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咒骂、离开和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本文如下人物与现实中无关,全部基于《社交网络》这部电影。

 

0.

爱德华多·萨维林后来也不再梦见他的旧友马克·扎克伯格。

 

起初他只是睡不着,在并不厚实的被窝里翻来覆去后总是又睁大眼睛看着黑压压的天花板。不过这并没什么,拜托!这个时代谁没有点儿睡眠问题?他闭上眼睛尝试数羊、听博客和音乐、洗热水澡,但都收效甚微。他也试过看心理医生、吃药、做必要的催眠,这些手段或多或少起了一点效果但最终又变得像滴入井里的水——不久之后爱德华多依旧重回凌晨三点半的房间里辗转反侧的状态。

见鬼的是,下一阶段他开始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状态更加糟糕,他一边见他的律师格雷琴一边见医生,结果两边都焦头烂额。

漫长的质证期马克的每一个表情都折磨着他。爱德华多明白马克刻意的冷漠和忽视,可是又有那么一瞬间、非常偶然的,他从马克短暂的注视中感受到关切和怜悯,正是扎克伯格先生这种令人咬牙切齿的态度总是让爱德华多恍恍惚惚认为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事实并非如此。

大概是因为每天晚上手掌心那两粒药丸的原因,又或者是他长期睡眠不足导致头脑的间接性宕机,他颠倒在他们异乎常人美妙的大学时期和该死的现实之间。

又来了。那是某种糅杂着关切与问询的神情。一时间爱德华多觉得天旋地转,觉得极其荒谬。他拿起水杯起身,脑中唯一的念头是想吐。爱德华多想:天哪。马克扎克伯格。假如你真的是长着一颗人心的人,你就应该一匕首剜进心脏一捅到底,而不是用劣质假刀搅乱我的内脏之后还问我是否安好。

他的失眠症日益加剧。马克扎克伯格这个卷毛儿混蛋在梦里也没放过他,那天他睫毛微微颤抖刚刚踏进梦中,就看见马克在质证桌的另一端问:华多,你怎么在对面?

爱德华多惊醒后干呕了几分钟。他将一切归咎于加利福尼亚潮湿的阴雨天,换一个环境会好一点,华多想。

他似乎并不是安分服帖的病人,个体的防御机制在和医生的一次次谈话中上升到了最大限度。面对他的缄默不言医生无可奈何,“或许您和朋友谈一谈后会有更好的效果”,医生离开前说道。

爱德华多在心里嗤笑,他谁都不想交流。

再后来,他的失眠症使他不自主的梦游——他以为自己睡着但其实醒着。某天他睁开眼,发现落地窗旁白色的花瓶里插着一枝月季,爱德华多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去摘过它。

吃过早饭之后他习惯性站在露台探着身子向四周漫无目的地望,看到沿着酒店外墙体生长的月季后他背脊猛然发凉——​

那是二十五楼。

 

2.

爱德华多联系了克里斯蒂。可以这么说,克里斯蒂是他交往过的人中除了马克最与他相像的人:都有着无止境的占有欲,都是不知满足的嫉妒狂。唯一的区别是克里斯蒂的这种狡猾摆在明面显而易见,她大大方方从不遮掩。而萨维林,他自知他把这种“人性的丑恶”掩盖在虚伪下,他受的教育使他本人时常展现出彬彬有礼宽厚仁慈,但他确信自己的阴暗面已被自我察觉。​

爱德华多完全不怀疑,恰恰是这一点使他们彼此吸引又排斥。​

克里斯蒂在电话里直截了当地让他去找硅谷的那个小卷毛,于是爱德华多第一千次重申:我们不能单独联系。我在告他,这是规矩。

​爱德华多甚至听到了女孩在对面漫不经心地吹破了一个口香糖泡泡,“规矩?我敢说你甚至没有哪怕一个晚上因为我失眠过。难以置信啊华多!到头来你居然是为了一个机器人。”

​爱德华多难以克制为马克辩护的冲动,于是他小声的嘟囔:“马克不是机器人。别这么说。”​

“见鬼去吧!”克里斯蒂本没有什么过激情绪,但爱德华多底气不足的声音让她涌起一股无名火:“全美国都知道他把你股份稀释到那么一个狗屎的0.03%,而你现在还在为他说话?!”

爱德华多脸涨的通红,几次开口想要辩驳最终哑火。他揉了揉眉心,想喘口气,“换个话题。克里斯蒂,我们聊聊失眠。”

“不然你以为我们在聊什么?我们一直聊的就是失眠!”克里斯蒂的无名火还在烧着,且越烧越旺:“你失眠时有哪怕那么一分钟是无关马克扎克伯格的吗?你知道问题就是他,但你还是放任他摧毁你。你明知道他根本不可能从他天杀的宝贵时间中抽出一秒钟来看你、来检查你是不是已经因为失眠而死,你明知他天生就是这种以自我为中心到极致的烂货!”

克里斯蒂顿了顿,怒火只增不减。“你还为他辩解?你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什么吗?你比他更烂!你个笨蛋!”这些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以往种种涌上心头,克里斯蒂忽然为爱德华多愤怒起来,她为他的遭遇愤怒,也为他本身。克里斯蒂继续扬声道:“你明明知道他的底细,明知道马克扎克伯格什么也不在乎尤其是你!而你竟然还在渴求他——”

“我渴求他什么?”爱德华多又一次仓皇地打断她的指责,他跳下床尤如困兽般来回踱步,女孩一连串的逼问与失眠眩晕让他发疯:“够了,够了!操!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为什么你在指责我?!”​

有一刹那爱德华多觉得克里斯蒂即将刺破他的虚伪。

克里斯蒂放慢语调,一字一句轻声说道:“爱德华多萨维林,你渴求他爱你。他对你说谎,背叛你,他无视你为公司全部的付出,他用完便丢掉你,华多。你竟然渴求他爱你。”

“不可否认比起是爱是恨,你们的关系更为复杂。我无法形容你对他无条件的奉献和信任。华多,你知道你爱他。爱是唯一可以描述你对他近乎病态的占有欲的词语。”

几十秒后,爱德华多说:“我同意。”

而后便是沉默。无尽的沉默。​

爱德华多整理着呼吸,克里斯蒂凝神听着,她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在这沉默中,他不厌其烦复盘着自己在马克身边的每一分钟,复盘他的每一句话。 不知多久后,华多真诚地对克里斯蒂说:“你说的基本正确,唯一的失误是,他在乎我。你怎么会肯定他不爱我?”

爱德华多笃定一切证据指明他们相爱。​

天将破晓,雾气绕过阳台冲向他的鼻腔,爱德华多走到露台看太阳升起。他钻入往昔的尘埃,细数过往的所有,尽管记忆添油加醋至模模糊糊,但其并不能改变事物的本质与核心。在大量断断续续的细节中,爱德华多找到了无数马克扎克伯格爱他的证据。他并不打算一一列出给克里斯蒂佐证自己的言论正误,他想尽量保留着这个事实带来的扭曲的幸福。

克里斯蒂的声音又将他与那飘渺的幸福感生生撕开“他爱你,那他为什么又要背叛你?”

​我不知道。爱德华多低声喃喃。​

马克扎克伯格背叛了爱德华多萨维林,这一事实是整个宇宙唯一确凿的起点,纯粹到似乎是一切的原罪。他背叛他,可他又爱他。

为什么?华多问出声。

“去问问他吧。”  克里斯蒂叹了口气,挂掉了电话。

3.

马克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他的律师塞与格雷琴对视一眼。

​“休息十五分钟。”他说。

​ 爱德华多阖上眼往椅背深处后仰,在那十几秒里他丝毫没有意识到马克在叫他的名字。准确来说,他的昵称。

“华多,华多。”

“扎克伯格先生,我有必要提醒您,请不要再使用萨维林先生的昵称。”华多的律师格雷琴提醒马克。

“华多。”又是一声。

多少带着点赌气的意味。非常幼稚。爱德华多于是不得不站起来。​

他们走到员工的茶水间。

“说吧。”马克冲他扬了扬下巴。​

爱德华多看向他。说什么?这个问句甚至没有被问出来,马克就打断了它:“你有话想说。”​

于是爱德华多几次开口,又几次哑然。最终他又在心里问了一遍,说什么?说多亏了克里斯蒂,他终于佐证了他们彼此相爱?说马克扎克伯格先生,请问你能否详细谈谈你为什么背叛我?

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相爱,两个主体中一个笃信无疑、一个毫不知情吗?

“你昨晚睡了多久?”马克皱着眉问。

​ “约莫…两个小时?不清楚。”

​ “因为我?”马克不加半点修饰地问道。

​ “闭嘴。因为诉讼。”爱德华多斩钉截铁道。他恨极了马克这份恼人的狂妄。​ “因为我。”马克了然。

爱德华多想将手边的咖啡泼到他衣服上,让他不得不滚回去换掉这件衬衫,然后提前结束今天的质证,皆大欢喜。

“你有没有爱过什么?”爱德华多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什么都行,有生命的。猫或狗,或者人。”

马克抿了抿嘴唇,片刻后才说道:“你不睡觉就为了思考这个?思考我爱谁?”他接着说,“睡觉比这个问题更有价值,真不敢相信现在居然变成我劝你睡觉。”

“我的医生建议我和你聊聊。”鬼使神差的,爱德华多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哪个医生才会建议让被害者和凶手聊聊!

拙劣到家的谎话,马克想。

“悉听尊便。”马克说。

悉听尊便个屁!华多在心里骂到——他开始后悔之前没有把咖啡泼到他衣服上。

 

4.

马克扎克伯格出现在了他面前。爱德华多疲惫地把他请进来,他弄不清楚酒店的地址是他自己告诉他的,还是马克查出来的。他现在脑袋发昏,重的随时快要倒在地上。​

一阵沉默。他们两人都为这个氛围感到尴尬。马克觉得自己像是一盏长得太突兀的落地台灯。

爱德华多给他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随后转身倒在床上,寂静里他胸腔一起一伏。他侧了侧身子,不动声色留出半边床的位置。​

后半夜里他便后悔了,身侧人的呼吸让他几近崩溃。也许过了几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在幻想无休无止的拉扯中,爱德华多说:“我恨你。”

马克对此做出的唯一的回应是伸出手在他的头顶上胡乱地揉了几下,也许有点敷衍,但也算是哄了他。

爱德华多就此沉沉睡去。

5.

直到雨声将一人猛然惊醒。​

“华多?”

那种厄运将至的不祥感和莫名的胃痛让马克惊惶地看向窗外,风雨倾泻,整个天空如同肿胀的婴儿的腺体般昏暗。他从床上跌落在地,可怕的预感让他赤脚跑向露台,自带诅咒的加州阴雨从未放过他。

马克绝望地发现华多探出大半个身子,光着脚踩在露台沉积的雨水里,像被死神拽住的决心赴死的天使一样把手臂伸向墙外的月季。​

而马克也笃信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比这一刻更接近死亡。

他看着华多坚定的把用手扼住月季的花茎,当他用力折断时身子微微向护栏外晃动着。等他完全站稳时,马克已经彻底坠落死亡了一回。

马克明明一滴雨水都没有碰到,可他却浑身湿透如同曾在雨夜下跪至天亮。

撕扯下一枝月季后,爱德华多从露台上走进房间,他把手里的月季随意放到花瓶里后钻进被窝。

他睡着了。——或者说他从未醒过。

 

6.

大概疯病是会传染的——爱德华多在看见马克把蜂蜜水放在桌子上然后试图监督他喝下去的时候就已经确信这条道理是世间真理。可惜的是萨维林先生似乎并不想理会马克,所以他不得不从桌上拿起一份报纸来回重复看相同的大标题。

“关于上次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我的回答是你。”

马克扎克伯格没有一点开场,直捣爱德华多的心窝。爱德华多愣了一下,没抬起头,他死死盯住印在报纸上的字母和间隔,没有一点回应的意思。

马克见华多没有反应,他又重复了一遍——

“嘿,华多。那天你问我有没有爱过什么,有生命的物体。我的答案是你,爱德华多萨维林。”

爱德华多不出声,他想哦天,马克这是在折磨他吗、让一个一天睡四个小时就已经算上等睡眠的失眠鬼经历这种过程。他还是默不作声翻着报纸,纸张和空气的摩擦发出的声音一毫秒一毫秒消逝在时间里。或许是吧,爱德华多没张开嘴唇,用微弱的鼻音发出“嗯”来回答马克的答案。

马克点了点头,他对华多的回应似乎很满意,不再发出多余的询问,侧过身子吻了华多的后颈。

那应该是一个亲吻。或者只是不小心轻浮地接触,碰到便离去的那种不小心。

早餐过后马克回到他在硅谷的办公室继续写程序,华多则在酒店的房间里一遍一遍翻看他起诉扎克伯格的一页页诉讼。

这种天杀的幽默悲剧。他们刚刚还在谈论爱情——好吧这到底是否为爱情还有待商议——但,唯一确定的事实是马克扎克伯格稀释了他的股份、然后他们争吵最后以华多摔裂马克的一台笔记本为终止。

爱德华多的脑袋开始发晕,往事又像海浪一眼涌到他的喉咙,带着一些碎裂的玻璃片,似乎想要把如此割裂的两个事实摆在他面前逼着他选择一副绞刑架。他觉得缺氧,便打开窗户,于是他再次望向天台外的那墙月季。

 

7.

“抱歉扎克伯格先生,萨维林先生已经退房了。”

“他没有跟您说吗?”

 

酒店前台告诉马克。

 

8.

爱德华多始终认为他做了正确且唯一的选择。在他发现马克也疯了之后,他恰如其分地离开,多么明智。他连和解协议签订那天都没有再去过听证会,而是让格雷琴代签——他能想象到马克那时的不可置信和气急败坏,这场景竟然给了爱德华多难以明说的愉悦。

最开始的几天或者几个月他的邮箱收到过无数马克的邮件,他痛斥他的软弱,指责自己的错误,每封信的末尾他又祈祷一样重新表明自己的爱意。爱德华多对此置之不理,当他终于有一天发现邮件的数量不再增加时,便一个按键清除了马克全部的来信。

他和马克联手把他们的爱情扼杀在了峰值,他们情感的尸体美妙如一件只能轻拿轻放的完美艺术品。马克的放手是这艺术品的最后一刀。爱德华多这么想着。是的,马克击碎的华多的自尊,华多结果了马克的爱情——多么准确精彩且致命的报复,多么默契的爱人,四海八荒之内再也没有可以解读他们复杂之至的爱恨的人或物。爱德华多相信那天早餐之后马克的所有言论的每一个注脚皆为爱意,但没办法,爱德华多萨维林别无选择。他没有办法用“他们两个已经爱到不能更爱”这种言论来粉饰马克的伏击,他一直记得马克是如何将他的签名哄骗到手,他也不会忘记马克的那些傲慢、焦虑的独属于他本身的特质们。他没有办法用庸俗的爱情来迫使过去真实存在的事情消失。

他们之间所有情感的联系,建立在他们相识、相处、背叛、伏击、谩骂和诅咒的基础上。两个复杂至极的灵魂,难道需要再去耗费自身来护理庸俗的幸福吗?

恨难道不比爱更长久吗?

 

9.

爱德华多先回了一趟迈哈密,接着去了新加坡。

新加坡很美。

无数个夜晚白昼,无数个觥筹交错的宴席中,爱德华多总是恍惚看到一个总是站在角落里的卷毛男孩。他有时想去和这个小卷毛搭话,就像很多年前的加勒比晚会上一样;他有时又想去抱抱这个人,他知道这个身体之中有何其巨大的、能改变一个互联网的能量蕴含着…

他又似乎看到这个卷毛怒气腾腾地向他走来。

天。

如此熟悉的冲突,如此经典的重逢。时隔多年马克扎克伯格又遇见爱德华多萨维林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把他从他的女伴身边劈手夺过,咬牙切齿询问他那些早已经消失在信息坟墓中的邮件的下场。

“我换了一个邮箱。”爱德华多回答,不带一丝犹豫和含糊,像极了马克的作风。他决心要把自己的满不在乎表演得淋漓尽致,他甚至把女伴牵回身边,对她耳语一句玩笑好让这位美丽的女士得体的离开。

“Oops. ”

“你不再在乎我了。”

卷毛耸了耸肩,平息了怒气之后赶在爱德华多再次开口前自顾自得出结论。

爱德华多愣了一下——正如他多年早晨的那一愣。是的,爱德华多萨维林根本无法把马克的爱意从心底彻底根除,他把马克那些早已倾吐出的爱搁在了心里某个不见光的小角落。他甚至惊讶地发现马克扎克伯格这个混蛋的脸上混合了悲伤、不在意、颓废和委屈种种形态,活像一只雨天的落水小猫。

爱德华多整理了已经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西装,在确定自己已经可以和旧情人一较高下之后,抬起下巴眯着眼睛,

“来。”

他冲马克矜贵地吐出一个单词。然后转身离开宴席,径自向前走去。

马克会跟在我身后的。他想。

爱德华多竭力维持着自己游刃有余的表面,可是他最终还是用余光打量着这个身后小步伐故意落后他半步的男人。对,爱德华多又想到了过去,想到了哈佛,想到了柯克兰公寓,想到了他们是怎样的搞垮了哈佛的校园网。

他这一次只想想起好的事情。

于是便又是沉默,他们一路沉默直到爱德华多的住处。​

“华多。”马克发出声音。爱德华多没有为这个称呼停留一秒,他打开大门继续头也不回地像前走去。

他打开冰箱,拿出两瓶冰啤酒。

来吧,华多想。他们今天一定会把各自那点儿暴虐奇异的不可一世统统撕扯出来。

“华多,”马克看了一圈房间的装潢,发现露台大敞——在他数百封的信中曾无数次央求华多把露台做成封闭的;还有月季,对,一墙的月季。爱德华多根本没看那些邮件,或者他就是存心和自己对着干。“你还会失眠吗?”他问。

爱德华多挑眉:“你看见墙外面那片月季了?”

马克点头。

“我让人种上去的,我需要在梦游的时候找点事情做。”爱德华多不由得笑起来,然后推开落地窗户的透明门,折下一株花的茎。马克在他身后似乎静止,或者在努力回忆四年又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华多的所作所为。华多把月季插在床头的玻璃瓶子里,

“失眠吗,离开加州之后就几乎不会了。在意识到我也让你痛不欲生以后,”他盯着月季花白色的花瓣,“我感受到了一种扭曲的安慰,你知道,一种似乎我们终于平等的喜悦。折磨我的长久以来便是你那种死皮烂脸的傲慢。我无法忍受在你攻击完后还可以从中获得爱的快乐,所以我离开了,嗯、别无选择。”

“我的痛苦让你从中获得快乐——这快乐等同于我从你的爱中获得的。”马克喃喃。

“精准,”爱德华多永远喜欢马克的直切要害,“我无法从情感当中看到逻辑的因果,我应该恨你的。正如你重来一次还是会选择把我踢出公司一样,我别无选择。我应该恨你的,马克,所以我试图让你承受加倍的痛苦。”

马克扎克伯格沉默着听着他的滔滔不绝,他开始意识到面前这个被装在西装里的男人变了,变得坦荡彻底,他不确定这个改变到底是好是坏。

“你欠了我一次,理应承担我反复发作的——痛苦,恐惧。”爱德华多叹了口气,“在以自我为中心这件事情上你简直做到了极致。”他始终将他们的爱视作一个譬喻,也绝不会再想不同选择导致的不同结局。

“哦华多,恐惧?见鬼去吧,你跟我谈恐惧?”马克抹了一把脸,提高声音质问道,“你知道吗,你所有人格中我最恨你的虚伪,真病态、难道反受虐也是你的爱好之一吗?”

“你离开我只是为了证明你有让我感到同等痛苦的权力,只是想要告诉我你完全有能力抛开我而你作为罪人本身却毫无负担,”马克眼中闪着怒火,语速飞快地细数爱德华多的所谓罪证,“然后你冠冕堂皇和我说你痛苦恐惧,你就这么喜欢把我推向火山口然后看我一点一点被烧光吗?如果你想知道你的报复是否成功,那么我告诉你——”

爱德华多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一种爱情,爱情的两个主体却互相露出獠牙匕首企图贪婪掠夺走各自全部的爱意;他们攻击对方后同时变成斯德哥尔摩患者,时而脆弱到不堪一击时而又高傲扬起头颅——这个世界上存在,而只有他们彼此才有能力解答这份荒谬的宿命。在他们无休无止的争吵变化中,荒诞的爱意竟然开始蔓延,像海浪一样把他们裹在一个旋涡里、而只有他们彼此才有权力揭开发痒的伤疤再向自深深处窥探。

他们果真被笃信的爱交织,那理应爱到不能再爱、爱到指关节都咔咔作响。

“爱德华多,你离开只是为了警告我,你当然可以拥有我因为你手上有链绳而我脖子上有项圈,可是在你套住绳索的同时我也垄断了你,我们是互相暴政下的唯一受害者。”

“我来这里只想告诉你,我同样也拥有你,这是事实,即便你如此逃脱却无法丢掉这个事实的核心。”马克扎克伯格如是说道。

 

爱德华多良久凝视着马克,

“你拥有我。”

7 comments on “当我们谈论咒骂、离开和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