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根本就没见过盛装游行!

玻璃楼梯,玻璃天台。玻璃窗。我站在学校三层和四层之间夹心饼干夹心一般的角落,自上而下鸟瞰野草疯长一般的操场。雨水浇透彻了我的双手,双足,双腿,如同被安放在水晶球音乐盒里的塑料小女孩,手足无措被定格在永恒的油水混合物里,摇一摇可以飘出雪花。

头好痛,脑子里响起干瘪的音乐,没办法润滑脑中干涩的思考裂缝。我要回去。我最好的朋友陪着我。“你怎么了?在哭吗?”她言语被关切填补满气泡的空白。她皮肤好白,是童话书里白雪公主的皮肤纸白,谁看了她都会赞叹她眼瞳如黑曜石黑葡萄黑米,泪痣像米其林餐厅装点眼睛的摆盘。“啊,刚才走神了。抱歉。”

声音好甜,楼下有她的追求者双手爬满鲜花,朝她投射目光。太多目光聚焦在玻璃窗,好像要烧穿,像小时候科学老师教我做过的实验。放大镜,太阳,报纸。放大镜是窗,太阳是鲜花们的目光,报纸是她。你们什么都不懂。我想,脑子里自得自足。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怎么会爱你们呢?

“我们该走啦,再过一会时间太晚,就出不去了。”我才意识到没有阳光。天是半明半暗,操场的大灯也熄灭了。我喜欢那两排灯管,它们照谁都像在照舞台,在操场跑一千五百米是主角,打球也是主角。

我们穿过一片一片空洞的教学楼,片是画片的量词而非一片建筑群。教室或许因为缺乏有效光源而灰暗,月亮眨了眨眼,从窗口看我。统一制式的黑框门像怪物的口。我握紧她的手,更加冰凉了,如果空气含水量高一些就要结冰。

交响乐声由远到近传导过来,她好像没有听到。蔓延的危机感将我钉在地面,但是瓷砖太滑了,被她拉着只好向前走。我好害怕。我好害怕。不是害怕黑暗,不是害怕走廊,更不害怕月亮。身上每个器官在尖叫。“咱们休息一会吧?”我发现自己每一个音节都震颤,声带好像十多年没调过音的钢琴。

“我们该走啦,再过一会时间太晚,就出不去了。”不对!不对不对。门禁离现在还早,我们可以出去的。我说不出话了。我摸了摸,嘴巴消失了,下巴光滑如新。

“我们该走啦,再过一会时间太晚,就出不去了。”她声音甜美,尾音上扬。简直应该去做播音员。我继续跟着她。操场的灯是坏掉了。我笃定。

交响乐声变近了,是管乐团有演出吗?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砰——砰。校服包裹着艺术品一般的躯体炸开了,她变成一团蝴蝶。蝴蝶尖叫四散开来,蓝色如海中漂浮荧光浮游生物。一件衣服空洞洞像掉下高楼的纸片,旋转,轻飘,落在地上。我伸手捡起那件衣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的衣服,我要好好保管它。乐声冲破了空气高墙,炸响在面前,形成看不见的陨石坑。谁在唱歌吗?

操场的灯打开,电流声混杂成一大团。

有人举着牌子进来了。牌子上书描红四个大字:“盛装游行”。芭蕾舞演员旋转,歌声一遍一遍躁动而被人高唱。花车破开砖块墙,塑胶泡沫喷涂于空气,远古动物骨骼悬浮,巨大的翅膀掠过我的身体。他们从电影荧幕里撑破白幕布走出来,它们从标本玻璃墙中飞出来。

“欢乐俗世,忧愁扫光!”玩偶堆叠起来齐声高唱,尖细的声音划破空气,操场的探照灯是舞台镁光灯。草坪被踩得发软糜烂,好像冰箱里放了几天的绿叶蔬菜,绿色迅速染上枯萎的亮红。

大象踩在我身上,好疼。芭蕾舞鞋尖像小石块打在身上,游行队伍踩着我压着我踏着我。色彩绚烂,烟雾,爆炸,五味俱全。

疼。被踩踏,如考试卷翻来覆去最后揉皱,我被翻来覆去。血管跳动的声音盖过心跳,眼前流淌盛装游行队伍的红,或许是眼睛充血也说不定。脑浆似乎要因为颅内压过高而溅射开来。我想要尖叫,可嘴巴被封住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穿粉红泡泡袖洋装坐在象背上铺的织金绒毯上,和我眼睛对上,她露出雨中湿透小狗的表情。游行队伍在操场最末端被打断般突兀消失,留下一条彩色和黑白分明的无形之线。

咆哮与风声并行,恐龙化石将我提起来,再摔下去,楼在视野中迅速上升,变大,整个人像打进去肾上腺素紧急抢救。我被地心引力扔在地上,被物理学界整个地抛弃了。细碎的尖叫声充满我的颅腔,即使没有嘴巴都要叫。好疼。最后一眼看到眉眼弯弯的洋娃娃,细长眼睛透过我不知在看地上的什么。我猜那里有她的好朋友,她最好的朋友。

我醒过来了。肚子被踹得痛到想要晕过去,整个人像熟透的虾子,萎缩弯曲,熄灭在潮湿的瓷砖地板上。我最好的朋友,她居高临下,没有雨中小狗。想起幼儿园大声念的人之初性本善,想起“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之类的句子,“助人为乐”之类的词语,再看看她大理石的侧脸,忽然很想笑。嘴角刚刚被空气绳子吊起来,又是一脚。小牛皮靴化成冲撞的公牛,我是那块角斗士手上的红丝绸,正在古罗马斗兽场随风挥起。千万双眼睛在观众席直直看我。

“婊子。”她涂满当季新款口红,嘴里的话也鲜红,淌满一地血。回声安静替她重复:婊,婊,婊。

“你可以去死吗?可以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吗?”声音如尖刺。她皮肤是汞中毒的白,她眼睛是古伊甸园毒蛇的眼,泪痣是夏娃吃剩下的苹果残渣。她毒蛇的眼睛,故作无辜的哭还有几百几千句婊子永远刻在身上,伤口愈合不了,血淋淋。

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根本没有见过什么盛装游行。

 

作者阐述:初中遭遇的不太好的事情,那时候一遍一遍看今敏的《红辣椒》试图自我麻痹,于是很快有了梦里的盛装游行。两年,几百个夜晚,几百个梦。她没有打我,后面属于艺术处理,但是她骂的那些话保真。

或许是报应,中考五百分都没上的那位社会垃圾女士和她养的狗当然没能来到我的学校,她的莫须有她的鳄鱼眼泪再没有谁驻足欣赏。真可怜啊,一边打下这几个字一边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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