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t.]终章《风彼端的净土》

《风彼端的净土》

 

墨迹干了。

 

少年握着手中的宣纸,将信件塞进了一个褶皱的旧信封里。

 

除了随手塞进去的宣纸外,里面还有另一封信。那信是林示昨天写的,给莫威,也就是这个少年。

 

他拖着破洞的布鞋,将信从黑色夹克中摸出交给了邮递员。同时还有双倍的费用。从他常年凌乱的头发和从未换过的外衣中可以看出,他很邋遢,甚至懒得买邮票。这点邮递员是知道的。他已经为他送过很多封邮件了。

 

但他从未打开过信封,所以不知道里面还有一封信。更不知道那封信的收件人——林示,三年前已经死了。

 

杀人犯,死于偷渡,船沉了。

 

 

 

 

太阳懒懒散散的施舍了一束光,但对于这个破旧不堪的小巷来说,这光只是让沉寂已久的灰垢和废弃的蜘蛛网能够被看见罢了。

 

少年快步在街道上穿行,隐隐反射出的光时不时照在他身上,纯黑的夹克上那掉色了的“S”若隐若现。

 

这条街,没有人。这里的居民白天休息,晚上工作。会在那狭窄街区停留的,只有性的恶臭、血的腥味,和那个少年。

 

他很快走到了一个小棚子前,那是离临街最近的地方。也只有那里会有些无论是否有急事都佯装出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的过路人。

 

“来个包子吗?客人。”他有些低沉的声音很快被隔壁集市的喧闹声掩埋。路过的人大多视而不见,也有极少正义的人会自言自语的大声谩骂,“脏死了”“里面八成是人肉”……

 

但他并不忌讳这样的言语。在肮脏的街道中,他最怜惜的干净在他人眼里也不过是一抹污渍吧。

 

他半闭着眼睛,用特意戴上了手套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黑色口罩,心想着:哪里脏了?他有很严重的洁癖。然后又使劲扯了扯夹克上的帽子。反正也没人,干脆选择拉低帽檐睡一觉好了。

 

“来个包子吗?”他又吆喝了一声。声音更小了。说完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路过的行人中,一人平视着这个颓废的小摊老板,站在那停了片刻后径直向前走去。

 

这是他一天中唯一收获的停留。

 

 

 

 

“莫威,今天又来寄信吗?”

 

“嗯。”他低着头,将信递了出去。

 

邮递小哥笑了笑,接起了他手中用旧了的信纸。

 

他向来只低着头。所以自然看不见邮递员脸上那与往常不同、堆积出的僵硬的笑容。

 

在一次送信时,邮递员偶然听说了——

 

莫威每次叫他放信的位置,是一家妓院。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少年,这个大学没毕业、虽然有些邋遢却浑身散着隐约的正气的少年,他竟然背地里做这些勾当!每天寄出的信中究竟写着多么淫荡的字眼,他不敢想。

 

重点是每天啊。从来没断过。

 

但双倍的钱,不远的地点使他没有理由拒绝。

 

在一路的纠结后,邮递员将信件小心翼翼的打了开。这是为了正义。

 

可能是出于心虚,他阅读的极为潦草。但内容却看得很清。因为这里无非是一些家常话,什么吃了什么干了什么。别说是女人,这种他一目十行都能看懂大意的无趣信件会有人收?

 

这张折皱的纸后面的那张信纸对比下显得尤为干净整洁。不过内容都一样无聊。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无意间翻落了一张小小的纸片,索然无味的将信纸放了回去……

 

突然间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不大的眼睛瞪的很圆,凝固在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惊悚。重新抽出的信纸在他手中快速打开——

 

他又定睛盯了好久后才终于确认,是他。下面那封信信底的署名确实是他。林示。

 

——莫威在给林示写信,而那个死人,林示,在不久前竟寄出了回信。

 

“他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他的声音小的颤抖,“甚至是父母,一起死了……”

 

甚至没有排除重名和假冒的可能性,那些他拼命忘掉的记忆一股脑全部涌回了脑中。

 

 

 

 

滑落的冷汗和眼泪在下颚混合,不去触碰都能感到冰凉。伴随着血滴,废弃工厂混凝土的地板上晕出不均匀的粉色花朵。

 

那是世界上最丑的花。罪恶的花。

 

一个头发凌乱的少年抬眼瞪向那些扭曲了的嘴脸。因为一个眼神,再次被推倒在地。伴随着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

 

“林示,你还敢瞪老子?知不知道你给老子添了多少麻烦!?”

 

少年无动于衷,双眼紧闭蜷缩在角落,无力的挥动着两只不知道该挡在哪里的手。

 

他已经无法支付保护费买来的正义了。

 

他没钱了。但并不后悔昨晚的立誓——他再不会收父母的钱。房间里恶臭的来源终于清楚了。来自他们的钱也因此显得污浊。在每晚他入睡时,楼下的房间便会交易猥琐。甚至是还没成年的小孩,只要划算便会买过来关押在地下室中,以便晚上来客人时使用。

 

成年人总要学会些小技巧。比如将人换算成数字。

 

不久前,他父母将地下室借给了一家妓院。大吵了一架后他便不再拿他们的饭钱了。

 

不收生活费只是第一步,如果他们执意将那个名为家的地方租给这样不见光的肮脏,下一步他便会离开这个家。算是威胁,也是对底线最后的守护吧……

 

又是一顿拳脚后,那个崎岖的脸上埋着两只眼睛的胖子,挥着肥胖的手一把拍在旁边矮他半头的瘦子身上,把他拍的一踉跄。随后,瘦子刚刚打人时那略带奸猾的骄傲笑容在转头的一瞬间被阿谀的假笑覆盖。

 

就如同为了装饰而存在的衣服一般,那笑容也是。

 

“老大,什么事?”

 

“陈田,老子今天没收多少保护费,力气倒是用了一大堆。”他语调里带着怒气,坑洼处挤进的眼睛拼命蹬着以彰显自己的威武。

 

玩腻了。陈田转了转眼珠,“我有一个新玩法~”

 

 

 

 

“又去送邮件啊?真辛苦!”

 

“啊?啊……”邮递员如梦惊醒,才回过神来,见对面是一个和蔼的老先生又吓了一跳,“市长?”

 

记忆中的那个胖子叫刘霖,是眼前这个人的儿子。

 

和刘霖不同,刘市长的脸更为圆滑,肥大的手也更加油腻。

 

“要注意点身体,别累着!”市长继续补充道。

 

“哎呀,我真为有您这样善良温柔的市长而高兴!我还年轻,不累!”他也更加热情的回应。

 

市长呵呵笑了几声,“是啊,还年轻。指不定未来做什么大事呢!”

 

“您过奖了,我哪能做什么大事啊~”他挠挠头,笑道。

 

不,他能,而且能做的足够大。甚至毁了他。

 

“去我家坐坐,歇会吧!今天的工资我开!”他肥胖的脸上画上般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

 

“真是位好市长!”有工资的做客,他没理由不去。

 

“哎呦呦,嘴真甜~人如其名人如其名。”

 

邮递员不好意思的笑笑。名字里确实有“田”字。他叫陈田。

 

 

 

 

穿着黑色夹克的少年卖完包子,转身向街后面的树林走去。其实那不大的摊位总共也就两个包子,全做了他的午饭。

 

阳光下偶尔能看见他纯黑夹克上浅白的“S”。

 

途中他绕了绕,在一家老店门口停了下来。原本应该放在台面上的信封不知被谁随手扔在了地下,旁边是陈田偷看时不小心掉落的纸片。那是一张价格不菲的邮票。

 

现在邮票越来越值钱,这邮票若是贴在信封上,寄件人绝对以为莫威是什么大款。不过可惜,这张邮票并没有贴在信封上,而是放在了里面。每日的来信中,时不时会有这样的珍惜票件。

 

林示轻轻将它们捡起,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快速走向树林的方向。如果不去换换空气,他会直接吐在那本就充满恶臭的街上。

 

他有很严重的洁癖,全身上下总是整齐而干净。他也因此和那条罪恶之街显得格格不入。他甚至闻不得半点腥臭。

 

也正因如此,每天,他都会走到林子的尽头。远望,一片草坪连接着清澈的透亮的湖泊。

 

很多时候他都想纵身一跃,从那高坡坠入湖底…….

 

可是那片风景那么的美,如画一般,他又怎么能用自己污染了它?

 

人,终究肮脏。

 

他有很严重的洁癖。

 

黄昏时的眺望,是他一生中最喜欢的瞬间。

 

他喜欢风,喜欢聆听风的声音。也一直相信着——

 

风的彼端有一片净土。

 

 

 

 

莫威低着头,散乱的发丝轻轻垂在耳边,黑色的夹克有些磨破了,上面隐约印着一行英文。

 

这其实是他自己那黑色马克笔画上的,因为本就是黑色所以不好区分。

 

但走近可以看见,这是和他一贯的飘逸字体不相符的一行英文,写的很整齐,很认真——

 

Glare

 

也许是炎炎夏日的光太刺眼,有感而发吧。

 

街边时不时传来刺耳的车鸣,但他并不理会,从未抬起过头。

 

就好像陈田别扭的笑容一般,每个人成年人都该有一技之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即使那一张张脸让他眩晕,像勒紧项圈的手。他只能选择迎合。这是高中便养成的习惯。

 

莫威,父母起名时想传达什么?儿时的锐气终是会被磨平的,不需要多少风浪……

 

只要一个噩梦就够了。

 

但这个少年除了些许习惯无法改回,其他事早已不再困扰了。

 

你看,他现在活得多好?除了邋遢了一点。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不愿再去在意。因为有这件夹克在。

 

Glare——这是刺目的光亮。

 

 

 

 

在一番感情饱满的夸赞后,陈田在金饰的沙发上落座,他轻品着茶几上的酒,一边小酌,一边吹捧着刘市长的品味。

 

“这酒清新中带着丝丝杏仁的苦涩,仿佛品着人生百态,好酒!真是好酒!”“……”

 

“喜欢就好。”市长刘忠政的笑纹你推我攘的挤在眼角,用酸楚的口吻道,“要是霖霖还在……”

 

听他马上要泣不成声,陈田赶紧悲痛的附和:“您节哀!我刘哥他命不好啊!”

 

“他是不是做过什么坏事遭人暗算了?”刘忠政立刻接道。

 

“没没!我哥他人可好了,最多也就……教训一下坏人什么的。”

 

除此也无非是在泼洒了几杯可乐、奶茶,想新玩法时撕碎了别人的衣服,或者花钱让人把揍过他的男生绑去卖身,再顶多,也就抢个女生做玩具,玩一夜也就还回去了……

 

陈田还忙着轻描淡写的歌颂他刘霖大哥的丰功伟绩,却一阵倦意,伴随着窒息感,他渐渐不再发出声音。

 

他只知道那个女生后来消失了,只知道男生不再找他们麻烦了。但他不知道饮料黏在身上的感受,不知道不堪入目的妓院里那个少年的嘶吼和挣扎,不知道他们拳脚砸到的地方是心。

 

他不知道市长在酒里加了什么。正如已经忘记了,被买走的男孩叫莫威。

 

当然更不可能知道的是,刘霖生前最爱的地方竟是一家妓院。他绞尽脑汁的想留住它。因为林示离家出走的威胁,户主决定解约。当然,在刘霖一手操作下解约失败了。

 

不过他本是打算威胁他们的儿子,还在某日放学后特意选中了自己的领地——一片废弃工厂中动手,以防有人妨碍或偷听了对话。而这个工厂一是偏僻,二是前段时间发生了“小女孩由于被亲生父亲性侵而自杀”的事件,大家都觉得阴森、晦气。

 

不过即便是无人之地,他也尽量避开了“妓院”这类敏感词汇。毕竟是学生,资金供养妓院会给自己带来些麻烦,麻烦什么的越少越好。

 

如果他的敌对势力得知了消息,稍一调查,便有了威胁刘忠政的底牌——他的儿子有龙阳之好,随即关于刘霖同性恋的谣言便会传开。对刘忠政来说,铲除谣言很容易,但他逐渐成型的地下“王国”也有一定风险受到重创。

 

任何时候,一切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林示拳打脚踢都不管用,最后还是陈田想到了绝妙计划“侮辱”——既然他对这些所谓不堪入目的东西厌恶至极,强奸了他便是。道理是这样,可真正打动刘霖做这样“有风险”的事,还是源自林示那张脸。当时林示脸上那种不知是妥协还是崩溃的神情真令他心脏狂颤。

 

虽然不是刘霖喜欢的柔美,但他含泪的眼睛和惊恐的神情一瞬间激起了他最原始的、无法克制的野性。他想把眼前这个惊战、无助的人逼到绝望,然后吃干抹净……

 

“任何时候,一切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那天第二此的出乎意料彻底惹怒了他。明明差点就成功了!结果一个名叫莫威的小子突然出现,把他给打了。

 

某刻他竟做好了另寻他地的打算,但奇妙的是,他父母在几次谈判后便选择了不再坚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刘霖只是冷笑。得意又觉得滑稽。

 

他们的儿子用命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这种事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那个叫林示的,太幼稚。在这个世界这么多年都没学会大人该做的事。

 

原本林示这个到嘴边的肉肯定是要咬上几口的,不过不久后他有了新欢——一个令他血脉喷张的存在。

 

起因是天下父母一样的通情达理。虽然不是亲生,但他简直不能再轻易的,将莫威买到了他那家妓院。本意是想报复,却不想被莫威那充满敌意的神情勾得死死的,一心想见他在脚下跪舔着求饶的画面……

 

但这些陈田所知甚少。他只觉得跟着刘霖混可以活得好,具体刘霖做过什么或者打算做什么他从不打听。因为对他来说都无所谓。谁痛苦,谁绝望……不是自己就都无所谓了不是吗?

 

虽想继续循着回忆向前,但此时市长室的陈田已经没有意识了,所以当然没有反应过来——

 

刘忠政不可能不知道刘霖是被谁杀死的……一个叫林示的高中生,不过他已经死了。

 

杀人犯,死于偷渡,船沉了。

 

他的同伙,也就是另一位欺凌者,亲眼看见他乘的船坠入湖底。这些都是写在警察局的笔录中的既定事实。他想和林示同流合污,最后双双遭了报应。还没做什么大事便一个死了、一个被抓了。最后在刘忠政一手操办下,那个“叛徒”当然被判处了死刑。只不过警方至今没有查明那个匿名的报警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

 

而刘忠政,他知道的可不止这些。甚至林示的父母死亡的时间、地点、详细的经过和最后的惨状……这些他都再清楚不过了。

 

为人父母,总要帮帮孩子的。比如复仇,比如清理掉他生前制造的一切垃圾……

 

 

 

 

几束光线躲闪的散下,少年黑色夹克上装饰般的白色字母在纯黑的衣服上显得有些刺眼。更刺眼的是那行英文上的猩红血迹。他轻轻将另一件黑色夹克披在了发抖的莫威身上。这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

 

“谢谢,还一个新的给你。”他本想这么说,却欲言又止。林示轻轻将那件夹克披在正在颤抖的少年身上,就如在废弃工厂里,他将黑色夹克披在他身上那样。

 

那是一件遮住了他破碎衣衫的夹克。和笑容一样,当他在夜里走下楼,听见撕扯声、喘息声、挣扎声、笑声哭声的时候,衣服不再是装饰,而是掩饰。对人性不堪的掩饰。

 

一件崭新的黑色夹克盖上了少年简陋白衬衫上格格不入的血红。

 

今天是林示第二次准备离家出走,而且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回来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叫上父母新收养的莫威一起。不然他绝不会往那个令人作呕的方向走。曾经的地下是卖淫的肮脏之地,虽然现在干净了,莫威在住,但他还是让父母答应等有了空房第一时间让他搬出来。

 

可也正是在走到莫威门前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那是不堪入目的画面,莫威,上面是面目狰狞刘霖。旁边是一根折断的木棒,仔细看来莫威的手里还刺入了几根木茬。显然是刚刚挥动那根棍子时太用力而刺入的。

 

不过那些细节林示已经无暇注意了。他眼睛瞪的很大,手里的刀从上方将空气划开,直直的刺入了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的刘霖身上,紧接着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从废弃工厂走出的那天后,他会随身带着刀。

 

当他再次睁眼时,带有温度的血仿佛在他眼前停滞了一般。随后,血迹溅上了他黑色夹克唯一的装饰——Shadow

 

少年在地板上用仅有的力气撑着自己被刘霖重重压下的身体,不停的发抖。

 

每个所谓客人来时,他都会发抖,用抖动的手抓起身边一切可以砸出去的东西。他试过逃跑,但逃不掉的。就好像冥冥中的一只野狗,那是如何狂奔都无法逃出的黑夜……他在用生命的每刻祈祷,奢求能刺穿颈上锁链的利剑划破黑暗。

 

可在见到那一人一刃的瞬间,他却愣住了。被压在身下时的反胃和恐惧明明早已变为了麻木,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害怕了,却在这一刻再次被胆怯裹挟—— “禁……”

 

他在想什么?他怎么下楼了!当他知道我活成了他最厌弃的人后会想些什么?那把刀本该刺向我的吧……

 

虽然比起这不会有结果的纠结,此刻他更应该在意的是眼前的尸体——刘霖已经死了。

 

林示仍愣在那里,没有任何表情。片刻后他瞥向少年那张本该坚毅的让人心生怜爱的脸——现在那张脸上只剩下尚未消散的绝望和茫然的踌躇神态了。

 

那个在废弃工厂救他的少年还在,他眉宇间的少年感却再没出现过。

 

从此以后莫威只低着头。

 

片刻后,林示抬起眼。眼前,那个废弃工厂里只是轻拨了他额前发丝便仿佛挥走了世间一切恐惧的少年越来越模糊……而那天,即使被扬起的尘埃阻挡了光线,他也清晰的看见——这个救他的少年眼里写满“为了谁,我愿而对抗世界”的轻狂。

 

这份轻狂在他眼里一份别样的温柔。

 

他贪婪的想多几眼少年的脸,即便他所痴狂的温柔已经染上悲伤……

 

哀悼后,他拔出了那把刀——那把他亲手插进刘霖身体的刀。

 

严重的洁癖使他闻到血腥味就想吐,不过这次他一点反胃感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更肮脏的东西从世界上消失了吧……和那份触他心弦的、最纯真的执拗一并。

 

 

 

 

 

莫威的指间在夹克上轻轻摩挲着,眼里是无尽的柔和。

 

他刚做了噩梦,梦见了那家妓院。

 

他以前是寄宿在亲戚家里的,因为妹妹的离开使他再也无法回家了。那不是家。

 

直到有人拿出天价的钞票说要买走他,亲戚家并不拮据,但对于他们来说,他一文不值。

 

此后他便移居到了妓院。那是曾经他和他共同的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示开始期待房门前等他一起上学的少年的那一句“早安”。不过那时林示并不知道,这个搬到了楼和他心里的少年其实是一件的商品,明码标价的商品。

 

每次问起莫威为什么精神憔悴时,他只是浅笑:“没睡好。”然后岔开话题,“要不要去买个包子?我有点饿了。”

 

时间久后,每次路过包子店,林示都会多买一份给他。

 

他最爱少年的眼神,最爱那份“愿为了谁而对抗世界的轻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洁白的执念他寻不到了。

 

每天晚上,那两层天花板间隔着的是深渊。

 

又做梦了吗?莫威无奈的浅笑,他已习以为常。随后他揉揉惺忪的睡眼,没有眼泪。

 

“早安。”

 

他记得。直到刘霖大摇大摆的走进去羞辱他,那个一直不愿承认的猜测得到了印证。推他如深渊的是那双肥胖的手、和他手里的钱。也许是因为在那前不久,他在一座废弃了的工厂里揍了他。

 

大多的晚上,他总能在房中看见那个他最鄙夷、厌恶的人。他会防抗、会作呕,但时间长了他觉得这些渐渐不那么重要了……即便不是他,还会有新的“顾客”、会有下一个他……

 

但他不后悔。如果还有机会,不管刘霖脸上有多少坑洼和油腻,他都会毫不犹疑再狠狠挥一拳上去。

 

因为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正义”了似的,好像只要用这种方式直击他眼中的污浊,他就会远离身体周围的淤泥……

 

“我从不觉得我救了哪个萍水相逢的少年。”某一封信里他曾写道,“我曾经总觉得自己活在一滩烂泥中,无法呼吸、无法动弹……但我并不害怕,也不觉得可悲。因为还可以挣扎,还仍想出淤泥而不染。直到有一天,妹妹在我眼前受到了挚爱之人的侵犯——在那个废弃工厂里,她结束了“罪恶”的一生。我本该救她的,哪怕她不同意……后来的某一瞬间我突然发现,我已渐渐埋入了瘀滞……”

 

“所以那天,我只是,救了自己。”

 

在莫威为那个被欺凌了的男孩披上外衣的时候,淤泥仿佛没那么厚重了。不知哪一瞬,他想起了曾经年少的自己,那份坚定的镇守、那份无畏的莽撞……

 

少年平静的一如既往,信纸上也还是些平常的话语,关于他写的新书、他看见的风景……

 

文末,仍一如既往,他写下了世界的罪恶。只是他觉得他现在生活的世界已经充满善念了。这是他,这是他们倾尽年少和轻狂换来的。不过这些美好终究是是脆弱蝉翼上勾绘出的假象。

 

世界上,谁又有资格被承诺远离肮脏?

 

但那天林示跟他说想做他在黑暗中的眼睛。“你只要在舒适的地方把罪恶写下来就好了。告诉大家它存在,告诉大家请珍惜……我们无法做到净化一切的污渍,但,”他特意重启了一行,

 

“如果有害虫威胁到你和身边的人,会有一个‘死人’让他消失。”

 

莫威的头发仍有些凌乱,夹克也仍破旧。不过原本那个邮递员却再没来过。其实送信的地方不远,临着一条不见光的街道。也算是曾经的家了,起码白天是这样。只是他不敢再踏足。

 

那家关门许久的妓院庭前早已落满了灰迹了吧。

 

街角,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少年在包子铺前停下。以前,他每天都会路过,却从未走近。

 

“老板,来个包子。”

 

小铺旁的简陋躺椅上,一个少年帽檐压的很低。

 

他平视着躺椅上的少年,那个“S”在他面前若隐若现。血迹洗掉后唯一留下的字母。

 

Shadow,影子。“死人的世界是没有光的啊,又哪来的影。”

 

那是他救过的少年,是救过他的少年,也是那个亲手将自己葬送的少年……但林示说不后悔。“其实也不算救了自己。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是这么做了。”

 

“那为什么不后悔……那把刀杀了他,也杀了你。”

 

“每个人都是明码标价的,对于他们,或许我甚至廉价的不值一瞥。所以不亏。而且如果回到那天,我仍会毫不犹豫的刺向他。”

 

林示,杀人犯,死于偷渡,船沉了。不过沉的是一艘他并未踏入的船。

 

这就是亲手除掉刘霖以后的事了。

 

让第三位霸凌者受惩入狱,让那些恶霸从他眼里消失……虽然他也从世界的亮处消失了。

 

“给钱。”

 

“都在信封里了。”莫威将旧信封递去。里面是两封信和一张值钱的邮票。

 

“拿走吧。”这个怪癖的老板始终没有抬高帽檐。

 

但他看得足够清晰了。半闭着的眼睛容得下那个路人每天的驻足。今天眼里又多容进了一行在黑夹克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的英文——Glare

 

 

 

 

第一单生意结束后,他转身向树林的尽头走去。

 

泛着微波的湖泊旁那片草坪上,一个少年正面朝着晚霞的方向。

 

这是最美的一幅画。

 

是他一生中最痴迷的时刻。

 

少年在草地上仰望着彩霞。他在林间远望着少年。

 

一阵风吹过莫威凌乱的发梢,吹到他耳边。

 

听,那是风的声音。

 

草场上的少年抬着头,对风轻语——

 

“禁,知道吗,风的彼端有一片净土。”

 

山间,林示目不转睛的盯着少年,看着他的嘴唇,听着风和那传达不到的声音。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好想再看看,看那行纯黑夹克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上的“Glare”。

 

可他们隔着整片湖泊和草坪。

 

“那个彼端,太远了……”

 

 

 

 

他走后,草坪上多了一件纯黑的夹克,上面时用黑色马克笔写的“Glare”。

 

少年找到了新的邮递员。一个旧信封,两张信纸,一张珍贵的邮票。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总会写下一行世间的罪恶——他终是没有为谁对抗世界。

 

因为有谁,成为了他的世界。而那个世界是用来保护的。

 

“早晚有一天我会除尽信末的罪恶,”那是约定,“等到世界干净了,一起去吧……

 

去风彼端的那片净土。”

 

取信,读信,回信,然后将邮票小心收好。莫威说如果世界再有什么变动,邮票是最稳定的价值之一。

 

虽说珍贵,林示却毫不吝啬兑现。偶尔会卖掉几张在路上买两个包子,然后坐在那个破旧的小棚子旁的躺椅上,等一个路人的驻足。

 

那人走后,他便起身,向树林尽头走去。

 

同昨日一样的风正向着彼端的净土吹拂着。他眼里的少年头发仍乱着,一件纯黑的夹克在阳光下隐隐显出“S”的形状。

 

“衣服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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