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

(这是我十五岁时写的散文,看到这个分组便post一下:全篇都在避开重点信息,猜猜到底是什么呢)

几天后的好几十个夜晚,包括那好几天,时时刻刻我都在扪心自问:草原对我是什么?

在草原上中间的几天,我以为它的意义就在短暂又不够热烈和主动的情感。我以为纯粹不掺一丝杂质的欣赏是我得到的最宝贵的东西。它太久违了——强烈地,连续地,以至于恨不得时时刻刻。每一个夜晚我辗转反侧,想着它,思念着它,回味着白天的狂热。

白天是一直盼着,朝那个方向望着,想法如一面被划得乱七八糟的鼓发出劣质的响声。那时候我的梦里也都是这种盛大的情感——我本以为是草原华丽和野生的朴实气味,但却被其他而占据了。

在未曾感受到这些之前,我想每天在太阳还未爬起来的时候到野外去召唤它出来,将椋鸟的跳跃做成光束,将云雾和寒风做成热量,把自己穿透在蒸发后的露珠里。

后来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拍照片,即使我费尽心思召唤出来的朝阳也并没有多么光芒万丈。再后来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早点起来到餐桌前,去见一见所思所想。

可是后来它就没了。它在毫无遮掩的,野生的美中悄无声息地蒸发了,被赤道的热风吹走了,原地只留下一双纯净的眼睛和好几顶鸭舌帽。它在万物面前如此渺小,是漫天沙漠中的沙粒。

夜晚我梦见它,一片噩梦一般的,肌肉酸痛一样的痛苦,其中含着不可思议的快感。它是螺旋扭曲的,又散发着奇异的使人无法挪开目光的美。几天后梦见它的时候开始浑身战栗。我辗转反侧,想着:这不是艺术,不够完美也不够自然,我不该那么爱它。

又几天以后我才幡然醒悟,这就是美,热情和思想是最美好的艺术。

 

所以它又回来了,徐徐地乘着一声声啼鸣,静静降落在繁星里了。它浸湿在早晨的露珠里,在空气所有的水珠里一齐朝我叫喊着,在潮湿的帐篷里,每个夜晚和每个中午。

然后它怎样了呢?它又与浩歌狂热一同淹没在羚羊无辜的眼睛里了。

 

日复一日地,夜游的鸟飞过去,直直的光从繁华的浓霜中破开。早晨的雾气腾腾地升上来,晚上在刺枝上歇息的织雀都出来歌舞。脚每日都踏着水珠满地,手摸到无声叽喳,有时候踩到粪便会咒骂一声便抖抖脚走开。好似杜撰的来鸿去燕低低地飞着,在雨季里摸爬滚打;灯下的草虫山果闪闪地狭笑了,它们用静默狂歌着,唱道雨季还会再来的。

我才悟到没有什么是完美的,惟有自然。作家和艺术家在野外收获到的美绝不比博物馆里少,浸淫于此是一件让人上瘾的危险行当。

它之所以完美,是因为无人叨扰它的自在生长。它虽不完整,但浑然天成的缺憾和无数个挣扎成了完美。它就是生命,只有拥有勃勃生命的事物才是称得上美的。现实主义到了某种程度上,与浪漫主义一同浪漫。毫无修饰的现实和自然的现实是狂野的号歌,竭尽全力的人为,也只不过和自然一同壮美罢了,从没有超过自然的东西。

在这样波澜壮阔的自然面前,一个小小的人又何德何能与万物相比呢?

 

把窥视豹子的管子移开,才发觉到一个斑点再过绚烂,与整个丛林相比,不过是银河里一闪即逝的流星。同它一般以及比它还要美丽的有千千万万个。这小小的东西随之相比,太过班门弄斧了。

好像讲到草原,鲜有人提到它的月亮。也许因为其他万物太过美妙,掩盖了蛋糕般甜美的皎白。

比起其他的奇妙万物,草原的月亮在我眼里反而非常独特。每每到夜晚它都那样窥视着我,身穿着云层的白纱和星汉的亮片,窥听着我仰起头对它的哝哝。我对它倾诉说道它很美,每夜都如此,它的脸蛋上有许多灰灰的雀斑,这却让它更美了。它摆摆纱裙,自信地眨眼回应。

除此之外我还对它诉说有些矫情的秘密,它听后必然狡洁地眯眼笑了,我便发觉有些羞涩,可还是站定着与它相望。

白天的原野上,月亮带着它灼热的另一张脸还在俯视我。它看着我,我看着别人,我便好像秘密被捅破一般浑身不自在,哆嗦着,但又无从躲避。我暗自咒骂它不给我自由,叫我无处藏身,它则自在坦然,一副无辜的理直气壮样子。白天的月亮换了叫人讨厌的热和直,与夜晚它的幽深大径相庭。夜晚的它给我避难所和温柔乡,白天的它却甩着热量,居高临下地嘲讽着我昨天告诉它的秘密。我对它便慢慢开始有些厌烦了。

它用温暖却直厉的热度揭穿了我的秘密。装作孤独,故意疏远的秘密。

如果说自然是令人贪婪的,同样的还有时间。我总觉得我和这些互相相处的时间不够长,但到了真正能够交谈甚欢的时间又是一片卡在喉咙里的沉默。我一边抱憾,一边持着可怜的矜持,星汉也随着我沉默。

篝火旁的月和星一样扎眼。夜晚,我与我的朝梦促膝长谈。说是长谈,但大多数话都堵起来了,出来的都是经过筛子最轻飘飘的言语。例如我不敢诉说我热爱生命,也不敢诉说一些滑稽的追求。有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相信,有时越是面对美好,越是不敢展现本我,反而假装变得世俗来。        我又故意不去想,不去接近,一昧埋在自己里。

我喜欢这些胜过一小半的草原,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已经把它放在至高无上的地位了。这是最纯粹的欣赏,我把它藏在心底,我又把它公布于世。

月亮继续监视着我。由于它的监督,由于它的无情,也由于我自己的羞赧,导致所有抒情的东西只能在背后无声地唱出来。在它面前诉说的秘密,也因为一些事情而全被我藏在心底了。最隐秘也是最强烈的情感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如史铁生所提出的:有些秘密只适合收藏。

在月光下,我收获到了极其美妙的东西。更加年少无知的时候,我对于万物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现在却是相反地不热烈不成活。从那以后,我的一小片心就留在了东非的热土里,再也没回来。若是要回来,也是将我的其他大部分的心如磁铁般拉回去,分秒之间便越过两片大陆合在一起,令我随时随地在脑海里重现四周,然后给它我在千里之外对此处诞生的生命的赞颂和对自己的吊唁。

所以不过十天左右的草原,胜过在家无所事事的一年。我闲着好久无处安放的情感,遇到了合适的契机,便全在这里迸发出了。

图片

就像这幅画,用质量普通的丙烯涂涂抹抹完,完整地审视它,我才看见弯曲的细节里横横竖竖都写着草原两个字。虽然看起来和草原没一点联系,可它就是草原。那混沌同清晰之间升起来的月亮,狰狞又舒展地将光辉洒遍天地。那知晓秘密的意味深长,那与月亮共同灿烂的星空,那梦魇和梦魇里的光,和歪歪曲曲的,怪异又诚实的情感。

 

我便命名它为:《木星云层,星夜,梦魇和月升》。它本是照着木星云层的照片所画出来的,画到一半便照着梦和思想全自由发挥了。谁能想到这样一副从梵高和木星的照片里揉出来的抽象作品,正是草原的真实画像呢?

 

草原对我来说,也许还远远达不到撒哈拉之于三毛。它只是一个十天的梦,最后能被从中掸出来的只有金黄草地的气味和照片里的几个生灵。草原天生适合绽放,我天生适合抒情,所以到最后我爱的到底是那双眼睛还是那片热风呢?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还会一瞬间重回少年吗?还会对陌生的土地一往情深吗?还会拼命捆住吉光片羽不让它溜走吗?抑或是,还会有    浪漫强烈的诗意吗?

 

我这样想着,便又回到草原独自一人叹惋。这时候,又有了水牛嚼着灰色的草,披着一身漆黑,只有双眼炯炯。却见到路旁的长颈鹿背对着我漫步走开。大象带着小象,故意站在山头中间,也被夕阳染成蓝色了。

 

晚霞后,月升了。月和星野一块洒出白色的墨点,一样被我盯得窘到发白。月亮上的兔子坠下来,光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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