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 cetera(终稿)

开学将近一个月,思琀终于鼓起勇气整理换季的衣服,把羽绒服、棉衣、加绒打底袜倒在床上:有的陪伴了她整个冬天,有的仅仅在更衣镜前出现过那么一两次,很快被放弃;又把衣柜最底层一箱薄衬衫、七分裤、半身裙倒在旁边:无一例外,皱皱巴巴。思琀凭着记忆拽出去年春天最常穿的裙子,却发现沾上了火锅底料一类的东西,当时没注意,如今已经洗不掉……于是终究没能一鼓作气收拾妥当。那天晚上,思琀躺在衣服堆里睡着了。她梦到老家的院子——梦中的她认定那是老家的院子,谁知道呢——天井狭窄,光线昏沉,苔藓顺着雨水的轨迹生长。衣服晾在生了黑点的竹竿上,空气里有股清新的霉味……

周五下班路上,她驻足观赏一家服装店橱窗里的吊兰,被漂亮的店主姐姐拉进去:“都是我自己设计,均码,找不出第二条的!”店主穿一条夸张的波西米亚长裙配针织小披肩,手腕上银镯子叮叮当当地响,像风铃,“这个天穿裙最好。”

“都只有一条吗?均码?”店主说是。思琀说:“那就算了,我本来觉得你身上这件好看……”她转头就走,店主拉住她,“这件正好还有一条!”

美女店主高且瘦,这两条都是令思琀羡慕的。她停在这里张望,其实是为了看橱窗里的人——透过窗玻璃上的贴花、展示的衣物和装点用的吊兰,店主斜倚在摇椅上发呆,两手交叉叠在大腿上。红色指甲留了很可观的一截。思琀自己只有一米六出头,脊背厚实,肩膀略宽,腰上也有久坐导致的赘肉。有时候她坐在马桶上,面无表情地用两只手去捉肚子上的肉,攒起来不小的一团,想着要是能直接割掉该有多好,或者均匀地摊到别人身上,每人五十克(这么想的时候她简直像个卖猪肉的),大概也看不出什么……思琀脱掉毛衣和棉毛衫,一阵噼里啪啦声过后,她赤脚站在更衣镜前试裙子。腰果然收得难看,绷在赘肉上,像轮胎;裙角的流苏也几乎垂到地上,她抿着嘴,慢慢踮起脚,发现为了把这条裙子穿出去,需要一双五公分的高跟鞋。思琀想象着漂亮的店主赤脚穿这条裙子,流苏从脚踝上方滑过去,有种微风拂面的、调笑式的痒,腰身卡得一分不差。春天热起来的时候她生出薄汗,用那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脱掉披肩,……这个冬天,自己确实胖了不少。

 

什么场合才能用得到这样一条裙子?思琀在三线小城市的普通高中教平行班语文,快要三十岁,单身,长相一般,有小肚子,前几年刚刚在父母帮助下付掉一间小公寓的首付,正在还贷。她每天早上六点钟骑车去三公里外的学校监督学生早读,逢单日负责晚自习,双日则在下午推车回家,路上打包一份干拌馄饨或者无水蛋糕当晚饭,备课,就着垃圾食品看肥皂剧,十一点半准时睡觉,缺乏社交和夜生活;在学校就更惨,女老师裙子不可以到膝盖以上,领口漏出锁骨就算“时尚”(在特殊语境下不是好词),色彩饱和度过高也会被瞩目……思琀穿皱皱巴巴的九分牛仔裤和皱皱巴巴的薄毛衣上唐诗宋词选读,转过身在黑板上写:马带桃花锦,裙衔绿草罗。学生窃窃私语,说这样大红大绿简直不能看。思琀又往下写,定知帏帽底,仪容似大哥。哄堂大笑,她摁断了粉笔,啪的一声,不很响亮。一小块粉笔尸体卡在刚刚留了一点点的指甲里面,她若无其事把它抠出来,屈指弹到地上,从粉笔盒里拨出一支新的,抖抖粉尘,转过身继续板书。

高中生的恶意,有时会超过大家的想象。思琀听到他们说教导主任是油腻中年,因为谢顶……不再年轻本身就被认作一种油腻,而和思琀搭班的英语老教师仅仅因为课间补口红就被自己的学生嘲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思琀每次踩着运动鞋抱着教案穿过教室,总要故作镇定地加快步伐,仿佛穿过暗流涌动的险滩。她用心模糊年龄特征,对学生很温柔,大家也对她报以一般程度的尊敬。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偶尔有谈话和补习,总归就是这样。她才二十八,已经可以想见三十五岁以后的生活,只是每每遇到“燃烧自己照亮别人”之类的句子总会忽地指甲生疼,像是断在指甲里的那一小节粉笔始终没有被抠干净:不知道为什么要褒赞这一句。她没有感到伟大,只感到一种被迫缓慢拉长的悲壮。

 

她捧着玻璃茶杯旁听办公室谈话,知道年龄是划分阵营的重要标志。中年妇女对年轻女孩理直气壮的苛刻超过你的想象,仅仅因为她们年轻,更容易获得帮助与好感。思琀处于中间地带,是“两间余一卒”,被允许参与谈话,却没有过多发言权。最近的话题集中在小沈老师身上。她在高一代物理课,和高二语文年级组隔着一栋楼,两个年级连吃饭时间都是错开的,几乎没有交集。长相过分艳丽、不搭理人、从不在意裙子的长短以及花色是否清淡。“我好像没见过小沈老师?”思琀小声问旁边坐着的班主任。她有一种古怪的预感,倘若曾经见过,即使没有互通姓名,她无论如何会有印象。

班主任本来大谈特谈年轻教师的种种不靠谱之处,忽然意识到思琀也是年轻教师,感到尴尬。然而思琀毕竟是自己人,需要区别对待,“对了小周老师呀,你啊有对象了?”思琀说没有,班主任就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你也不小了……”学生敲门问问题,她又转回去,继续看段考数据分析。

 

中午在教师食堂吃饭,一张方桌配四把椅子。语文教学组一共九人,刚好多出一个思琀,大家善意地把她留在最后一个打饭,又敦促她和隔壁化学组的青年男教师拼桌。男老师从本省师范学校毕业不超过三年,三件格子衬衫换着穿也掩饰不住他的英俊——今天是紫色格子,学生们看见了都捂着嘴笑,最漂亮最活泼的那个女孩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哇,基佬紫——”他在讲台上用高锰酸钾制备氧气,手抖了一下,所以直到坐在思琀对面吃饭时手还是黄色的。

寒暄局促而简洁,思琀没有记住他的名字,只知道姓高,我们就称呼他高老师。高老师比思琀更紧张。他读大学时很少参加学生活动,泡了四年图书馆,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碰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冲思琀一点头,把脸埋进餐盘,谨慎地吃饭——不能太快,否则不得不在无饭可吃时开启话题;也不能太慢,让女孩子等自己,实在不像话。然而高老师这是第一次掂量别人的进餐速度,难免有误,最后几口几乎吃出了一饭三吐脯的效果。

食堂伙食是两荤一素外加酸奶或水果,好容易双方都吃完正餐,停下来面面相觑,高老师灵光一闪,把自己的橘子放到思琀的酸奶旁边。思琀忍不住要笑,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拘谨的男孩。高老师放完橘子才反应过来手还是黄的,以为她笑话自己,赶忙解释:“我不是没洗手……”思琀笑得更厉害了。她喜欢侧过头笑,略带一点不好意思。高老师慌了神,高锰酸钾、实验、氧气、化学反应,几个词在舌尖上打了结,并且伴随着理科生诡异的刻板印象:她知道高锰酸钾吗?于是说出口的话更诡异了,“……呃,反正橘子是要剥皮吃的……”

思琀刚刚笑完,听到这里又转过去:“啊没事,这个黄色,你上午是刚刚做了高锰酸钾制备氧气那个实验吗。”

高老师心中油然而生一阵感动:这位了不起的语文老师竟然知道高锰酸钾!这种神态和思琀的学生在课上听到她念英文时的反应很像,“我的语文老师竟然会说英语!”可见思琀没有看错,二十六岁的青年男教师高老师,本质还是个小男孩。

 

二十八岁、单身、有房、工作稳定、长相一般,她无论如何应该有个对象,最好是二十九到三十一岁、单身、有车、工作稳定、长相一般、能出装修的钱;除却年纪稍小这一点,高老师都合适。午饭后一起散步。学校的主打景观树木是桃花。前任校长一口气买下百余株桃树,为了给它们腾出位置,把长了三十多年的香樟从教学区到食堂的步道上移除,并且设计了一系列以“桃”为主题的人文景观……可惜规划中的桃园还没成型,前校长就被调走了。语文老师、化学老师、认识或不认识他们的学生,大家心照不宣地漫步在三月份的桃花树下,多么美好啊。

桃花快开过的时候,他们已经习惯于手拉手散步了。跟高老师在一起,思琀总是表现得格外活络,因为高老师确乎是一个大男孩,对她怀着温柔的眷恋。一个亮晶晶的男孩子。这却让思琀十分的犹豫了,因为她只是凑合,既不愿意背负别人的生活,也不忍心让对方背负自己寡淡的人生。

没课的时候,高老师也陪思琀下班,绕路到她家附近的地铁口,倒三次车回家——或者说,是思琀陪着高老师。路过街角的服装店,思琀瞥了一眼,服装店关门了。橱窗里的衣服还挂在模特身上,旁边吊兰也生机勃勃,叶片上甚至留有浇水的痕迹,然而美丽店主确乎不见了。门口一块展示商品信息的小白板,上面马克笔写的优惠条款还没有擦去,已经用吸铁石附了一张A4纸,标明店面转租信息。高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经常来这家店吗?”思琀摇了摇头。

往前走,照例去买七块钱一盒的馄饨。高老师很惊讶,带着点理所应当的亲昵:“你每天晚上就吃这个吗?”思琀这才反应过来,依赖干拌馄饨和垃圾食品度日不是可以同外人道的事,她应该表现得更得体。“嗯……只是今天正好想吃。”卖馄饨的老奶奶只收现金,思琀从口袋里摸出六个硬币。又掏了掏,补上两个五毛。

一天晚上,思琀躺在床上看肥皂剧,高老师给她打电话:“你后天有空吗?”思琀问:“有什么事吗?”对面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我想和你吃个晚饭。”“好的呀,那你定地方?到时候告诉我。”挂掉电话,思琀以为自己会开心的,最不济也是因为人生终于有了保底而如释重负,或者像正常的被追求的女孩子一样生出自矜,毕竟这不能不说是她苦心经营的结果——虽然承认起来有些丢人。但现实是: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堆没有收拾的衣服之间,从羽绒服到针织衫,并且满脸红点。她撕开一包薯片,捻起一片,抵在舌面与上颚之间,用力压碎。男主人公哭了。她放下包装袋,起身去擦镜子。思琀房间里的更衣镜,并不是可以在宜家买到的、放置在地面上的那一种全身镜。四块小镜子,22*22cm,歪歪扭扭贴在衣柜柜门背面,沾满灰尘和水渍。她的力道太大,用双面胶贴上去的镜子不能够承受,于是最顶上一面啪地掉下来。拍在复合木地板上。剩下三块镜子里映出一个微胖的、臃肿的陌生人,看不见脸,穿一条波西米亚长裙。

爱情故事的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

 

快要到夏天,思琀终于穿着那条波西米亚长裙来学校,搭配了五厘米高跟鞋。还是讲唐诗,她在黑板上写“忽闻黄鸟鸣且悲,镜边含笑著春衣”,这是课外补充内容。台下学生一大半在写作业,一小半在看闲书。

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她趴在二楼教师办公室的前阳台上发呆,办公室里传来新一轮讨论声,是关于小沈老师。这次讨论重点和学期初又不一样。据说小沈老师的父亲在教育局工作,让她来区里高中教书只是暂时的,已经找到了门路,很快她就要转去市局。又有人反驳,哪里这么容易,多少老教师都没去市里,难道只她有门路?思琀已经不再好奇素未谋面的小沈老师。阳光难得很好,她微微抬头,维持能沐浴阳光又不至于刺激眼睛的角度,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对面就是高一教学楼,三楼的后阳台上站着小沈老师。思琀从前想自己肯定能第一眼就认出小沈老师,确实是这样。她不知道小沈老师到底教哪一个班,甚至并不能看清面孔,但就是确认站在阳台上的人是她。小沈老师也穿着长裙,也几乎垂到地上。春风吹起裙摆,她像一只鸟,只要愿意,随时可以飞起来;另一栋楼上,思琀仰望着小沈老师,一只手攥住了皱皱巴巴的裙摆。

 

但这毕竟是无关紧要的事了。当天晚上,思琀做了个梦:自己真回到了那个院子。潮湿的苔藓随着暖风摇曳生长,变成绒绒的青草。草地中间是一棵挺拔的松树,松针在风中晃动。阳光如飞絮般均匀散布在每个角落,什么也不能把它遮住。

天井中有一位不速之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一个青年人,也可能是一只鸟。思琀站在屋檐下看它的时候它也那样看着她,她慢慢走过去,终于踩上草坪……青草是想象中那样柔软。那一刻,不速之客轻轻笑了一声,陡然变成飞鸟——也可能原先就是——扑棱翅膀,离开了。

订阅评论
提醒
0 评论
内联反馈
查看所有评论
0
希望看到您的想法,请发表评论。x
()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