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作品终稿

女孩的内心风暴

 

一月,一年的最初,女孩的叔姥爷死了。她听完这个消息之后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只是脑子里翻出来几个问号:这人谁?

紧接着她就因为这个从未听说过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亲戚的死讯,强行被母亲拉回老家黑龙江参加葬礼,为此还和公司请了一周的假。

此刻她正坐在叔姥爷家院子里,听着母亲和其他几个手臂上带了黑纱的女人交谈,得知原来此人经常与村子里的孩子们一起玩,这其中就包括她的母亲。而女孩现在像一个外人一样,一句话都插不上,只好坐在落有一层雪的旧椅子上看手机,呼吸时的白气因为风向原因全都糊在她的眼镜上,她烦躁的换了一个方向坐着。

少时,一只手有力地拍在她举着手机的那只手上,她晃悠了一下,差点让手机砸在地上。于是愤怒地抬起头,看见母亲板着一张脸。

“我让你回来就是为了换个地儿看手机吗?”母亲的声音带着些许怒意。

她昂着脸,对着母亲扬了扬眉毛:“啊……不然呢?”母亲有些发红的眼睛不出意料地猛地瞪圆了,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一样,愣在原地。

“我跟他又不熟,你总不能逼着我也像你们一样哭一场吧,”女孩料定她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什么,于是故意使用了母亲最厌恶的轻佻的语气,果不其然再一次激怒了母亲,“而且要不是你非拉我来,我现在……”

啪——

很好,意料之外的,一个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那些和母亲聊天的女的见状连忙过来拉住母亲,嘴里小声说着什么,把她拉远了一点。女孩回过神来搞清了情况,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心里有些生气,又有点下不来台:她竟然打我!她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真他妈丢人!操!操!妈的!

她站了起来,眼睛因为愤怒也瞪圆了。她就这样低头和母亲互瞪着,或许是为了故意气她吧,女孩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夸张的咧嘴笑了笑,然后猛地转头一脚踹翻了椅子,大步走着,踢开院子门从容地走了出去。直到离开了那些人的视野范围内,她不用再强装镇定来惹母亲生气了,于是她咬牙切齿一路小跑,跑到没有房子的一片平坦的地方,这里也许原来种着什么庄稼的,只是现在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她挑了一块和椅子差不多高的,表面光滑的石头,拿袖子扫净上面的雪坐下,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平复呼吸,大约十来分钟之后她的手机响起了夺命连环call,用膝盖想也知道是谁。挂了又打,挂了又打,没完没了。烦躁之中她甚至都没想到要开飞行模式,直接将手机关了机,狠狠地揣到口袋里。

好了,这下连手机都不能陪她了。此刻她的心里只剩下对母亲的怨念。

三年级的时候,她忘了带上低音号,因此想要逃掉放学之后的校管乐队培训,她混在正常放学的小孩群中溜出了学校,后来……啊,那个可恶的老师给她妈打了电话,说她不见了。她慌慌张张地回了学校,课程结束之后又慌慌张张地跟着来接她的母亲回了家。母亲一路上都在以极大的分贝责怪她让自己担心,而她哭了一路。少数好事者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还幸灾乐祸地回头看。

五年级的时候,她突然想吃土豆丝,正好她的一个做饭贼好吃的阿姨来做客,但是她的母亲却表示自己可以做。这本来没什么,但是,她竟然在土豆丝里参杂了她最不喜欢的胡萝卜丝!她不高兴了,闷闷地说不想吃了,天哪!鬼知道她怎么戳中母亲的怒点了!她厉声喝道胡萝卜对你的眼睛好!我小时候想吃还没有呢!你还挑三拣四!紧接着就当着那个阿姨的面开始说她,时不时地还跟她阿姨抱怨几句。她没出息的当着阿姨的面哭得撕心裂肺。

越想越气!她是那么的爱面子,当着外人的面总想着以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式展现自己身为家长的威严,仿佛自己哭得越惨就显得她这个母亲越成功一样。

初中的某次期中考试之后,母亲心血来潮想帮她分析试卷,但是女孩一直态度冷淡,爱答不理,分析的英语的时候,母亲终于忍不住了,打了她一下,开始追着她掰扯。好吧,好吧,这件事确实是她错在先,但是,哪有人在生气的时候愤愤不平地回想一件事儿会觉得自己有错呢?除非冷静下来仔细分析一下,但她现在冷静不下来。她很生气,于是她回想,她回想,于是她更生气。

高中的时候,她想着刷完这个视频就去写作业。这个时候母亲进来,先是叫她不要老玩手机,然后又一直赖在她房间里不走,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知道母亲打的什么算盘,毕竟母亲这样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绞尽脑汁的想知道她现在在看什么,顺便刷一波存在感。女孩有的时候真的,啧,想冲她大声吼:你他妈的有完没完!是你脑子里龌龊!所以才觉得别人干什么都是在干坏事!母亲肯定是打定了她屈于女儿这个身份,不好意思赶她走,于是得意洋洋地晃来晃去还对女孩笑着,还他妈越靠越近!女孩越来越生气,气得有一个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把手里的笔摔了出去,砸在墙上,又掉到地上。自然,要强的母亲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挑战她威严的事情发生,于是,女孩意料之内的,母亲又开始了。母亲先是把那支笔捡起来扔到她身上,叫嚣着让她再扔一次试试,紧接着开始了漫长的吼叫。女孩想强装镇定,让她难堪,让她无功而返,可是母亲越看她这样就越生气。最后她兜不住了,积压已久的眼泪随着下一次眨眼的动作从眼眶里掉了出来,没有划过脸颊,而是直接落了下去,为此感到难堪的是她自己。紧接着她突发奇想,想就着这副场景吓唬母亲一下,于是她只是坐在那儿掉眼泪,没有放声哭出来,肩部也没有抖动。其实从这里开始她就清醒了,她不感觉悲伤,她只想装给母亲看,让她紧张,让她害怕,然后在心里狠狠的嘲笑她,于是她又开始笑了,笑个不停。母亲看见她又哭又笑,果然被吓到了,最后数落了几句就“仓皇而逃”,过了一会儿折回来问她怎么了,别是心理出了毛病,然后一步一回头的又走出去,还贴心地关了门。女孩止住了眼泪,高兴极了,满脑子都是太好了,我终于扳回一城!耶!耶!耶!于是她想趁热打铁,在书桌的左下角放了五只她扔的同款笔。从那之后,母亲进来就再也没有赖着不走,甚至平时交谈的时候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的,现在轮到她心里畅快了。哈哈哈哈哈!这不比像她一样吼回去有用多啦!

自那之后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10多年了,她终于发现了母亲的弱点——女儿!她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利用这个弱点了。此后她乐此不疲地玩着这种把戏,让母亲的心一次又一次地为她悬着又落下。她也开始处处和母亲针锋相对,一次又一次的挑战她的底线然后再大吵一架,那时女孩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心甘情愿地做一个默默接受一切来自于母亲的指责的小女孩了,她摔了数不清的杯子,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拿了三次刀。看母亲一肚子气又不好撒,女孩总是在心里拍手称快,也变得越来越任性,越来越爱耍脾气。不知不觉中她们在无形之中调换了——强势的人变得弱势,处于下风的人占据了主导——施压者与忍受者的调换。从扔笔事件到现在,她是一步一步的看着他们母女二人之间的天平从倒向母亲那一边,到双方持平,再到如今,虽然她这一边的下沉程度不及当年母亲那样,毕竟母亲现在偶尔还是会跟她闹矛盾,女孩之前可从来都是忍气吞声。不过这也算小有成就对吗?至少现在每次吵完架只有母亲一人生闷气。

在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她自以为她和母亲已经相看两厌了,于是宁可从自己的工资里划出一部分租金也要从这个家里搬出去,找了一个离公司比较近的一室一厅,自己一个人住。她把这里收拾的很温馨,当晚就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准备开启自己的新生活,还计划着想养两只猫。太美好了!就连房东太太,哦,她是一个和蔼的人,就像她小时候的保姆一样亲切!生活真是——

想到这里,女孩在寒风中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但没几分钟又摆出一脸悲伤。

“可找着你了!”

一声突兀的喊叫打断了她。好吧,女孩本来以为是母亲,回过头才发现是姥姥,原来她们俩的声音竟变得这么像了。她迅速收敛自己的情绪,做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静静的看着姥姥,心里想:好了,安慰我一下吧,安慰我一下我就回去了,反正我在外面呆了已经够久了,给我一个台阶下,我会回去的,来吧,就像她一样,顺着我的性子,由着我胡闹,然后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这事儿就翻篇过去啦——

“你懂点事儿行吗!”她用脏兮兮的手掌怼了一下女孩,厉声喝道。

哈???

好家伙,这一声怒吼让女孩梦回童年。

“你他妈的犯什么病?人都死了你还不能踏实一点!不就打了你一巴掌吗?哎哟你就受不了了?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你还有良心吗?哎他妈还敢踹门了!还不接电话!你他妈真够牛气的!”

劈头盖脸一顿骂,哈!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不意……外?

等等?

等等!

抛开自己“以女儿的身份说母亲和姥姥有其母必有其女”这个点之外,好像还有哪里不对。回想一下自己小时候和母亲发生矛盾的种种事迹,就像是……缺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女孩突然觉得现在有一团乱麻横在眼前,但是这位老太太一直不依不饶的骂骂咧咧,让她无法静下心来。她干脆不管她了,直接扭头往更远的地方跑去,谅这位老人家也追不上。她又跑了很远,然后弯下腰大口的喘着气,就像是在水下憋了很久,然后猛地浮上水面一样。

她认为自己完全冷静下来了。

她想如果是母亲和姥姥说同样一句话,刚才那种话,那动机也完全是不一样的——母亲这么说是担心转为后怕,姥姥应该是泄愤。

这并不是无端联想。

她的母亲,出生于1975,年不发达的时候,尤其是在农村。她的头上不光有泼辣的姥姥压着,还有一个大姐和二哥。大姐是老大,姥姥姥爷爱她,二哥是男孩子,姥姥姥爷也爱他,母亲呢?母亲,穿他俩剩下的!用他俩剩下的!被采取放养政策!从来都是那个不被在意的,可有可无的!所以为什么叔姥爷死了,她显得比其他亲戚都伤心,因为她的童年里没有其他人陪她玩了。自然,不被在意的最终成了过得最好的,凭着自己的本事离开了这个小村子,来到了北京。因为她只能靠自己。这是母亲在她小时候亲口告诉她的,当时她为母亲愤愤不平,并一直记到现在。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早一些把这些事情和母亲的性格联系到一起!这不就通了吗!也许是童年经历造就了她要强的性格,爱面子并且当着其他人的面骂我是有错,是很讨厌,但是也不至于是不可原谅的,”女孩在心里想,“她经历过没人管她然后屡次失败的痛苦,她不希望我出现相同的情况!就算别的母亲打着为你好的借口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孩子身上,她也不会!可即使她管我了,我不领情。我竟然还不领情!不,不不不……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她管的方式也有问题……真的是!她怎么不能用好一点的方法管我!非得让我那么丢脸吗?我,我只能说这件事她有错,我也有错,我们都有错……”

好吧,其实她搬出去之后的生活并不尽如人意,她承认,一开始到还好,可后来麻烦就一个接一个地找上了她。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交水费电费煤气费,她以为长时间不打扫自己的屋子里也不会有很多的灰尘,她以为自己的纱窗总是一尘不染的根本就不会糊上一层厚厚的尘土,她以为自己的衣服只要堆在椅子上就会变干净,然后自己溜回衣柜里,所谓的美好生活,不过是一连串的她以为。她以为自己遇到什么困难交给同事处理就好,她以为她的领导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火,她以为她的同事也可以像那个人一样无限的包容她。她不知不觉中享受了多少红利而不自知!

她错了,她真是大错特错,错上加错。

她开始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好好想想,为什么她每次玩吓唬母亲的这种把戏都能得逞,是因为什么,如果母亲不爱她,不在乎她,这个游戏在摇篮里就会被扼杀。她花了十几年摸清了母亲的弱点,却花了更久的时间摸清弱点之所以能成为弱点是因为什么,没错,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然直到今天才想明白,太傻!

她想起自己在高一的时候收到了母亲的微信,说自己发烧了,先回家躺着去了,她也是真的担心来着,以至于收到微信后的一个小时还在学校里坐立不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是在乎母亲的,她脑子里就只想着报复母亲。

她想起自己二年级的时候3分钟热度想进校管乐团,但是在面试的时候被刷下去了,她随口跟母亲抱怨,母亲却记在心里,用女孩后来最厌恶的找老师这种方式,让女孩在第二天上学时收到了成功进入管乐团的通知。

她想起自己三岁的时候,母亲和父亲吵架,然后独自在生闷气,但是她那时候还不能理解。于是她跑过去打扰母亲,说想去枫蓝国际玩,母亲挂上笑容二话不说就带她去了,一点都没有把怒火迁到她身上,这一点她做得就没有母亲好。

母亲对她的好是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中体现的,或许是因为次数太多了,就被她视为理所当然。那些坏事却被她永远的记了下来,她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简直想扇自己两巴掌:她都想替自己的母亲鸣不平——

这次没有突如其来的叫喊声打断地了,是她自己看到从远处跑来的身影,由远及近,由小及大,是她此刻最想见的那个人。她看着母亲大冬天里头上挂着的汗,脸上由焦急变为欣喜的表情,以及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突然觉得那种故意吓唬她的把戏简直是罪大恶极。

她有点想给母亲一个拥抱,说谢谢,说对不起,但是,她可还记得今天自己和母亲都分别干了什么,她不想那么快就低头,显然母亲也不想,于是她们二人面对面沉默了很久,最终以女孩硬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跟在她身后回去为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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