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l Eressëa

Walking over a bridge of time into a world that was no more…”

 

午后的暖流吹拂得太过柔和,铁门时而旋转时而静止。

向前,向前,向左,向右,我走向时空的深处。

秋已爬上爬山虎的梢头。焦枯的褐色侵吞着无边的绿。这不也是生命的色彩吗?

浆果灰蓝,像覆着拭不净的霜雪。是想象中最美的眼眸——然而轴向的扁平却更近于鱼眼。

缘着吹到砖石上的枝叶追溯到白色的网格。凌厉的边缘将天空划成尖锐的碎片,明与暗的边缘却柔和如同晨雾。

 

坐在北楼303常能听见悠长的声响。“有人在荡秋千!”而后是一阵心照不宣的笑。

但印象中来到这条廊道只有四次。

第一次,我坐在四月的秋千上读完了《青年艺术家画像》。

第二次,我在六月的阳光下晾晒自己。

(我真是一条咸鱼。由外而内地。)

第三次,我在九月的雨中经过。

这是第四次。

 

我本是为观察节肢动物而来的。

没有人能想到方寸之间的天地蕴藏着如此众多的生灵。倚着方柱坐下时,惊扰了一只翠绿的大虫子。它的触角几乎两倍于体长,在头顶划出尖锐的棱角伸向尾部,华丽得滑稽的形态使我想到衣藻。

土地上躺着数不清的蜗牛壳。有的还藏着蛰伏的生命,有的已被泥土填满。小蚂蚁和大蚂蚁照常奔忙不停,不知其中是否混迹着杀死肺螺亚纲动物的杀手。在细长的一块土地中找到蚂蚁窝比在月球图片上找到环形山还要容易。土壤被从不疲于奔命的建筑家们造成了沙子的样貌。其中一个沙丘上的孔穴是潮湿的——不知片刻前是否有顽童或凶手浇下了水,不知有多少只蚂蚁罹难。

土地亦有阴暗的角落。或许是线蚓?数不清的细小的环节动物交叠在一起,迫使人想到尸横遍野的战场。它们怎能是战士呢。颓然地卧躺,甚至懒于用微弱的扭动宣誓自己的存活。我无法忍住不用一根木棍轻轻戳了戳一种一只。它卷了起来。真是丑陋极了的螺旋。真是懦夫。

它们的邻居是一只黑色的炸毛鳞翅目幼虫。同样懒惰,同样静默,但它的武器令我避之不及,遑论触碰。看来,这个批判懦夫的人类也没有超越自然规律的勇敢。

一只蛛形纲的红色生物飞快地爬过一块石头,又隐没于狭缝。还未叹息来不及观察,它又爬了上来,匆忙慌乱得如同无头类。它有目的地吗?爬来爬去是为了什么?如此,得到的绝望,未免不比线虫少吧。

噢,在60秒内4次爬过石头的尖端时,它已攀过了一座珠穆朗玛峰吧。

一只双翅目昆虫呼啸而过。

你听。

你听,老校门草坪上割草机暂停了咆哮,或是唠叨。远处的建筑工地叮叮当当。秋千在缓歌,铁门在长啸,永远找不到的蟋蟀永远在鸣叫。

翻起目之所及的每一块石头,叫声于是仿佛从地下传来——自从在东楼415生物教室的墙角寻找逃逸的蟋蟀未果,我便习惯于各式情境下它们的叫嚣。

杀蚊子是罪孽吗?食用肉类的人类大概会摇头。若是,救我出地狱的大概不是维吉尔而是但丁……

 

一个疲惫至极的人,坐在秋千上沉入梦境只需要闭眼十秒。

飞雪似的碎片已将意识模糊。幻影从眼底缓缓升起。失去平衡,又迅速抓紧铁索。

白墙上的一行字撞入眼帘。

“珍藏记忆碎片。”

珍藏,记忆,碎片。

 

初遇是一场奇遇。April is the cruelest season. 艾略特所言极是。彼时我挣扎在选择的涡流中心,暮光飞旋的青空下,文字是点亮这一日的萤火。长廊则是星河。

重逢是一场救赎。考完生竞初赛,除了失魂落魄,我找不出其他形容词。在北楼四层与东楼四层相接的天台反复游荡,在空洞的教室注视云与避雷针的相对运动,和老师聊到一半趁同学插话冲出去把自己关起来哭。泪水总是要干的。游魂似的走下楼去,鬼使神差地来到长廊。荡秋千的人笑得清脆,我径直向前,向前,倚着一根柱子坐下。炫目的阳光使我晕眩。触手可及处是一片嫩绿的具深裂的提琴形叶。近乎本能地触碰了它的叶柄。

闪闪发亮的表皮毛刺痛了指尖。我没有折断它。

躲在柱子后的半个小时里,我向阳光与风献出湿漉漉的纸片样的灵魂,请求被碾碎,重铸,点燃。

离开时,又是一个正常的健全人。

我至今也不知道那株植物的名字。但我为它所愈合——或者是那日的阳光,又或者是整条长廊。若未遇见它,我大概已成了一片折断的树叶。

第三次相遇是一场朝圣。起风的午后我领着蒙眼的同伴走到此地,铁门是指针旋转不停。爬山虎从天堂垂下,摇曳,却不可攀缘,带着高傲的垂怜。我向它鞠一躬——无人知晓。

第四次相遇是一场和解。

 

奇遇。

救赎。

朝圣。

和解。

 

“若没有长廊,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长廊,也许,在漫长的从春至秋的征程里,我将看不见这个世界的光。

长廊是秉烛的但丁。

Per aspera ad astra.

 

作者阐述:

想观察长廊下的生物,却无法舍去它本身。我知道奢求面面俱到的观察是不对的,但不完整的它便不是它了。

Tol Eressëa是J.R.R. Tolkien作品中的孤岛。虽然全程并未融入这个意象,但命名困难者头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词语即是它。我愿将此地命名为Tol Eressëa。

离开时发现了一片落地的红叶,其上趴着一只绿豆大的蜗牛壳。

叶子是但丁的烛火吗?蜗牛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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