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冲(大作品终稿)

就老王混迹社会多年的世界观来看,自己最近一定是犯了冲。

倒不是说帮里的生意又受了什么挫折,相反,今年开年,混昌平的生意都不错,打初一到十五,赌局里骰子不停的摇,人们打招牌下进进出出,票子便不断的从四处汇到他那黄铜的保险柜里。

从某些方面来看,甚至太顺利了,以至于几个月以来,老王马不停蹄地奔波于北京各地,参加到那些大大小小的酒局之中。

那天也是一样,他依稀记得是混西城的老李请他上老莫吃饭。那哥们一点也没显老,人到中年,镶了几颗金牙,乐呵呵的跟老王说着自己的“卖粉”生意。老王听他说着粉红票子一张张飘进他的口袋,颇有些心动,就连老李牙上挂得那几颗白菜叶都顺眼了一点……邪了门了,那菜叶怎么越来越大……

再然后的事,老王就不知道了。

据一同前去的弟兄们说,老王冒着红光的脸上,突然就透了那么一点紫,接着,从腮帮子逐渐紫到了天灵盖,再然后普,哐当一声,老王倒在了面前那碗什锦菜汤里,溅得周围的白桌布上都染了几滴答菜汤子。

等老王再醒过来的时候,刺眼的白光打在他方方正正的脸上,洁白的被单盖在他的身上。看着四周围着的一帮身着西装的弟兄,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提前到了下辈子。

医生的报告单打破了他对于人生道路的幻想,原来是脑出血。

六十了,老王想着,人不能不服老啊,有道是“老骥伏枥,壮士暮年”……又或许是自己在昌平的生意办的太大了呢?老天爷都眼馋了,真是倒霉……

耳朵边上的“铃铃”声再次打断了他对人类命运悲剧的感叹,一身貂皮的老婆把大哥大从床边递过来,他叹了口气,连犯病都不能歇一会,点背啊……

混通县的老张的大嗓门打大哥大那边传过来,“王哥啊……”他隔着话筒都能想到那胖子满脑门的汗、一边喘粗气一边跑着说话的样,“你……你可得帮帮哥们,干了那帮孙子啊……”

“老张,你先别着急,有话好好说,哪帮孙子啊?”老王的脸拉得老长,这小子行啊,不带着点东西来探望探望自己,求人帮忙的时候可是一套一套的,这可真有眼力见。

“王哥,这……这真对不住,我听说您的事了,正想看您去,可我摊上事了!”枪声不住的从话筒里传过来,这边老王皱紧了眉头,那边老张飞快地说着,“混西城的李明志!捯饬白粉的那帮王八蛋!大早上的,非说我兄弟把丫哥们揍了,小刘开车带我看您去,走半道上,丫连人带车给我堵西直门桥底下了!您可得管管这事啊——”

又是几声枪响传来,老张那边顿时变成一串忙音,刺得老王的太阳穴发疼,他赶忙放下大哥大,摆摆手让老婆拿走。

老王的脸几近拉到地板上,心里琢磨着,这又是在闹哪一出?照理来说,两拨人都开始枪战了,这他不能不管。一般这时候他就该带着弟兄们和枪加入其中一波,可老张跟老李都是他认识多年的兄弟,这帮哪边倒都是不合适。

至于调停呢?这时候倒是该劝劝两边人停手……但调停也得他亲自出马啊,现在身上还披着白被单,这可咋办呢……

脑壳子又开始突突的疼,老王看着身边立着的一排弟兄,心底一横,冲着站在最左边的那人摆摆手,说:

“小于,你带两个弟兄,拿着枪去西直门桥底下转转。万一遇着混西城的和混通县的打架,能劝就劝,劝不了拉倒。”

看着小于转身离开,老王叹一口气,似乎是看见了一张张诱人的票子随着白粉生意的破灭而从口袋中飞出,想着想着,他那方方正正的脑袋又落回到了枕头上,俩眼一闭,不一会便与周公见面去了。

老王的老婆叹了口气,抓起床头他还没看的报纸,粗略地扫了几眼,感觉没什么意思,便也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沉沉睡去。

夏天闷热的空气蔓延在病房之中,隔壁护士站的广播中,一个浑厚的男声朗读着今日的新闻“警方查获西城区贩毒窝点,李姓嫌疑人于械斗中被缉拿归案。”

不过,这对于病房中此时酣睡的两人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就小于在昌平办事多年的经验来看,自己最近一定是犯了冲。

要不是这样,他就再也想不出第二个理由,第二个能让自己在凌晨才从警局里出来,带着另外两个灰头土脸的兄弟,蹲在街边的马路牙子上的理由。

倒不是说最近自己又接到了什么险活,相反,最近他过得太平得很。无论哪边的条子都没给他找事,甚至还跟着老王去吃了趟老莫。

天有不测风云,谁承想,席间老王一头栽进了面前的菜汤里,自己跟着其他弟兄火急火燎地架着他飙向人民医院,这厢屁股还没坐热,那边老王一声令下,自己就得带着小陆和小钱直奔西直门桥。

大暑时节的北京城夹在天地之间,天上有大太阳晒着,地下有热浪升着,人都被烧得汗水往衣服里灌,活像一口大蒸锅里冒着泡临死翻腾的鱼。

小于带着一行人踏出门诊大门,刚感受到大暑时节的摧残,心里便升起来一个念头。

您瞧瞧,他今天遇上这事,不是因为犯冲,还能因为什么。

仿佛印证他的想法一般,随着一声刺耳的“咣当”声,几个人眼瞅着一位身着制服的交警同志徐徐起身,拍了拍手,随即一脚跨上身边的小摩托,一溜烟飞驰而去,留下小于几人看着载老王来时停在路边的那辆,混昌平这帮人共同的骄傲,组织里唯一的汽车——因为违章停车被交警上锁的,蓝色上海牌轿车。

无奈之下,小于只得让同行的小陆挽起袖子,展示他为之骄傲的老本行。只见他从腰带里掏出一根曲别针,半跪在地上,专心破解车锁的秘密。

还没等小陆完成他伟大的研究,小钱背后传来一声“别动”,三人齐齐转过头去,迎接他们的,是另一位交警和蔼可亲的面容。

不由得小于多想,待到这混乱的一天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警局门口,同行的小钱和小陆也是如此。三人面面相觑,小陆从衣兜里掏出一盒华子,小钱掏出一个打火机,小于默默接过小陆递来的烟,叼在嘴里,猛抽一口,待到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后,腰间的大哥大适时的响起。

他把烟别在耳朵后边,大哥大举到耳边,一个担忧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于哥,你们那事……办成了吗?”

他听出这是同混昌平的小万,他那一起长大的发小。本打算敷衍几句了事,可一想起早上那俩无衔接配合的警察,便感到一股无名怒火升起,没好气的回应道,“那哪能办成啊,大中午的,碰着条子了,连人带车就给我们仨锁局子里去了,这不,刚出来。”

大哥大的那边短暂的沉默,“你小子可以啊,你这到底是倒霉还是够走运的,我可是难说了。你也别去西直门桥了,王哥那边催着你们回来呢。”

“喂?”小于更加混乱了,“你有话直说,磨磨唧唧干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嘟嘟”几声,小万已挂了电话。

一路无言,小于领着两人走到路口,远处大灯照来的光打在马路上,三人灰溜溜的等在红绿灯前。

“老李啊,你听说今天西直门桥底下出事了吗?”

熟悉的地点,三人不由得扭头看去,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修自行车的小摊对着一个杂货铺的门脸,两位大爷,一位将背心拉到肚子以上,正在往一辆三轮车里收摊;另一位干脆只穿了大裤衩、正在用力把卷帘拉下来,试着闭店。两人手里的活没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杂货铺的大爷接着说道,“我听西边开三蹦子的老毕说,今天有一帮小混混,在西直门桥底下动手来着。”

收着摊的大爷正在试着把一个钳子塞进一堆挤得有些变形的工具里,随口答应着,“哎,这有什么稀奇的。”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杂货铺的大爷终于拉下了卷帘门,转身走向门口锁着的自行车,一边走还一边说着,“可据老毕说,事奇就奇在,那几个小混混不仅是动刀子,他们还开枪了。”

一时间,小于三人似乎忘了手里的烟,他们仨就那么静静的站着,穿着那身西装,掐着烟的手垂到裤腿边上。

收摊的大爷暂时停下了手里的活,“太岁头上动土——胆子不小。伤了几个啊?”

“嘿,不瞒您说,拷走了仨,其余的,有几个送了医院,剩下的——当场就没了!据说啊,本来是两帮人在那打架,后来陆陆续续的又有人过去劝,这都打红眼了还能听吗?几梭子过去,劝架的又给打倒几个,那帮劝架的也不劝了,从裤兜里又掏出枪来……几波人就这么打下去,打到最后,警察来了,站着的给拉到局子里去;躺着的,还有口气的拉到人民,剩下的,一开始就那么躺在地上,后来也给拉去让家属认领了。”

“嗷”的一声惨叫打破了三人间的宁静,只见小钱扔了手里的烟头,疯狂的拍打着裤子上的火苗——听大爷讲话听得入迷,他的手不自觉的抖抖烟灰,却是不小心把火星抖到了裤子上。

几个人急急忙忙的把他身上的火灭了,转头一看,两个大爷见势不妙,一个蹬着三轮,一个骑着二八大杠,竟然已经跑没影了。

绿灯亮起,他们没有再耽搁,急急忙忙的跨过了路口,一个的腰间别着漆黑的大哥大,一个的膝盖上沾了些尘土,一个的裤腿烧得破破烂烂。他们就这么穿行在路灯之下,双手不住的颤抖。

 

就宋姐在医院工作多年的经验来看,自己最近一定是犯了冲。

倒不是说领导又给她派了什么不省心的小护士过来,相反,新来的几个小姑娘人都老实,换药输液也都挺麻利。

只可惜,这次她摊上的,是不省心的病号。

自打308床的病号搬进来之后,她们科几乎就没有消停的一天。穿着西装的男的,穿着貂皮的女的,大批人马在她们科进进出出。这么大的架势,自打她当上神内护士长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

还是她手底下那帮小姑娘从隔壁病号那打听到那帮人打哪来的,据说住308的是个老混混头子,在北京城里还颇有点名声,道上的人似乎都挺尊重他,这才有不少人过来看他。这个发现给新来的小孩吓得够呛,今天晚上本来是两个小孩在这值班,可其中一个硬是顶着被扣奖金的压力,以突发痢疾为由向宋姐请了病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在监控的记录下跑向了自己亲爱的小凤凰,一溜烟骑着冲进了门口的自行车队伍中。

一时间,宋姐也找不到另外顶班的人选,只好硬着头皮自己留下来加班,那盯后半宿的老实小孩先去睡觉了,她便一边给病人查房,一边在心里悄悄问候那逃跑小孩的祖宗。

就这样,挨到了十一点多,快到倒班的时候了,她便快步走向护士站,准备收拾收拾去休息室补觉。

可刚转角,还没走几步,就看见护士站前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她心中咯噔一声,顿觉不妙。

那人的裤腿不知为什么开了个大口子,周围卷曲,似乎是被什么烧了,脸色看上去不善。宋姐顿时想起前些天大闹骨科,被一帮因为惜命而天天健身的医生按着揍的病人。这位呢?白天闹事被揍,晚上回来找茬了吗?

那人看到宋姐,三步并做两步跨过来,宋姐感觉自己的心脏悬到了嗓子眼。不由得向前迈了一大步,装作没看见他,加快步伐回到了护士站中。

那人却没打算放过她。朝着宋姐的方向走过来,宋姐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只好暗自叫苦,好脾气地问那人,“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倒也没客气,“我想整点白的,没带杯子,跟你这拿三个量杯使使。”

宋姐想起头顶的监控,便跟他耐心交代,“这都是医疗用品,我们不能随便外借的。”

那人的脸突然涨的通红,大步走上前来,手里拿出一把手枪指着宋姐的脑门,大声喊道:“让你拿你就拿,少他妈废话!”

宋姐感到冷汗从自己的额头处滴落,她用力点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三个量杯,颤抖着塞到了那人手里。

那人便不再为难她,把手枪揣回腰间,骂骂咧咧的走了。

宋姐重重地滑落到护士站的椅子上,捂着脸。

她的手依然颤抖着,她想随便看点什么,却发现护士站中几乎什么带字的物品都没有。最后,她只好拿起桌边摆着的日历,28号,她默念着今天的日子。

到了她该交房租的时间了。

独自在外打拼多年,领着一点糊口用的工资,她勉强对付着吃食和房租,有时候还要面对病号和家属的双重刁难。再遇到今天这么倒霉的情况,真是犯了冲了。

宋姐叹了口气,将头重重的压在护士站的桌子上。这次交完房租之后,等待她的又将是食堂里的馒头配粥,寡淡无味,但是足够让她吃饱。

突然,护士站前的铃声响起,她抬起头,将将看到上面叠着几张粉红的钞票,快速地,她探出头,一个穿着西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那人的裤腿看上去完好无损。

宋姐抬起头,看向监控,医院里值班的保安不会二十四小时盯着屏幕看,有时候在夜里,他们也会打一会瞌睡。摄像头虽然还在录着,可现在并没有人查看,也不会有人说出去。

悄声而迅速地,她将那几张钞票揣进了自己的护士服里。随即看向眼前的钟表,差五分十二点,该叫那小孩起来换班了。

她挪开椅子,起身,不一会,穿着护士服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通往休息室的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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