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 (终稿)

莲 无名的 睡觉

从镇口拾荒的老大爷到驿站的小二,每个人都在告诉罗言,你要成为莲。就连从别的镇来的要吓唬罗言的流浪狗见到他叫出的第一声都必定是,“莲”。
“罗言”念快就是“莲”。罗言曾经这么向自己解释。于是镇民就一个一个站到罗言面前,字正腔圆地重读,“你要成为‘莲’。”
稍微给他带来点安慰的是,镇子里上私塾的人从不参与其中。因为比起“莲”,他们更在意仙法到底为什么是现实。
比起在仙人满地跑的世界里探讨仙法到底为什么是现实,罗言要成为莲似乎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它的复杂不在于这个从未被仙人宠爱过的镇子竟会有仙人追捧的“莲”的诞生,同样也不在于“莲”竟然会随随便便由这个从未接受仙法熏陶的年轻人成为。
它复杂在于“莲”竟然是真的。

自从某个误入小镇的算命人在众人围观下大声宣告,“这个年轻人会成为莲”——被指代的当事人甚至往旁错了错身以为挡住了谁——“罗言就是莲”的认知已经深入这一百来个人的心中。
他们问:成为莲有什么好处?
无名的算命人摇了摇头。不可知,不可察,但必然有益于仙法。
仙法是什么?粮食生长的保障,房屋建成的助力,国力雄厚的象征。
他们喃喃道:发财了。
所以罗言必须成为莲。
但等他们想要去追问那个算命人罗言怎样才能成为莲的时候,他摆了摆头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出来:
“前世十两,今生二十两,仙缘三十两。”
只在这时候他看起来像一个算命的。
私塾最老的先生见多了游走江湖的伎俩,但他并没有立即站出来戳穿他。于是连夜就有一封急信寄往了流阳城。
收到返信的那一刻他突然懂了,他命运中的止步是这七十多年人生中离“天”最近的一次。
所以罗言必须成为莲。
他把这句话刻在心里然后颤颤巍巍地烧掉那封附有古书抄本的信。
早被埋藏在沙土堆里幼年的记忆如洪水般奔腾而出:金色人形凭借一种不可描述的动力在瞬间直冲上天,在人形消失的刹那、天被触手一样的血红色液滴紧紧遮盖然后向土地拉扯;视野变得褶皱起来,随后头就遭受了某种无形痛击从而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望着火,他仿佛又一次看见了那覆盖在头顶上空的难以用常识描述的存在,以及醒来之后焦枯的满山遍野。
他用毕生所学换来了“‘天’是不可质疑的”这个可悲的结论,于是“莲”必然存在。
“他会成为莲。”老先生没有理会学生们疑惑的眼神,向全镇人宣布着。
他望着被淹没在希望的欢呼声与吼叫声中的罗言,头一次希望自己能活得长点,长到能重新看见“天”的那天。

“问你个问题,是探讨它是什么存在重要,还是探讨它为什么存在重要?”
坐在牛车上,吴文问着躺在草垛上放空自己的罗言。
这是他们在路上的第三天,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到达召开大会的流阳城。
“不知道。”毫无波澜,没有感情,甚至连“它”是什么都不想问。
吴文实在想要好好揍一顿这个不知轻重的臭小孩。
从离开镇子的那一天起,罗言便在自己和外界之间建了一圈城墙然后用最大的铁锁锁了上去。
即使虚长他五岁,吴文的人生阅历与书本知识并不足以消去罗言的城墙,他能做到的只是清楚感知墙的存在,并发觉它在日复一日地加厚。
“为什么只用三个字回答我。”最后一天了,他不再期冀什么更复杂的回答,决定开始试探这堵墙。
“没有原因。”罗言闭上了眼睛,打算结束这段对话。
“那让我们回到第一天那个你没有回答的问题:你想成为莲吗?”
罗言把头扭了过去,依旧保持沉默。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开始猜了。从一个心智正常的十八岁少年角度,答案一般是不想。从老头那里我大概清楚你还不知道莲是什么,没关系,其实几乎没人清楚莲是什么。”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那个背过去的身影进入了平缓的呼吸中,似乎开始睡觉了。
“几乎没人清楚莲是什么不代表我不知道莲是什么,反正老头肯定不会告诉你。”
意料中的,罗言对他的话产生了某种反应。
“但是时机没到。不是我不想跟你说,而是有东西不让我说,”他朝上指了指,尽管他的动作并不会被罗言看见。“所以暂时我不会告诉你,或者说,答案还是靠你来找比较好。”
吴文尝试去宽慰这个恢复回懒散状态的人,然后继续说道:“所以不想的原因很简单,一是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二是被安排的感觉很不爽。”
“我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小时候有个算命的人赖我家门口不走,说是必须要给里面公子算上一命。我爹没办法,就让他进来了。结果呢,那人一见我就大喊‘星宿下凡’。结果周围家眷一见我就称赞必有成仙之运,老小就把我送去天行山锻炼,”他瞥了一眼一听故事就悄悄靠近的旁边那人,故意叹气道:“哎,算了,我的故事有什么价值呢。还不如好好休息休息准备明日的论道。”
他躺下,等了一会,果然听见罗言闷闷地说到:“然后呢。”
“这时候有兴趣了?不行,你先回答完我最开始的问题我就跟你讲。”
“你都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问我。我当然不想成为莲。”
“是最开始的那个,‘探讨它是什么存在重要,还是探讨它为什么存在重要’。”
罗言停顿了一会:“我不太分得清他们有什么区别,但是如果硬要说的,应该是‘它为什么存在’。”
“为什么?”
罗言又把头扭了过去:“我要听你的故事。”
吴文在这三天内已经学会了如何最大范围发挥自己耐心,他于是继续讲了起来:“所以我就去天行山了。这世上怎会有人不羡慕能腾云驾雾的能力呢?更何况一家但凡能出个仙人,光宗耀祖程度都够老祖先集体诈尸出来围着你跳舞庆贺了。于是我满怀期望地想做成点什么。结果呢,”他长叹一口气,尝试平淡地讲出这个他不愿面对的结局:“他们夜观星象,说我,根本不是什么‘星宿下凡’,没有仙缘。”
“那你为什么还要研究仙术?”
“着什么急小兔崽子,稍微表现一点礼仪好吗?总之,我和家仆灰溜溜地回来然后就被我爹丢到你出生的这个镇来,后来怎么着就跟着老头学习了。这一圈也就老头一个人研究这种东西,也只有我愿意听老头摆饬他的研究。其实我觉得咱俩还挺像的,”他尝试去回答罗言的问题,尽管这个问题早已困扰他多年:“‘为什么’中有种魔力。比起分析仙术是不是一种物质流动,显然仙术为什么存在有意思,因为我就是想弄明白为什么我就没有仙缘。”
这样剖心并不是件舒服的事。他露出了一种很落寞的表情:一直在分析罗言为什么打不开锁的自己明明也走不出自设的迷城。
“反正啊,跟老头学了这么多年又在流阳城混了这么多年,我觉得这问题反正我到死是弄不明白了,”吴文伸了个懒腰:“”希望莲的化身努力努力,你可是传说中有助于仙法的人。”他拍了拍罗言的胳膊,想了想又补充到:“这样,做个约定,你帮我搞明白我为什么成不了仙,我让你搞明白莲是什么。”
“你可以先告诉我莲是什么,然后我去找原因。反正你和算命的那家伙都说了,莲有助于仙法。越早让我弄明白莲是什么、我就越早能研究仙法去找答案。”
吴文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假笑:“大白天的不要做梦。我说了,让你自己去找答案是对你好。”他躺了下来:“好好休息,快到了,明天你可不比我轻松。”
吴文在思考一个巧合。
往年参加大会的人都是由城选派,而流阳城城主奇怪的癖好使他执意一直抽签选择。于是即使有这样的偶然性,论术和论道的名额全部集中到了镇里,甚至集中到了吴文和罗言两个根本没有姓名的人上。他从十六岁拜老头为师开始便成为城立登记在册的几万人之一,七年的磨炼只会让这个数字只增不减。更何况罗言。有资格参与论术的在接触仙法的人中占着毫无疑问的大头。他不知道罗言的名字是谁登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去登记。
多虑必失。
一个研究仙法的人都应熟记的准则让他决定把自己交予牛车。
过了一会他把终于睡着的罗言拍醒,拎着他和行李一起走进客栈。

“所以为什么要出来赏月。明明没有月亮。”
的确,天上漆黑一片。往年为了第二天的大会都会派人专门清扫天空。
吴文把酒放在屋顶的瓦片上,使劲薅了一把罗言的头:“我乐意。这三天都是我驾车,你怎么着也得报答一下我的恩情吧。按理说老头也教过你,所以你还得叫我声师兄。来,倒酒。”
罗言顺从地给他的名义师兄斟满了酒:“其实先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教过我,只不过由先生我才能受教于那几位仙法有成的前辈们。”
“我说他教过你就是教过你。按理说你也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了,你有没有感觉,他在追求着什么,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什么?”
罗言摇了摇头。
“反正这么跟你说也没有什么意思。这样吧,你知道‘天’是什么吗?”
罗言又摇了摇头。
他把酒杯扔向远处,收获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老头到底要干什么啊!”吴文抱着头气愤地喊出声。他摁着罗言肩膀使他转身来获取他的视线与注意力:“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估计也听不懂,但是一定要把它们记住,然后尝试弄懂。这关乎你的性命。听明白了吗!”
罗言畏惧但感受着对面扑向脸上的酒气点了点头。
“我要告诉你:一,天是假的。二,‘天’存在且不可破坏。三,‘莲’是为了‘天’而存在的。”
“什么意思?”
“我都说了你肯定听不懂啊,所以,弄明白它是你的任务。”
“那么你三个都懂吗?”
吴文陷入了沉默。他感受着冷风一点点蒸发走身体上酒精残留的热气与冲动,慢慢变低的气压在预示着什么。他尝试去说他只能理解第一、二条但是三实在是以一种过于特殊的姿态出现、如果是见过那个东西的老头应该可以解释清楚但是他绝对不行,他不过是从古书上旁批的朱字才知道它们三个。动物的本能在提醒他,有种不能理解的力量在阻止和警告。一瞬间,吴文突然懂了他因为没收到老头反馈而赶往镇子时、他说的话:“我们在被看着,但我们不应知道在被看着。”
“我不知道。”吴文最终给出了一个生涩而又扭曲的答案。
“当我什么都没说吧。”他开始从屋檐上爬下:“好好准备明天吧,我不想在第一天就抱着尸体回去。”
希望你的算命人不像我的那个那么不靠谱。吴文在心里默默祈祷,丢下罗言一个人准备回房间。
“最后一个问题。”罗言一下从屋檐上跳下来喊住向前走的吴文:“莲可以独立存在吗?”
吴文回头看了看细节淹没在黑暗中静止的罗言,他头一次发现这个十八岁笨蛋的身体里可能真的能生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像你相信的那样。”

正如吴文所说的那样,昨日怠工今日早起的仙人已经为会场准备好了万里无云的晴天,时不时还有凉风拂面,力求最佳参赛感受。
吴文拖着没有一丝精气神的罗言去领取写着身份的竹片,然后来到写着“流阳城”的木板前等待主办方宣布对阵安排与时间表。
一看距离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罗言便半闭着眼倚着木板把玩那沿用多年的竹片,谁曾想却遭遇吴文在他背上的一下重击。他满腹不爽想要朝吴文吼去却被捂住了嘴。吴文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把背挺起来精神点,天行山的代表来了。”
“天行山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把吴文的手甩开,揉了揉自己惨遭虐待的背。
吴文斜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头扭向与那一行人来向相反的方向,作出了一副罗言从未见过的与世相遗的姿态。
“骗子和——”那声音由远及近“不知道哪里来的废物,”他顿了顿:“流阳城的仙缘看来果真所剩无几了。”
来人假惺惺地拿了个扇子在手上,不知在向自己扇什么毫无必要的风。
完完全全的马上就死掉的反派常见说话模板。罗言从小堆积起的话本常识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天行山的来人倒不像话本中那样立马向罗言用仙术招呼上去,他就像在看一个弱智小孩一样用一种悲悯的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可惜,命不久矣。”
“?”
吴文听到这话立马转头过来,但在他想要开口前罗言先叫了出来:“为什么?”
他并没有回答,反而向吴文看去,拱了拱手:“吴文,好久不见。”
吴文翻了个白眼,恢复到罗言看了三天的吊儿郎当状态:“是好久不见。怎么,当上大弟子后连礼节都忘了?”他把罗言拉在身边:“给你介绍一下,陈云中,吴家庶子,和你同岁却已经是天行山掌门的大弟子。”
罗言并不在意(或许他甚至不懂)大家族里弯弯绕绕的宗法。他学着陈云中那样拱了拱手,十分积极地问道:“你为什么说我命不久矣?”
陈云中在努力躲闪他的目光:“长兄何必如此。我只怕这多年不见您已忘记我这不成器的弟弟故来试探试探。”
吴文并没有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周围围绕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这着实让他心烦。
流阳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境内唯一的仙山在送走一个灰溜溜走掉的吴家嫡子后收获了一个天资聪慧极有仙缘的吴家庶子。虽说是庶子,很难能否定吴家主人从未动过把他当做嫡子培养的念头。于是他便这么做了。这庶子也够争气,只可惜吴家上面的长老始终不肯松口给他改姓,于是庶子还是庶子,唯一变的是不断的流言蜚语。
当然这“谁人”是不包括罗言在内的。从小被丢在山林里长大的孤儿,即使收获了命运宣告也并没有人对他有更多的搭理。老头也不过是带他把仙法理论入了个门,然后找几个到处游荡的闲人教他点是个人就能用的仙术。质朴至真的性格使当人问起更抽象的东西的时候,罗言只会含糊过去:直觉以及搪塞。
他仿佛天生就懂些什么但他毫无自觉。佛家讲叫慧根,大众讲叫天真。
老头曾经意味深长地说过:若是仙法,这是与天地通。

他的直感让他对“死亡”毫无概念。

“为什么说我命不久矣?”罗言又一次问到。

陈云中似乎也想尽早从周围包裹的人中脱离。他含糊地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之后便拨开人群走掉了。

吴文带着罗言把看热闹的一圈人赶走,重新站回流阳城的木板前。他叹了口气:“看来他混得不咋地。”

罗言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看他。

“你看哪家的大弟子出山没有外门跟从?”

吴文看着眼前人状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装作无意地说道:“感觉你今天挺高兴的。”

这不是一个问句。

罗言没有感觉,他挠了挠头又摸了摸兜:“也还好。只要没有牛车万事都好商量——糟了,我的身份牌没了。”

吴文顿时紧张了起来。

但罗言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是张破竹片罢了,有什么要紧吗?”

“那上面有你的生辰八字!”吴文一瞬间怒气上头又想揍他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知的人。但转念一想,他罗言的无知实在是有理有据,不服不行,这气于是上来又下不去了。

他带着罗言重新走了一遍从罗言开始玩竹片后他们的行动路线,可是无论怎么看都没有那张破败的竹片的踪影。

在大太阳下绕着走这么一圈实在不是什么轻松事,罗言没过多久就开始哀嚎:“到底是谁拿走了我的身份牌啊!”

是谁拿走?还和谁见过面?

陈云中!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他神情躲闪。

吴文一下子不知是应感叹这孩子不会撒谎还是自己实在太放松了。还硬扯什么“命不久矣”,据他所知天行山掌门可不擅长相面。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大概能猜到陈云中为什么要顺走木牌了。

参加大会的名单早就摆了出来,一连串熟悉的名字中突兀地有个“罗言”,就算是吴文自己也会想去事先调查一番。只不过罗言实在太没有名字,现场硬拿生辰八字也算是某种层面的情理之中。

但就算是这样陈云中的行为也过于牵强。“命不久矣”的论断只会更加吸引他人对罗言的注意力、牌子更不好拿到手,更何况他并没有必要对自己阴阳怪气一番。

“我觉得云中其实挺喜欢你的。”罗言突然闷闷地说到:“虽然他叫你骗子。”

吴文并不想搭理这没头没尾的发言。他把在地上闲着拨草的罗言拽起来、带着向前走去,刻意不去向下想。

多虑必失。多虑必失。他反复地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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