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玻璃的十三种方式

1、请描述观察对象的物理特征

形状、颜色、体积、重量、气味、味道、触觉(可能环抱/揉搓/弹击……它吗?)、声 音……

它的种种物质特征有自相矛盾之处吗?(例如:一棵浓密的大树,但是在此刻的阳光下却 只有一条细小的树影……)

它的形状再普通不过,是平常看到的窗户那样方正、古板的形状,一共有十八块,每块差不多刚好能挤下一个我。我选择了从左到右的第四块,在它跟前坐下。它的颜色很奇异,凑上去看是透明的,但稍微离远了又泛着奇异的黄色、绿色、橙色、紫色、深蓝色,每个角度都不同,并且在地板上、墙上、我的电脑屏幕上、我的眼睛上都投下美妙的光泽。每天的它都是不一样的,让我感到很新奇。那天的它是缱倦的紫红,今天它是脆脆的海蓝。我的影子是橘红色的。它的外表面有雨水和尘埃留下的污痕,内表面是纯净的。我的面前有一片划痕,或许是把它安放在这里时的损伤,或是有谁用东西刮到它。

我不知道它的重量,但我想应该比我要轻。它不算太冰,恰好是此刻燥热的我喜欢的温度。把手掌覆上去一小会儿,就有了热气围成的影子。它的声音不太清脆,闷闷的,在我的手离开它之后立刻消失无踪。我想它应该很硬,但用拳头砸它时感觉到它在微微颤抖。它没有任何味道。

 

2、它的这些特征(从不同方面“看”,各自)会让你产生什么联想? 它像……

我面前的那一块主要的基调是黄绿色与天蓝色,让我想到了热带的水果与海滩,想到了一直想去却从没去过的巴西。旁边几块的颜色变成了馥郁的蓝紫色,“赛博朋克”这个词不知道为何就从我的脑子里蹦了出来,同它一起的还有夏天读的一本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它又高又瘦的形状和它洁净的声音、洁净的硬度、洁净的温度让我想到了教堂的窗户。第二次见到它时,它的蓝绿色格外浓郁,让我想到“青石板上的月光照进这山城”这句歌词。

 

3、它内在蕴含着什么样的能量吗?如果它可以动,它动的方式、轨迹、速度是什么样的? 如果它不可以动,它内在有什么能量的传递吗?

它的内在有一种流动的色彩的能量。在我经过不同的玻璃时,它们之间传递着色彩,也传递着倒映出的我的影子。

 

4、看起来,它是怎么生成()成此刻这个样子的?你能想象它的历史和未来(寿 命……)?

我想,它是在几千度高温的炉子里,在烧红的烙铁的训练下长成的。但更有可能的是在灰白色、好几个我那么高的机器里变成这样的。说实在的,我感受不出它的寿命,我想,它应该不太老,但或许我这么想的原因是我以前从未注意过它。

 

5、它有什么功用吗?你觉得,它还应该/可以有什么其他功用吗?

它有一般窗户的功用,无非就是透过它看看外面的景色或是从外向里看,不过它比普通的玻璃漂亮太多了。中间的一块有把手,可以向外打开。它应该可以做成桌子放在我家里,写数学的时候纸都染成彩虹。

 

6、从它的角度出发,它感知到的周边世界是怎么样的(比如:从它的身高/位置/需求出 发……)

我觉得它有点悲哀。它应该不可以看到自己的色彩吧?只有枯燥乏味色彩单薄的绿树蓝天草地,还有坐在它脚底下敲敲打打的无趣的我,以及地板上一点点余留的紫罗兰色的幻影。

 

7、它和周围环境的关系是怎样的?它在与不在,周围环境是一个样的吗?

请找出周边三个和它发生联系的事物,想象它和它们的关系(例如:蚂蚁与地面上一块嚼 过的蓝色泡泡糖,窗玻璃与划过的飞鸟,跑道与天空,钢琴和琴房的墙壁,物理实验室的仪器和使用它的老师……)

第一个是窗台。既然我在里面,那就写写外面粗糙的石头外墙形成的窗台吧。窗台总喜欢模仿它,是个跟屁虫,把它的色彩投到了自己身上,妄想自己也是块好看的彩色玻璃。

第二个是某个我不认识的、被映在上面的同学。他不知道自己在上面,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关心。玻璃很孤独,玻璃想认识他但是太胆怯了,所以只好继续默默映着他。陌生人,你好幸福啊。

第三个是我的本子。本子是合着的,静静躺在黑色的窗台上。它们真的好像,同样的色彩,同样的静默。我想,它们是彼此的灵魂伴侣。

 

8、如果它能离开这儿,你希望在哪儿看到它?你希望和它一起做什么?(例如:把垃圾桶 洗净,躺倒在地上,我和它玩滚筒的游戏,或者把它套在头上跑来跑去)

我想把它割下一块来做成我的眼镜镜片,戴着它在学校里散步。

 

9、它身上的哪个()特质触动了你?(例如:怀抱这棵树的棕色树干让我感到安全和温 暖) 哪个()特质让你宁愿忽略(例如:垃圾桶的臭味)

它不是一成不变的,是我每次拜访都必然给我带来惊喜的,我喜欢这种永不厌烦的感觉。如果它上面没有那些污渍就好了。

 

10、对它的整体展开联想,你觉得它想象到世界上其他的什么(事物、生活方式、氛围、 情感状态……)?(例如:地铁通道里的金属扶栏,让我想到冬夜的冰面一样的停机 坪)

我想到了几年前去的周庄的石板铺成的街道,又让我想到了红心火龙果紫红色的汁水还有夜晚的霓虹灯。我还想到了一个外表很光鲜亮丽、看似绚烂多彩的人,可他的内心是空的。

 

11、如果它就是世界,这个世界会有什么样的运行规则?会生成什么?(例如:如果操场 上高擎的灯架就是世界,我认为放灯的架子里会是川流不息的小矮人……)

这是一个倒影与现实重叠的世界。世界最外缘的镜子把另一个世界的人们倒影在里面,在这里的地面上投射着他们的生活,像是一个立体的真人秀。住在倒影世界的人们感到很奇怪,为什么那里每个人的头发颜色都那么鲜艳?黄的、绿的、紫的……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那个世界是黑白色的,彩色是镜子的倒影。

 

12、和它在一起的你,较之没和它在一起时,有什么变化?(例如:腿上多了三个蚊子 包、T 恤热烘烘的,或者内心感到空荡荡的)

自从第一次见到它之后,就再也离不开它了。没看到它时,总是想要来找它;找到它之后就不想离开了。偶尔有冷气从极细小的缝里透过来,让我裹上了外套。在这里呆着的时间里,我变成了一个观察者,看着窗外走过的人、窗户上别人的倒影、我打字时的倒影……待太久了,眼睛也变成彩色的了。

 

13、如果把你和它合二为一,那会是什么样的?站在它的角度?/站在你的角度?/站在新 生物的角度?

我不想让我成为它的一部分,因为这样一来我沉甸甸的身体会把它填成实心的,把所有色彩全部淹没,它会变成什么?也许是一堵没有生气的灰色的墙。

所以,我选择让它成为我的一部分。这样一来,我就成了生活在现实中的倒影世界里的人。我会变成一个神经质的、疯疯癫癫的,喜欢绚烂、甚至怪异的彩虹的人。我会变成一个比现在成功的多的观察者,因为每个人在我眼中都有两种样子呢。

 

14.最后,请你以它的口吻写点儿什么。也许是它把自己发出的电流滋嘎声写成了诗、也许是桌子于自己沉默的中空中生长出了一个故事、也许是花朵给一只鸟的信……

她又来了。

93日是她注意到我的第一天。她说她不相信一见钟情,嘲笑那不过是见色起意,可是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我心里的自恋与自卑都变成了她的一个眼神。透明的我,没什么可掩饰的,本来就会被她看穿;实心的她,也不过如此嘛。

我好羡慕她,有那样一颗沉甸甸的心和轻飘飘的灵魂。被爱的也会陷入矛盾吗?没有脑子、没有心、没有灵魂,只有一幅清秀皮囊的我,凭什么能持续吸引着她每次都为我停留?我在自己的身子上挠出泛白的疤痕;我把沾了沙土的北京的雨抹在脸上;我把坐在桌前的人们、巨大的阶梯、银灰色泛着金属光泽的地板,没什么新意的白云、乌云、绿树、蓝天全都塞进我的胃里。好撑,我打了个饱嗝。

我好开心,她又来了。

我悄悄把窗户和墙壁之间撑开了一条缝隙,任一丝略微有些冰凉的风让她打了个寒颤。我喜欢看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的样子。诶,她的眼睛从纯黑变成了浅蓝,我难以置信地狂喜着想要伸出手来抚摸。那,是不是我的颜色?

她会知道吗?我每半厘米就改变一次的颜色是为她而变。可是她每次抬头看的,是窗外那个向她招手的女孩,是奔跑着的小小红们,是她自己的倒影,是窗台上那个有些孤独的笔记本。明明没有心,为什么又会痛呢?我想碎掉,碎成十万亿个细小的、她根本发觉不了的碎片,再一片一片嵌进她的头发里里、眼睛里、每一寸皮肤里。可是她有心,如果发觉我不在了,她会痛吗?

不是六月冰凉的雨,也不是一月发烫的开水。在我血管里流着的,是她的眼泪。我该骂她花心吗?可我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人,她的喜欢又怎么能被我独自占有?悔恨、悔恨、还是悔恨。也许第一天起,我就不该有这些疯狂的举动,只应该和她无数次擦肩而过,明明白白地知道她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突然,一刹那间,我发觉抚摸着我的再也不只是风了。是她的右手,和我十指紧扣。我回到了出生的那一刻——在炉子里沸腾着、嚎叫着、喷发着猩红色的岩浆,热量从我的脚底以光的速度往上传。在这一刻,没有任何来由的,我坚定地相信着;但远远不止这一刻。只要她存在,只要我存在,她就是我的,永远属于我的。

她抬起了头——不再只是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她直勾勾、有些吓人地盯着我的内心,看的那样入神。一种异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是不安、是心慌、是真挚的诚恳。好奇怪,这是爱嘛?我扒开透明的皮肤,胸口有一点红色的花,开了。

 

作者阐述

一拿到观察一样东西的主题,我没有任何犹豫,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便是它。对我而言,它是一种特殊的存在,虽然第一眼喜欢上它确实是因为“见色起意”,但是坐在它跟前,和它一起呆了两节课后,我想我再不仅仅是迷恋它的外表。

故事是以它口吻写的我。我在极度自恋中回想它和我这短短一个月的交集,又极度自恋地想象了它喜欢上了我对它的喜欢。因为我,它透明的躯壳里长出了一颗鲜活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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