刚才走神了。抱歉。”

声音好甜,楼下有她的追求者双手爬满鲜花,朝她投射目光。太多目光聚焦在玻璃窗,好像要烧穿,像小时候科学老师教我做过的实验。放大镜,太阳,报纸。放大镜是窗,太阳是鲜花们的目光,报纸是她。你们什么都不懂。我想,脑子里自得自足。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怎么会爱你们呢?

“我们该走啦,再过一会时间太晚,就出不去了。”我才意识到没有阳光。天是半明半暗,操场的大灯也熄灭了。我喜欢那两排灯管,它们照谁都像在照舞台,在操场跑一千五百米是主角,打球也是主角。

我们穿过一片一片空洞的教学楼,片是画片的量词而非一片建筑群。教室或许因为缺乏有效光源而灰暗,月亮眨了眨眼,从窗口看我。统一制式的黑框门像怪物的口。我握紧她的手,更加冰凉了,如果空气含水量高一些就要结冰。

交响乐声由远到近传导过来,她好像没有听到。蔓延的危机感将我钉在地面,但是瓷砖太滑了,被她拉着只好向前走。我好害怕。我好害怕。不是害怕黑暗,不是害怕走廊,更不害怕月亮。身上每个器官在尖叫。“咱们休息一会吧?”我发现自己每一个音节都震颤,声带好像十多年没调过音的钢琴。

“我们该走啦,再过一会时间太晚,就出不去了。”不对!不对不对。门禁离现在还早,我们可以出去的。我说不出话了。我摸了摸,嘴巴消失了,下巴光滑如新。

“我们该走啦,再过一会时间太晚,就出不去了。”她声音甜美,尾音上扬。简直应该去做播音员。我继续跟着她。操场的灯是坏掉了。我笃定。

交响乐声变近了,是管乐团有演出吗?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砰——砰。校服包裹着艺术品一般的躯体炸开了,她变成一团蝴蝶。生物图鉴中见过,什么光什么女神的,名字梦幻,蓝色如海中漂浮荧光浮游生物。原本的统一制式衣服空洞洞像掉下高楼的纸片,旋转,轻飘,落在地上。我伸手捡起那件依旧被风掀起一角衬衫,还有黑白格子裙。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的衣服,我要好好保管它。乐声冲破空气高墙,炸响在面前,形成看不见的陨石坑。

操场的灯砰一下打开,电流声混杂成一大团。我拨开声音的毛线团看去,颜色原子弹爆炸在操场一般,那场游行绚烂夺目。我非常确定,那是一场游行。

最开始是发条士兵举着牌子踢正步列队。牌子上书描红四个大字:“盛装游行”。字看上去歪歪扭扭,颜色像周围站着的和平鸽用血涂上去的。芭蕾舞演员旋转,歌声一遍一遍躁动而被人高唱。花车破开砖块墙,塑胶泡沫喷涂于空气,远古动物骨骼悬浮,巨大的翅膀掠过我的身体。他们从电影荧幕里撑破白幕布走出来,它们从标本玻璃墙中飞出来,一点一滴打在我身上。最开始是鸟儿轻轻啄一下耳垂,最后到马戏队伍对我闪电劈开身体一般地集体行凶。

大象踩在我身上,痛处如山洪暴发。芭蕾舞鞋尖像小石块打在身上,游行队伍踩着我压着我踏着我。色彩绚烂,烟雾,爆炸,五味俱全。

疼。被踩踏,如考试卷翻来覆去最后揉皱,我被翻来覆去。血管跳动的声音盖过心跳,眼前流淌盛装游行队伍的红,或许是眼睛充血也说不定。脑浆似乎要因为颅内压过高而溅射开来。我想要尖叫,可嘴巴被封住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穿粉红泡泡袖洋装坐在象背上铺的织金绒毯上,和我眼睛对上,她露出雨中湿透小狗的表情。游行队伍在操场最末端被打断般突兀消失,留下一条彩色和黑白分明的无形之线。

恐龙化石将我提起来,再摔下去,楼在视野中迅速上升,变大,整个人像打进去肾上腺素紧急抢救。我被地心引力扔在地上,被物理学界整个地抛弃了。细碎的尖叫声充满我的颅腔,即使没有嘴巴都要叫。好疼。最后一眼看到眉眼弯弯的洋娃娃,细长眼睛透过我不知在看地上的什么。我猜那里有她的好朋友,她最好的朋友。

我醒过来了。肚子被踹得痛到想要晕过去,整个人像熟透的虾子,萎缩弯曲,熄灭在潮湿的瓷砖地板上。想通了,刚才那不是做梦而是疼痛休克。

我最好的朋友,她居高临下,没有雨中小狗。看她黑色眼睛里风平浪静,想起幼儿园我们一同大声念的人之初性本善,想起“君子不立于危墙下”之类的句子,语文书里白纸黑字“助人为乐”之类的词语,再看看她大理石的侧脸,忽然很想笑。嘴角刚刚被空气绳子吊起来,又是一脚。小牛皮靴化成冲撞的公牛,我是那块角斗士手上的红丝绸,正在古罗马斗兽场随风挥起。千万双眼睛在观众席直直看我。

“我爱你。”她涂满当季新款口红,嘴里的爱语也鲜红,淌满一地血。

“你可以去死吗?可以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吗?”声音如尖刺。她皮肤是汞中毒的白,她眼睛是古伊甸园毒蛇的眼,泪痣是夏娃吃剩下的苹果残渣。她故作无辜的哭还有几百几千句爱永远刻在身上,伤口愈合不了,血淋淋。

她爱我。每次打完,或许是累了,她都全身心依偎在我身上,手抚弄头发,卷发倾泻在厕所水槽。我是爱你的,她说。喜欢她的眼睛,她笑的时候世界根本不需要阳光,只要一束舞台光照在她身上,世界就什么都拥有。她真的爱我,去年圣诞节随口提了一句想吃糖,她往背包里装了那么一大包,那年圣诞教堂的圣诞歌也甜丝丝,她跟着甜。比喻她根本不用脑筋,用糖果,用冰镇椰子汁,用什么都好,只要能让甜受体发作就好。

我用尽力气让自己脖颈不呈现被夭折的弧度,支撑起来看她。她又哭了,纸白的手臂虚虚作环抱状·,其实她根本不会拥抱,没见到她抱过谁。抽泣着道歉,泪滴在我肮脏不堪的衬衫,敢保证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原谅她。

又给她一个不受控制的抱。谁让她这么好呢?只要不面目狰狞不歇斯底里,她永远是这世界最可爱的人。我最好的朋友。礼物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泰迪小熊。有时候是童军绳,有时候是威士忌颜色的淤青。急救车有次来了,看到我的样子连医生都眼睛呆住了,只是流泪。

“你为什么不快点走?她在打你啊!”白衣服的护士这么说。不是的,除了她以外再没人爱我了。这句没说出口,只是沉默看着棉花团贴敷在刀割上。这把裁纸刀继她的民俗纸艺大赛获奖作后最成功的作品——一个忸怩的爱心形状,惺惺作态嵌在血肉里。她说,这是她的爱。

我最好的朋友。她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哦,她是我的爱人,终于想到了我究竟忘记什么。

 

 

 

作者阐述:之前写的时候很卡,写到现在突然醍醐灌顶。那个女的根本不配出现在我写的文字里,所以这不是她,这是我要爱的人。理解起戏剧老师说为什么不要沉浸在文字里,个人感情太深刻就会让客观的叙述困难起来。

之前想写的是校园暴力,现在它变成了畸形的爱,或许因为自己有了爱所以写什么都要参杂爱。或许是《污秽不堪的你最可爱了》里那种爱,希望剧情里的“我”和“她”锁死,祝大家现实生活中远离斯德哥尔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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