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大作品 初稿

烛火
“今天吃什么好呢?家里还有把小白菜,就下个面吧。隔壁王婶的病也不知好了没,吃完饭再去看看她吧……”圆佑立马从马路边上站起了身,四处张望着这心声的来源。只见一个挺拔的少年裹着整洁的灰黄布,迎面走来。锁定了少年,圆佑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着,保持一段距离。如果有路人留心看这幅场景,一定会被吓着的:一个一身黑的青年男子挪动着僵直的身子,眼睛无神,但紧粘着前面的英气少年,无言地走着。可惜,只有小偷强盗或变态这等人才会真正注意过往的行人。
其实那少年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只是圆佑在一年前突然获得了听见其他人心声的能力:在他方圆三米以内,一切秘密都没有掩盖的余地。在这死气沉沉的街道上,圆佑早以习惯于世界对他诉说情绪与欲望,所有要被存于暗处的鬼胎都明摊在桌上,迫着他去面对超然全部的全部。但这少年的心声又是那么不同,这才是个活人,真正的活人!
“今天也要加油啊珉九,一切都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好起来的!首先你自己要好好生活,才有资格帮助别人……”少年的心声在嘈杂中尤为明显。原来他叫珉九啊,真好……眼看珉九转了个弯,圆佑也并不着急,依旧是慢慢的挪着步子、在后面回味着珉九的心绪。一切真的能变好吗,要是所有人都和他一般就会好的吧,可他又是怎么相信这样的话的呢……突然听到一声闷响,接着是挣扎与金属扣的碰撞,圆佑无动于衷,又有一个幸运儿被韩成洙盯上了啊,不过也挺好,这就是他生存至今的意义吧。虽然没有看别人被强奸的癖好,但圆佑还是没停下脚步。“这小子,虽说肤色有点黑,但干干净净的,也没什么力气,一会儿我体验完了,给他估个好价钱,一定能大赚一笔……”心声钻入圆佑脑中,圆佑心里一惊。“放开我!别动我!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欺负我说不了话吗呜呜……”果真是珉九!全圆佑冲了过去,少年被阴翳斜笑的中年男子压在墙上动弹不得,脸上点点泪痕:“韩成洙,放开他。你要是喜欢这种,赶明儿我给你找个更带劲的。放开他。”“瞧瞧这是谁啊,怎么我们高岭之花圆佑都来护雏了,开窍了?”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线,把圆佑拉到身边,笑容扩大,心想: “今个运气不错,买一赠一,连这么傲的圆佑都自己送上门来…… ”砰一声闷响,韩成珠跌落在地,圆佑抓起珉九的手腕就跑,在大路小巷里弯弯绕了好久才停下来。
“你没事吧? ”圆佑转过头来问珉九。珉九喘着气点点头,又拿小兔子的眼神望着他,深深鞠了一躬。“也就是顺手的事,没关系。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小兔子抿着嘴摇摇头。“我叫全圆佑,今年27,不是坏人。”圆佑手滑落,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两人面对面陷入沉默。“圆佑哥不是坏人对吧,我也想好好答谢一下他,到底要不要请他来家里吃饭呢,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到底来不来呢?他不会是小偷吧…算了,他帮了我这么大忙,我一定要好好回报他,就算他拿点什么东西也没关系吧,反正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圆佑错愕,悄悄看珉九,只见珉九伸手拉了拉他衣角,点点头。“你家在哪啊?”珉九没有回答,牵着圆佑的衣角往前走。路上哪都被蒙上了一层霾,天是灰的,大片大片的厚云压迫着一切,又灰得发亮,抬头还会感到刺眼;街边店家的招牌都像是被遗忘在了过去,褪色的字样歪斜着,空无一人。唯一有人气的地方是酒吧,大清早门口都歪斜着许多醉汉,交叠在一起,像休息中的战场,只有偶尔的嘟囔才表明了他们与尸体的不同之处。而这一切的原因只有一个:末日要来临了。一年前,那场不知名的由蝴蝶降下的腥风血雨,迅速腐蚀着世界上的一切,科学家们在说,议员们在说,播音员在说,逐渐人们都在说这个可怕的、残酷的事实。说完了,然后呢?一线的研究人员还在努力改变,新闻播报员还在每日尽职尽责地告诉大家腐蚀的现状,而其他人都像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一样,尽兴去了,以前想喝的酒、打的架、报复的人都在这大半年内实现了。警察不会管的,因为他们自己也寻欢作乐去了,谁还在乎社会治安?笑话,都世界末日了谁还在乎社会啊。
于是面对这一切,圆佑今天本打算离开,永久地离开,他处理好了租的房子,电话告诉母亲说自己去参加探险活动短时间回不来,和所有“朋友”断了来往,在他思考着最终的究极奥义时,珉九出现了。这个少年正飞快地用自己的光亮破开圆佑所建立的废墟,他甚至想着怎么帮助那些醉汉,以道义之名劝说警察工作。一个将死之人正被这样的少年牵着去吃午饭,得对他有着怎样的意义!
一路畅想,无言中谁都有话想说,进了珉九家。珉九让圆佑坐在一尘不染的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自己则去厨房忙活。圆佑想着些什么,直到香味涌了出来,在他附近萦绕。抬眼,珉九身着白色体恤,正端碗出来,一对亮亮的黑瞳仁与圆佑的相错,珉九咧嘴向他笑了。“原来他笑起来的小虎牙这么可爱啊,”圆佑也笑了,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笑。
“闻起来好香,我好久没吃过亲手做的饭了……哇,这是珉九一个人做的吗,真厉害!”靠近餐桌,映入眼帘的是圆圆的碗,黄橙橙的荷包蛋漂在最上面,四周还点缀了绿油油的菜叶,面条细细地排在下面。香油的光泽与气味让圆佑食欲大振,丝毫没注意到珉九皱起来的眉毛。“他是怎么知道我叫珉九的?不会是讨债的吧。我明明说过了,我没钱,冤有头债有主,找我要算什么!”“啊抱歉,我擅自看了那个笔记本封面,上面写着珉九就叫了。所以你的名字是珉九吗?”圆佑连忙补救。少年的眉毛又舒展开了,点点头。
饭桌上,圆佑问一句,珉九就点头或摇头。圆佑知道了珉九今年才21岁,自己一个人生活,喜欢做饭;养了只猫,平常自己出门时就寄放到隔壁王婶家;目前手上有一点积蓄,本是上大学用的,谁料刚大一就末日了,学校也因此停学了。“果然是弟弟啊”圆佑想着。他自己也说了没地方住的现状,珉九当时就收留了他。饭后,圆佑自告奋勇去刷碗,站在水池边,弟弟笑着进来,手从他身前环过帮他系上围裙。光滑的温热的水流淌了下来,久违的触感使圆佑恍惚忆起儿时在妈妈身边帮忙,怔了好一会,弟弟又笑着进来看他,系着一模一样的围裙来帮忙。水池中浮起泡泡,弟弟捞起一把就往他脸上弹。“好小子,居然敢跟你圆佑哥这么玩,我当年可是打泡泡的一把好手!”正说着第二波袭击又来了,圆佑左闪右躲,趁此机会搓起一大捧泡泡,正中面门。两人就这样闹起来了。圆佑在躲飞来的泡泡时突然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发出很响一声,弟弟急忙蹲下看,这时圆佑又一手泡泡扔了出去,弟弟直噘嘴,做出生气的样子,却又无比温柔地扶他起来,拉他到沙发上,给他脚踝抹药。
圆佑就这样在珉九家住了下来,白天自己在家逗猫,弟弟带着些东西出去看望社区其他人,弟弟回来了就逗弟弟,一起做饭洗碗打闹;下午靠在彼此的臂弯里顺着猫儿的毛发读书;晚上讲一些梦想之类的事情,并排躺在床上抬头看天,天暗下来点上灯就不显得灰了,何况烛火跳动得多么鲜明。弟弟虽然说不了话,但总是笨拙地写一些字给圆佑看,圆佑听得见他内心的一切叮叮咚咚但也默许了这种交流方式。弟弟说,他希望世界能恢复原样,不只是恢复原样,还要比原本的样子更好!为此他将奉献一生去追求。圆佑虽然不曾相信碎了的镜子能复原,也从未打击过弟弟的自信心,总是轻言细语地鼓励他。在圆佑看来自己是纵容着弟弟的,这也是奇妙,要换做常人对着他做梦,他一定是不予理会还有些鄙夷的,但弟弟的这个梦,会让圆佑有时认真地勾勒它的模样。
一起生活半个月了,圆佑这两天觉出些反常,弟弟最近闷闷的,虽然家庭的钟表一直没停过,虽然弟弟依旧会做好吃的饭,虽然晚上依旧会聊天,但弟弟的心声静了下来。虽然依旧会做这样那样的梦,但总被一个奇怪的地方占据着:那是真正的废墟,荒草丛生,空洞的黑,几个赤脚的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还有没裤子穿的妇女,从勉强称之为房子的地方探头出来,他们都用一种戒备或乞求的眼神看着珉九。那是最近弟弟去的贫民窟,弟弟打算明天给他们送一些食物。
几乎和初见时是一样的场景,前面是少年,后面是圆佑,两人相隔一条银河那么远的距离。不,其实也有所不同,比如圆佑的脚步没那么粘滞,珉九的眼神有些难过,圆佑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用得好,那当然是两人关系从此对等,用得不好,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走了半程,弟弟又打起了精神,是自我鼓励的结果吗?圆佑前半没有听到,只听到后面弟弟做的梦更大更圆了:那些人每个都有体面的衣服穿,每餐都可以尽饱足,他们围成圈和珉九一起拉着手跳舞,脸上的是发自内心的笑容……等等,那个人是自己吗?在这幅画面里,圆佑就站在珉九身边,和珉九相视一笑,这次他不是站在被施予者的位置,而是和弟弟并肩的、去改变世界的人。圆佑脚步一顿,随之流畅地走到了另一条通往副食店的路上。
“YO,这不是圆佑吗?好久不见啊。你怎么这段时间反倒出门了?诶我告诉你啊,最近周围可不太平。就前面那个街区的贫民窟,昨天可又吃了个活人!家里的男子都藏起来,让女人和孩子们作出一副可怜相,然后就在后院架起一口大锅……啧啧啧…”副食店的老板眼看圆佑从面色舒缓到焦心最后狠狠皱起两道眉,也不说话,扭头就跑。“诶圆佑,你的牛肉—”话音未落,人已经没了踪影。
圆佑风一样赶到现场,梦想的泡泡早就破了,不知遗落在路边哪个树上了,这都不重要了。透过转圈起舞的人看到弟弟被五花大绑于木桩上,衣服被剥了个干净,哆哆嗦嗦眼珠转来转去,待在这群部落人的最中间。“有肉吃了!今晚又有肉吃了!”“没想到真有这么天真的孩子自己送上门来,真好啊,看来我演得还挺像回事的……”欢呼声冲撞着耳膜。圆佑满眼狠意,抄了个空酒瓶就对着人打了下去,人群中瞬间炸开一片骚乱,碎玻璃片混杂着鲜血落了满地,珉九愣住了。“弟兄们上啊,”不知谁大吼一声。圆佑举着酒瓶,来一个砸一个,瓷片满天飞。珉九悄悄伸开手指迅速抓了一块,划开绳子从侧边头也不回地起身逃。圆佑这边已应对不暇,男人女人、老的小的把他围在中间,酒瓶尽碎了,赤手空拳怎敌得过一群红了眼的食人魔!圆佑很快就被摔倒在地,脚步声与闷哼声碎杂着交替。 “老大,那小子跑了! ”“什么——快追…”圆佑却笑了,珉九跑出去了啊,太好了。疼痛使圆佑蜷缩在地上,背腹受敌使他窝成了蛹状。他甚至产生了些幻象,看到弟弟颤抖的手,看到他说自己再也不这样做了……又看见弟弟做饭的模样,金黄色的光洒在他身上,弟弟的小虎牙和……不不,他们要去追弟弟了,不行,我不能就这样睡去。圆佑一口咬住最近一个人的脚踝,挣扎着想要起身,随即而来的是一波更猛烈的踏踢。“老大,这边这小子还反抗,我们今天就吃他吧!妈的,敢啃老子,牙都给你打碎!”……
圆佑满身血水软绵绵的躺在地上,他要被吃了。死就死吧,自己本是早就要死的,再推迟些也变得更有意义。他努力睁开眼看天,天是灰蒙蒙的,大片大片的厚云压迫着一切,又想起烛火摇曳的那些夜晚,烛火呢?烛火恐怕是从此再也无法鲜明地跃动了。心中苦涩,要是我们不曾相遇——要是我们不曾相遇?我们是否相遇结局都是一样。那还不如让我来做这个吹灯人,让我见证它盛放再看它转熄,让我双眼被火焰蒙上再恢复清明,睁眼依旧一片苍夷。
不必区分内心和肉体,心死了,壳子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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