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仍在吹着。

阿细是最普通的女孩子,瘦长身子窄窄骨架,不大不小的眼睛一张没特点的脸,上面架着黑框眼镜。瘦瘦高高的阿细丢进人堆里拣不出来,连最擅长从繁复毛线织物里摸到线头的阿细的阿婆都得带着老花镜虚起眼睛艰难搜寻。

她的名字是爸爸随手起的。爸爸看见护士怀里那个皱巴巴干干瘦瘦的小孩叹了口气,“真是。把她娘折腾得一天要吐好几回,亏的还不是自己嘛,你看她,好瘦好瘦啊—”,他咂咂嘴,拎起阿细一只小手,“哎。就叫阿细好啦。”

不是彝族人,和欢快舞曲没有联系。她叫阿细只是因为自己小时候营养不良,现在也没法长得健壮起来。

阿细从头发常被误认为沙发的亚麻色自来卷、瘦如干柴的小小女孩长成现在这个自来卷依旧只是眼眶下新添难以消失乌青的沉默高中生。爸爸妈妈忙极了,在这样一座城市,一家三口在把阿细养成一个在不错的高中里排到中游的同时还能据守在这个大区边界一栋老旧居民楼里已经能称得上是奇迹。所以阿细从不因为爸爸妈妈极少跟她交流就倍感冷落,他们已经好累了,在沙发上靠一会就睡着了。于是晚餐就好孤单,阿细吃完之后自觉将还剩大半的菜扣在防蚊虫的纱罩里等他们醒来。她会在这时写作业,作业如果留的不多就出去走走。

她常出去走走,在碎石砾铺的空旷停车场里靠着废旧的车坐下听MP3。

这次也一样,她轻车熟路走到那辆老大众边上准备坐下,但猝不及防撞入一双陌生的眼睛里。

是个男孩,和她一样瘦但比她高出好多。

他冲阿细笑笑,然后自觉离开了这片她常呆的小空间。

 

第二次了。这个月第二次了。

阿细又一次在大众后这块大空间里看到男孩子。他又冲阿细抱歉地笑笑,阿细猛然读懂这是离别的前兆。

“别走了,一起坐坐吧。”她错开一块足以让男孩叉开腿舒舒服服坐着的地方。男孩也读懂了,阿细确定这件事。因为她看到男孩笑里的真切多了几分。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这片停车场地面上的沙砾无限延伸到橙色的日落余晖里,迎面拂过的初夏的风很和煦,带着好闻的腥甜。阿细想这尽头也许是某处野海滩,日落是水彩画上白色黄色一路过渡到橙色的好看渐变,海鸥是画面上跃动的白的线条或者几处小点。渔人们闲置的蓝漆渔船搁浅在岸边,还有一条用来捞水草的小小小蓝船翻倒在粗糙的沙砾上,船底褐色边缘微微泛橙的锈一览无余。破海滩,旅游时阿细更喜欢沙质细软的白海滩,有椰树,有草扎成的遮阳伞。但现在,和这个陌生男孩并肩坐着,她突然觉得这样的野海滩也不是不行。她骑着从爸爸手里传到自己这的大二八顺着沿海公路发狂似的蹬车,在日落的时候刚好到那里。她扔下自行车一路狂奔,沙砾会把她的脚扎伤划破,无所谓。她一路跑着,海潮拍岸,远处的渔船随着波浪的韵律起起伏伏,脚下的疼痛提醒她自己存在。不是家里面被迫静音的好闺女哦,不是学校班里毕业了同班同学也不一定认识的透明同学哦,此刻阿细就是阿细,这片灵智未开的天地里,沿着海飞跑的少女是唯一的主宰。

男孩在哪里?这个问题是阿细走到亮起昏暗小黄灯的楼道口才猛然想起的。在哪呢?他会骑着车跟上阿细的速度吗?他会和阿细一起脱掉鞋子在野海滩上疯跑吗,还是,他会站在一边看着自由的阿细沉默着微笑呢。

这好像是阿细第一次忘记了别人的存在。但她奇迹般地没有内疚,只是想着下次再见他问问他喜欢站在一边让海浪吻着脚背脚踝,还是就一路追着沿海地区夏天的风跑下去。

她确定男孩会来。

她是对的。

第三次相见,男孩没有再让开了。阿细坐下,摘掉一只耳机。她问:“你喜欢沿着海跑下去吗?”

男孩突然就笑开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朋友间才会出现的,不顾及笑声是否好听以及笑的样子是否好看的开怀的笑。他说,有想象过自己沿着这条路一直不管不顾地跑下去,但——从没试过。

阿细问他要不要现在就试试看。男孩没说话,但他起身,拍落粘在大腿后侧的碎石砾,伸出右手向阿细做出邀请的姿势。阿细突然觉得自己身体里某块长久以来一直结了冰的无人角落化开了,就像此刻不受她意识控制的上翘的嘴角。她几乎没多想就握住了男孩伸过来的手,她不顾忌他会将她带到哪儿去,不顾忌今天过后再见到他是会尴尬还是会继续自然地交流,不顾忌他们能否一路找回来。没什么可顾忌的,就像他们没有计划就开始的短期长途旅行,就像阿细和男孩子已经离开停车场跑在路上后才意识到自己既没骑大二八也没穿鞋。但那有什么重要的呢,她已经爱上了柏油路被初夏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感觉。这温度透过她的脚底稳稳地传入她的心里,那块冰正在迅速消融,阿细琢磨要不要给住在上面的北极熊或企鹅道个歉,后来才发现那块冰一直都孤寂,从没有小动物造访过。

但现在她感受着男孩手心有点粗粝的茧和他温软的五指,她无厘头地觉得这片还未溶透的冰——以及底下形成的这一片逐渐扩大成湖面的水洼会有人来。那个人划着北欧的木船,穿着墨绿色带花纹的欧洲的小马甲为这片蓝色而倾倒——但他有点冷的发抖。他穿太少啦!冒险家或许并没有想到阿细的心里面这么冷。他弹着小木船上的三弦琴哆哆嗦嗦地唱着欢快的歌谣,希望能找到这片马上就消融的大陆上存留的朋友。

她抬头望向男孩,想象由此变得具象了。只是他如果会弹三弦琴,手指不该这么柔软。

迎面扑来的海风让阿细瞬间清醒了。海风是有灵性的,阿细想。如果你站在原地安静地思考或发呆,海风就会像母亲或者长姐的温柔的手轻轻抚摸你的脸颊。但如果你像现在这样拉着一个人的手狂奔,它就会变得活泼,也贴着你的脸颊狂热地奔流而过。她看到男孩搭在短袖外面的短袖衬衫的衣摆随着他狂奔而像有了生命一样乘着气流翻飞浮动,而在白色的衣摆尽头,她回望——是一望无际的天。淡淡鹅黄,粉,暖橙,色彩交融,让她想象出莫奈和梵高共享一块画布的胜景——前半边暖意融融,后半部分快要燃烧起来了。两位作画风格迥异的笔迹被自然包容,并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一切抬头目睹这一切的有福之人。

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跑到了道路的尽头,海浪如她所想一般拍岸。海尽头——如果海有尽头,那乍现的金光点亮了阿细和男孩的眼。那一下子她觉得自己打了个激灵,像是第一次被这样的光照透了。她确信冰块已经消失不见了,穿裙子的小女孩泡在水里,而小冒险家拉住她并把她用船上的毛毯裹好。她还在轻轻发抖,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暖和起来。

她在此时握紧了男孩的手,感受到那双手也向她传来了稳定的温度和力量。

我的阿细,我们的阿细啊。她太贪恋自己如四度冷藏室里一块无人问津的瘪面包一样的人生里第一次出现的暖意了。她开始幻想这一切能长长久久地存在,冒险家不再离开这片逐渐有春天迹象出现的冰湖。她想等自己卸下所有学业重担的那个暑假到来,她找到男孩,请他跳上渔夫的小船,他们开到更远处追日落。她想男孩一定不会拒绝,就像他们沿着海边跑一样,他会握住她的手。

可是,可是。

阿细明白彩云易散琉璃脆的道理。她早就在书上读过,因长期不受注意而不愿也不能有所欲有所求的女孩只当它是世间至道,因此而伤身的都是痴人,对于那些太过繁琐的问题,他们看不懂也放不下。但直到她真切地拥有了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她才第一次懂得那些人为何而伤心。

她才知道她远没有自己想的那般通透,自己好像变成了野兔,山林里的风和草叶沙沙的响声都让她感到不安。但她惜的可不是命,她觉得那比简单的活着重要多了,因为她所担心失去的东西为她所找寻的生活意义加上了温柔的光影。

野兔阿细在今天忽然又变得敏感。她开始感受到今天——隐没在一个普通星期五外壳之下的今天很不寻常。这个不寻常不是今天的小笼包减少了五毛,也不是一贯严格的班主任面对着阿细不擅长而且错漏百出的数学作业没说什么。这是一种感觉。是让阿细从起床到吃完饭都感到强烈不安的不舒适,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预兆。她吃了一顿滋味全失的晚餐,妈妈从未失手的、炖的入味的嫩鸡肉都变成了鸡肋。

这种不寻常让阿细害怕。

心绪不宁时并不能很好地完成作业,于是阿细在和那道劣构大题相了三十分钟的面之后毅然起身。她骑上大二八来到停车场,四下寻觅却没发现曾经躲在大众车后面的男孩。沿海小城日落很晚,但现在天边已经开始泛紫。她突然觉得自己必须在日落之前找到男孩,她冥冥觉得这次如果见不到就会留下一生的遗憾,甚至,痛苦。

她发了疯地蹬车。她曾经想过要和男孩一路骑着车往海滩走,衣摆翻飞,好像他们身后追赶的是潘多拉魔盒放出来的一切悲伤绝望和丑恶,而他们是天地间唯一亮色。好笑的是,他们那天没有骑车,只是赤足奔跑,而现在,现在,只有她一人时,她开始这样骑车,不仅在躲身后的一切阴暗色调,还要抢到前方最后一点曙光,躲避那些将至的不好的结果。

天边的橙色变最浓的时候她找到了男孩。男孩静默地站在岸边看远处虚无的一点。紫色已经开始变深并着手吞噬一切亮色,男孩背后是逐渐爬上他身躯的黑暗。

阿细心里一揪。

她抢了几步跑到男孩正面。她上气不接下气,“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你怎么——”

下半句沉没在男孩的目光里。她惊愕,男孩沉静里又带了点悲悯的眼神让他被赋予了神性。

这不好,她想要握住他的手,却又觉得她握不住他了。就好像突然会来一阵风把男孩吹走,而她无力改变些什么,她抓不住,她也无法被这阵风一起带走。

我要走了。

他轻轻说,语气很认真。

阿细觉得今天晚上的夕阳真亮,她眼睛被光照得发涩。但这样的光也没办法点亮男孩背后的黑色。橙色快要褪去了,黄色已然消失不见。她觉得自己要溺水了——那只一直抓着她的手消失了。她原来不在船上,小冒险家来过这里,但他弹着三弦琴一点点消失,琴声在飘远,不知归处。

走什么,别走。她几乎是哭喊着说出这句话的开头,最后却又变成卑微的乞求。

对不起。对不起。

他看起来好抱歉。别抱歉,不要抱歉。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是阿细,怎么没在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把你叫住啊。她的内心在尖叫。

但她看着男孩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突然发了狠似的拥住男孩,轻轻地在他那个酒窝的位置印下一个不算情人之间的吻。更像是吻面礼,但没有那么客气,两方都有狠狠压抑着的汹涌情感。唇上的温热触感在消散,而天上的橙色消失殆尽,就像从未出现过。

天边重回烟蓝,又在阿细眼中迅速黑下来。所有美好的梦消失了,天的颜色那么冷,就像一个醒来之后已经重回冷静的人的思想,只剩远处点点黄色的灯光提醒阿细这场梦境片段印象的留存。

男孩随着天黑消失不见了,没有知道他去哪了。只是阿细仍然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海风吹来,像她在吻着五六月晚上的风。

她手低垂在两侧,是一个未竟的拥抱。

阿细的眼泪在脸上河一样流。天黑了。海鸥在天际啊啊地叫着。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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