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者-大作品终稿

 

“作文题看着怎么那么眼熟,诶,你爸是不是写过一篇同名大作,改俩词抄上不就完事了。” 王正从考场出来,还没来得及拧开矿泉水瓶盖,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尖酸的声音。从小就拔尖的他这种偏见见的多了,头都没回,继续拧着他手里那瓶冒着凉气的水。“王正上985肯定是没问题了,北大还是清华?世纪大难题啊。”

“我没抄。”他冷冷地回了一句,灌了小半瓶进肚。“你爸是知名作家,我们都羡慕死了。”那人特意加重了音调,惹得周围往出走的同学都窸窸窣窣朝向他这边看。王正一口喝完了剩下的水,攥着手里已经变形的瓶子,撞开对方的肩膀,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出了这压抑的氛围。

变形的水瓶被粗暴的扔进垃圾桶,因为有心事而错开了角落里拾荒大爷的白眼。王正觉得不爽,主要是因为心虚。有个作家的父亲不假,而他自己却一丁点都没遗传到写作方面的天赋。语文老师甚至找到他爸问个清楚,“王正所有科都不让老师费心,唯独这作文,要是高考瘸在这上面……”他爸满脸堆笑,打着哈哈,就赶着去开座谈会了。

但他真的没抄。人行道上的树已经好几年没有人修剪,夏日的阳光透过缝隙在他的脸上留下几个斑点,而他现在颓废的样子和流浪的斑点狗也没什么两样。

出高考成绩的那天,他爸恰巧在家,登陆的网址在电脑屏幕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没等网页加载完,听着有些陌生的父亲的声音就从门后直直戳在了他的脊梁骨上,“你教委的那个叔叔说你作文拿了二类文啊……数学还不错……虽然北大清华可能没戏了,但其他的还是可以试一试……”眼前的屏幕已经模糊,唯独这句话在无限放大音量。王正向后栽倒在床上,恨不得当场就被厨房里飘过来的鸡汤香味熏死。从小到大自己就没有做过任何决定,现如今就连高考成绩也是在父亲嘴里听到的。

夏意渐浓,聒噪的夜晚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在彻夜未眠的王正耳朵里就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考不上北大清华”,“语文老师说的是对的”,“他的确没有抄,不然怎么才二类”。不过这些现在看来都无关紧要了,从出生到现在的十八年,因为一场大考而书写了一个结局,从此将要开始一个全新的故事。

可惜,王正的十八岁人生,是个二类的结局。

从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同学群里的消息就一直响到了凌晨,直至终于把王正的最后一点耐心磨没。他翻身下床把微信群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正当他想趁着被子里的余温还在时回到床上,手机又响了一声,但他恍惚等了两秒也没等到第二声。王正懒得找到被自己甩飞出去的拖鞋,踮脚走到书桌前举起了微弱亮着的屏幕。

是怀霁发来的:你想报哪所大学?

愣了半晌,才想起来之前把她的备注改成了原名。手机被攥在了手里,他有些凌乱的回到了床上,可是发现被子已经凉了。彻底清醒过来的他直直地瞅着干净的天花板,他却看出了那个女孩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和怀霁就像是两条直线,要是能一直平行还好,一旦相交就会越走越远。

坠落在这场无尽的回忆里就注定会溺亡,王正第二天起来细致观察了许久手机屏幕被他压得碎裂开的脉络,却忘记了回复她的消息——直到他去大学报到也没再想起来。高考成绩的小小插曲在这样绵长的暑假里几乎一阵带着汽水味的风就能刮到脑后,王正的暑假和其他男孩子差不多,逐渐和电脑亲如手足。

“正正啊,别一天天巴巴的看电脑,那眼睛都给看坏了。你去楼下给我倒个垃圾,看看那花坛前面是不是有老太太跳舞呢,记得帮我买袋盐上来,给你煲鸡汤喝呀。”

“垃圾我爸早上出门前带下去了,老太太傍晚七点才出来跳舞,因为她们的男人要在家里看新闻联播,您之前超市大促销买了一箱盐就在储物柜里,还有,我爸最近不是在写鸡妈妈和小鸡的童话故事吗?结尾一定是不听话小鸡就会被煮成鸡汤吧。”

其实只会考试的他对游戏并不擅长,只是为了融入人民群众。刚输了一局有点窝火,他点开网页开始漫无目的的消遣,一个精致得看上去就知道花了大价钱,用花体字印着“写作者,你好”的弹窗赫然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

他想马上把弹窗关掉,因为再也不想跟“写作”两个字有任何关系,可是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王正先生,你想书写别人的人生吗?你是上一位写作者指定的人选之一,现在你可以改变你心里想到的第一个人的未来。但是,你没有二次修改的机会,如果当事人主观上没有拒绝你的设定,客观上可以实施你的设定,则如你所愿。”

他不禁轻笑,做这个弹窗的人过于中二,下一秒,怀霁两个字出现在了屏幕上。

鸡汤的香气这次没能抢先一步反射到他的大脑,他下意识一挥手,手碰到汤碗,几滴滚烫的鸡汤飞溅到手上,那种烫的痛觉让王正回过神来。他吮着烫红的手指,直直盯着自动切换到游戏界面的屏幕,耳边的唠叨和电脑的风扇噪音融为一体,又全部被窗外的雷声所掩盖了。

几场倾盆大雨过后已是仲夏,洗脱稚气的昔日同窗攒了个局在漫漫夏夜里喝到不醉不归。那些在三年里没有开完的玩笑,没有解开的误会,没有敢说出口的话,仿佛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晚上就能全部赋予完美的结尾。啤酒瓶碰撞出的声音叮当作响,王正迷离的眼神飞速寻找着那个在人群里能一眼看见的身影。

面前的烧烤架熏得人难受,他站起身刚想去外面透口气,身下的塑料板凳失去平衡,一个趔趄,还没想好是先迈左脚还是迈右脚能看上去体面一些,一只不算有力的手已经扶住了他的小臂,却像是托住了心脏一样。

“我的大学定了,高考分刚好压在我喜欢的那所大学的分数线上,”——她会顺利考上心仪的大学。

“匿名寄给我的日记本是你寄的吧,长本事了啊,连你爸爸的手稿都敢偷,”——她会在写作上颇有成就,实现她的梦想

“只是他年轻时候的方法心得罢了,听说你要参加比赛了,想帮帮你。”——她会因为一次比赛而脱颖而出,而这次没有我爸爸当评委

高中三年就像下了一场大雨,雨一停世界就被冲刷的干干净净。所有珍贵的记忆都被冲淡、消失、遗忘。他们并肩站着,说着词不达意的字句,这样这个夜晚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那个像是拥有着女主剧本的女孩,光鲜亮丽却命运多舛。她是他爸爸的关门弟子,天赋异禀,本可以靠着作文大赛保送,却因为他爸爸做评委为了避嫌而过上了备战高考的苦日子。一个选文一个选理,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又因为隔阂而日渐疏远,都很默契的忘记了差一点捅破的暧昧。

几滴雨点又淅淅沥沥掉下来,把王正从回忆里拉扯回来。不知道谁提议的开始玩游戏,把想说的心里话写在一张纸条上,然后随机抽取。

“我想成为一名作家。”

“你的未来没有我也会很好的。”

王正抬眼看着怀霁亮晶晶的眼眸,没有说话,对方的心意也就心知肚明了。晃晃悠悠回到家,雨停的差不多了,沉寂的夜晚抚平加速的心跳,唯有那台掌控着一切的电脑还在无声又无情的工作着。

当怀霁去了外省上学之后,王正就觉得自己的每一天都过得格外快。开学之后一洗身上的懒散之气,把整个人都塞进了书本里,倒成了学校里的“稀有物种”。每次把室友打游戏发出的声音作为锻炼自己心智的磨砺时,他都暗暗想抽自己一耳光,为什么不好好跟父亲学写作文,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夜幕降临,他一个人待在宿舍里,想想曾经,想想未来。有时打开电脑,等着那个弹窗蹦出来,把小心翼翼攒起来的想象的未来输入进去。这世道越是不可思议,王正越是相信这是真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继承了他爸怎么用都用不尽的想象力。

时间就这样快马加鞭地赶着王正往前跑,除了家里人不定时的嘘寒问暖,他几乎是与校外断了联系。也就这几天,学校里有几个固定带来八卦消息的人吹口气就是一场龙卷风,而这场风直接刮塌了王正的房子。

“比赛一等奖女大学生或抄袭知名作家文章。” “被关门弟子抄袭的当事人王先生目前尚未回应。”之前就在校园论坛被扒出来是知名作家的儿子,高冷帅气又从不与人亲近,几个整天追在他后面的女生趁着这股风又争相赶来安慰。王正从食堂走回宿舍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耳边的叽叽喳喳也早已经听不见。

柏油马路两旁的杨树早已渐变到夏末初秋染成的墨绿色,像成熟的少年,渐渐学会收敛锋芒。踹上宿舍门的王正终于安静下来,听见了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想给她打电话,可是手颤抖了很久也没有落在拨号键上。

无比烦躁的他打开电脑,却是一愣。因为电脑上的弹窗显示出来的并不是怀霁。

他在新闻上看到父亲名字的次数比在自己卷子家长签字的次数多,而对父亲的了解却还没有百度词条写的清楚。但如果说这种生疏带来的是双向的陌生,那么王正心里还能舒服一点,可是他爸就像个神仙一样,对他这个儿子了如指掌,倒是让做儿子的心生了愧疚之意。

舆论仍在发酵,和窗外藏在树间的蝉鸣一起,扰得他紧锁的眉头间竟浸出汗渍来。局势逐渐明了,无非是利益冲突而不巧伤到了无辜。他爸在社会上闯荡数十载,拥有成熟的公关团队,可这次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看着电脑屏幕一点一点往下掉的电量,只知道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微颤的手指按下的每个键盘键的声音都猛烈撞击着他的心脏:“造谣者自己出来道歉,他不用作任何回应。”

可能等少年真正长大的那天才会明白,当初面对自己徒弟,同时也是未来自己儿媳妇的利益冲突对象时,大作家此刻只是父亲。

王正的手机突然间震动了起来,怀霁打来的。

“那人是不是公开道歉了?”她虽表示肯定,语气里却带着疑惑,但也只是持续了两个呼吸,紧接着说:“你之前给我的那本日记,记了一些你的事情,周末给你寄回去。”

还没等王正再问个清楚,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晚上回家吃饭啊,你爸回来了。”

而等他答应完了、再回过头想说点什么时,怀霁那边已经是忙音了。

王正把筷子往餐桌上一撂,就像是按下了时间定格按钮,除了从盘子里被溅出来的菜汤在顺着边缘往外延伸着桌布上的阴影,和他父亲微微抽动的面庞。

时间倒回到怀霁挂掉他电话的那个下午,正当他准备把一团越择越乱的糟糕情绪一股脑抛之脑后时,却听到了最新的消息:被道歉的女大学生被撞,或是蓄意而为。仿佛轰的一下子,王正凭借零星稀存的镇定搭上了外省同学回家的车,来到了怀霁就读学校所在的城市。

这是上大学以来,他第一次来看她,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缘故。王正终于把她揽进怀里,在那单薄的肩头旁长长呼了一口气。没有得到回应的拥抱注定不会太久,她始终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在他松开之后才搅在了一起。

“那个,你等一下,我回宿舍给你拿日记本。”脸上的微微泛红也在她回来时恢复了正常。王正翻开那本已经带着时间痕迹的本子,发出了不像是新纸张清脆的哗啦声响,反而是更像老人的呻吟。

“爸,我有话要问你。”生硬的语气在饭桌上横冲直撞,此时像是撒了气的气球,刚开始的理直气壮,慢慢从空中掉落下来,皱皱巴巴缩成一团。“把碗刷了,到我房间来谈。”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王正心里憋着火,但只得听话。倒是后来再也不让他刷碗了,说他上次生生把新打开的洗涤灵用掉半瓶。

“爸,你是不是也是写作者?”

“你先不要问,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很久以前,人类是完全独立的。每个人一生从不与别人产生感情,生老病死,自生自灭,繁衍后代也只是人生来的使命。当一个新生命诞生时,他的人生就已经注定。后来人类繁衍过盛,自然出现了人与人的重叠和交叉,他们挑选了一批人,也就是你说的写作者,对未出生的生命进行人生设定。人类就是一张白纸,他们就是执笔人。随着人类进化,未来写作者也会被淘汰,人与人之间终究会变为无形的影响……”

日记本上记载着王正的人生,6月14日出生的呱呱落地的孩童,那是父亲这辈子最满意的作品。

“城市里的季节总是很模糊,当我走在学校里的那条柏油路上,微凉的晚风吹起白色T恤的袖口,突然想起来应该给你打一个电话提醒你多穿一点的时候,我就知道夏天是真的过去了。

我曾经恨过你,看着那本日记就像是剖析开我的记忆,带着血丝的伤疤被撕开结痂,像夏天里下过的最后一场大雨肆意打湿发梢,而你亲手把我推进了这样永远不会等到天明的深夜里,却在我回过头时留给我一个微笑。

我曾经怀疑过你,当无数个巧合都烙印上你的名字,当无数次离别都以你为理由,当我回到家,你却事不关己的上演着慈父的戏份。

我也曾经逃避过你,把自己溺亡在学海里,那些数学公式物理实验都是的氧气。或是让怀霁填补进我生活中的空白,对别人的好都成了自己的一种救赎。

可是当这些情绪一股脑涌上来的时候,我就成了一条搁浅的鱼,再多的空气也无法存活。因为无论我想怎样离开你,在那些被岁月揉进骨子的细节里都藏着你的影子,最荒唐的是,还包括我自己。”

王正把最后一个啤酒瓶放在地上的时候力大了些,不小心碰倒了一地的啤酒瓶,叮叮咣咣倒是让他清醒了几分。

信到最后也没有写明收件人。春节后,他爸爸来收拾电脑,把自己关在儿子房间里了一个下午。身后窗户里的阳光渐渐靠近书桌上停滞的键盘,屏幕上的光标在最后几行字上闪烁着:

“即使我的人生已经被你注定,我也希望你每次都能记得,我爱你。”

爸爸只是,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爸爸也是,第一次当爸爸。

一双满是茧子的手终于按动起来: 写作者614号宣布,任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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