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球:有关棒球的四个春秋(回忆)

“新的一年里,还请大家一定一定要多多热爱棒球呀。”

1·2020·冬

12月26日,圣诞节后的一天。我穿上自己唯一一条白裤子,在蓝色毛衣外面套上蓝色短袖——正面印着“北大附中”四个字、背面是41号,又罩了开衫与羽绒服在外面,便出门了。三年前订的短袖装与裤子,还是可以很合身地穿下。不过上面斑斑点点的都是印记。特别是膝盖之处,怎么也洗不干净。

裹在长羽绒服里,我在空落的街道上感受到突然的奔跑的欲望。在萧瑟冬风里、午后迷蒙的光线里,我想竭力地奔跑,像我每次穿上这套球服那样。

我是出门看电影的。并不是去训练。在10月的比赛之后,我便没有再去过训练。只在偶尔闲下来的时候,还是会拿上一支棒子、一两颗球,到操场的角落里默默地练着。无声地练习。只有击球时碰撞的瞬间、以及球击打目标的时候,会迸发出利落决绝的声音。希望没有人注意到我。

出了地铁站,从背影一眼便认出她。哪怕近来一年余只见过寥寥几面;哪怕我近视一直极深,除上课带眼镜之外,平日里只凭轮廓辨人。

“《棒!少年》三点十分开场,我们先去附近随便走走吧。”她说。

“嗯。”我道。

2·2016·秋

16年入学附中,加入棒垒球队。本来我是想继续打女篮的,不曾想初中没有女生校队。还想找一项运动、强健身体,便稀里糊涂地加入了。与我一起的还有同班的她。我们事先并没有约定,也并不认识。实在是巧合。

第一次课见到教练,他穿一件蓝衣服、白裤子、灰色运动鞋。他指挥我们把一批深绿色的挡网抬到操场的一角,排列在探照灯下。是一个人用来练习击球时,阻拦球路方便捡球用的。有铁支架把网子撑起来。红校服的我和她默契地握住架子的下缘,稳稳地将其运送到位。绿校服的他们却抬得很慌乱,不是倒了便是散了;有的学长干脆钻到网下,背着它前行。现在和他们早已没有了联系。许多位中考之后离开了附中,再也不曾有联系。

之后去到食堂里,观看棒球教学视频。台湾录制的,名为“乐乐棒球”。此后每年新开课都会看一遍这套视频,我总共观了四五遍。

第二次课开始,正式开始学球了。先讲明了课堂规则。见到老师鞠躬可以加分,在场地上捡垃圾、维护环境可以加分。

开始我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觉得在学校里向老师鞠躬是奇怪的举动。直到真正喊出“感谢场地、感谢裁判、感谢教练”这样的句子后,才意识到那些我不曾深思过的细节其实何等重要。

每次训练前都要做准备活动。

先围绕场地跑圈。如果是夏天,便环绕训练场跑小圈;若逢冬日,便要在大操场上跑的。跑步的时候列队要整齐,由队长带领大家喊口号:“一,hey!二,hey!一二 hey hey,一二 hey hey!”然后是拉伸,像头部、手臂、大腿、腰部都要活动的。特别是上臂和手腕,否则很容易戳到手。这些也是要队长带着的。在每年第一次课、教练做完示范后,便交给学生们了。还要动态地活动,折返跑、交叉步、高抬腿等等。记得一个学长在俱乐部两年,还是没有学会做交叉步。前些日子看见有趣的新闻,说日本一女子不会跑步。下面许多人质疑作秀。不谈别人的看法,我自己至少会保留一半相信的态度。

因为大家都是初学者,连比赛规则都不知道、队也组不起来,便设立值日队长的规矩。每周由两个人值班,负责组织整队、带领准备活动。但因为那时候不好意思喊口令,总觉得值日队长是噩梦般的事情。

准备活动和旁的课堂规则、和许多许多别的事情一样,那是开始没能明白其意义的事情。直到一次因故训练迟到、没有来得及提前活动,大腿韧带受轻伤。之后练习的日子里,几次又感受过它。

伤病对于棒垒球球员而言,普遍得让人心酸。许多时候,心理上的疼痛是可以设法忘却的,但身体永远铭记。就像去刻一块石碑,设若历时一年。可能十年之后,那一年里手握冰锥时穿透骨髓的阵痛早已消散了,但碑上的痕迹却会流传到千秋万代之后。

此外每节课的器材都需要在课前准备好。几包手套、一桶棒子与一桶球,不多,但对那时候的我而言,很沉很沉。又要拿全器材、又不能迟到,于是每周二与四的下午都紧赶慢赶、千钧一发。

3·2016·冬·2017·春夏

日子由暖秋步入寒冬,训练也一次一次地推进。

先从扔球开始。我几乎能背下那些动作的名字。伸腿、引臂,借助髋的力量转肩,然后甩小臂拨手腕。简简单单十几个字,一练就是三年。因为此前三年篮球的训练,我一直担任小前锋投球手的位置。练习得最勤的时候,定点进球率不错。与此同时,右手的手型过于稳定了。此时想要往截然不同的发力方式上引导,着实需要花一番力气。似乎从来便很难感知到我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

接球我稍微擅长些。先盯球动脚再伸手套,确保球稳稳地落入手套虎口的位置。

然后是击球。握紧球棒直至双手之间并无空隙,前后开立至于肩宽;架起球棒、伸踏、转髋、击球。之后放开右手,余挥使得棒子得到缓冲。多美妙。在之后的时间里,我总是一遍遍重复这个动作。大概因为扔球接球都需要同伴,而从衔接班开始,我总是一个人练球。

第一学期在寒月结束。老师在最后一节课上指挥我们练习了许多体能。他说以后每次课都将如此。不过转眼到了春天,他似乎忘却了这件事情。

春日开始接触比赛了。一次教练让我们课下看他在微信群里分享的教程。不巧的是,像他持续地在群中发送的许多比赛视频一样,一向都很少有人会尽数看完。

教练对棒球的热爱是深沉而隐忍的,就像他一贯的为人风格一样,刀子嘴豆腐心。这是我在附中的第五年,接触棒垒球的第五年。教练近乎每天都会在所有棒垒球班、课、队的群里推送相关资料,几乎没有一天空缺。我想他十分清楚这些信息将淹没在每个学生的手机里,和许许多多作业任务和无谓闲聊一样,留不下任何痕迹;群中除了他的推送,几乎没有任何别的信息了。记得也是在初一的第二个学期,课上曾经推行过“给视频评论加分”的项目,可还是几乎没有同学回复,便作罢。

如果不是将这项运动深深根植在心,怎么会这般认真地想要将其推荐给更多人,让哪怕只有十周时间接触它的孩童,也能捕捉到它的魂魄与要义所在。

回到那天上课,教练验收我们的学习成果。问:“进攻九个人,防守几个?”鸦雀无声。于是挨个询问几个男孩子:“防守几个人?”鸦雀无声。

“俯卧撑十个。”教练道。

他一向管男孩子一律叫“小子”,管女孩子叫“丫头”,除非有特别指代,会称呼姓;比如我现在就是“高”了。

然后接着说:“内场有本垒,一、二、三类还有游击手,那么外场有几个人?——你,小子”他指向一个男生问道,“外场几个?”

“外场…外场…”那个男生幽幽地说道。教练打断他,“说不出来罚!”

“外场一个!”

教练转向了我们几个女生。“外场几个?”

“外场…一个?”

连教练也被逗笑了。扇形棒球场内嵌的正方形是所谓内场,即防守的重镇。外场则是余下的大部分,一般会有三四名球员防守的。倘若只有一名球员镇守几百平米的场地,恐怕是要累出人命的。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

棒垒球和棒球在形式上还是有些不同的。不仅是球体积更大、硬度更低、危险性更小,还在规则上改良了许多。击球时,若是对方有投手投球,会通过下抛、即慢投的形式进行,球速比棒球慢很多,捕手便不用穿护具了;但大多时候会把球放在一个座上,打定点球,因放球支架为为T型而称T座。此外,场地因为是青少年参与,垒间距大约十八到二十米,对跑垒的体力要求没有那么地高了。

但保留下的东西一定更多。每一队九个人,轮流打击或者防守。击球时需尽力地打远,之后放下棒子拼命地跑垒,身份由击球员变成了跑垒员。每个垒上只能有一个跑垒员,依次地从本垒出发,经过一、二、三垒安全回到本垒,便算得分。防守方需通过传球,将对方跑垒员“杀”掉。不论是球比人先到垒上的“封杀”、球碰到人的“触杀”、还是打出来的球没落地便稳稳落入守方手套——“接杀”,都是封锁的方法。对于防守方而言,垒上人员位置的不同对应不同的打法和技巧,要求团队配合与协作。每个人都需严阵以待、认真值守自己的位置,否则很容易会成为全队弱点所在、对方进攻的主要方向。

一点点熟悉规则、练习跑垒,学不同位置上的战术和布局。之后也有用过发球机打网球,练习应对活球。

等到酷暑来临,俱乐部内开始比赛了。

事情的开端,是某次课、准备活动时,教练从操场探照灯后面变出几个垒垫来。我们正做气喘吁吁地跑着,而他则幽幽地、不紧不慢地布置场地。如大家所共见,附中是没有棒球场的。于是便须模拟场地的布置,借由足球的场地练习棒球。

我当时球技和现在一样,都不很精湛。尤不擅长打击,在队内总是出不了棒。或者三次击不中球、自动出局,或者打出又慢又高、绵软无力的高飞球,稳稳落入内场防守队员的手套。不过我的同伴“她”的比我学得快,也一向比我协调。后来她时常可以有二垒安打,也就是一下子从本垒上到二垒的意思;而我的目标一只是上一垒。不过初中三年,共同的遗憾是没有过本垒打。此外,她很喜欢用的一只手套因老旧而被换掉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后来买了自己的手套,一只红色的、化纤而非皮质,很喜欢它。

印象最深的是接近期末的一次训练。也是比赛,已然进行到尾声了,到了最后一名击球员,是一个高个子的学长。一击,不中。两击,不中。三击,还是没有。教练说,再跟你一次机会吧。于是第四棒还是没有打到球。就这样,一直进行到了四十多次挥棒,终于击中了。我作为防守方,看着一种队员早已在烈日之下绝望地坐在草地上,把手套盖过头顶、以阻挡阳光。

她后来和我说,如果此后我们把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他们或许都不会相信、有人会在四十多次机会下都打不中球。不过谁知道呢,不知道你们会不会信我。

4·2017·秋冬

转眼进入初二。学长学姐们步入初三,不能再参加俱乐部了。队里迎来了初一新生。许多是来自附小的学弟,已然练了四五年棒球了的。我与她的球技和经验断然无法和他们相比的。此外,他们许多性格都很活泼。于是从此之后,训练总是充斥着欢乐的。

我与一名和“她”同姓的学弟纷争最多,因而或许是最熟悉的一位。记得一次因为训练后还器材的事情打架,教练在后面煽风点火,说“丫头,打他!”至今想来不觉哑然失笑。和这位仁兄还是时常能在学校里碰见。

初二的这个“队”更像是个球队了。嬉闹玩笑不停,大家有了统一的队服——蓝或者白色短袖衫、白色长裤,互相之间也更为熟络了。各个人也都有了较为熟悉的防守位置。“她”喜欢二垒,我坚守着游击手。

不过到了下半学年,升学的压力渐渐蔓延,考虑的事情愈发多,也看得见眼前不远处的分别。学期结束前拍了合影、我也留下几张照片作为纪念。那时候不知道高中会去哪里,是否还能继续打球了的。

我喜欢操场上空的云,哪怕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位临我们训练场上空,遮蔽少许阳光。我喜欢操场旁边民居里时不时传出生疏的钢琴声、隐隐约约的风铃声、还有暮色时分的阵阵饭菜香。我在乎、也不在乎队友间的玩笑,教练的号令与批评——在乎,因为不想忘记;不在乎,因为这项运动所承担的东西始终徘徊在绿茵场上,说或者不说,我永远可以看见。

5·2018·春夏秋

许多事情在夏天结束的时候已然被决定。我加入了1+3衔接班,留在附中里;而“她”选择中考,奔赴自己理想中的学校。

于是我们很难见面。时间安排不同、学习节奏不同、生活轨迹不同,我生怕自己会打扰到她的心情,便只得暗 暗期盼偶遇。她很忙,很忙。我突然意识到,当没有了每周两次的训练、不在同一个班里后,一个月能在学校中碰见一次、已然是幸运日了。我不可能整日在校园里云游,只为撞见忙碌的旧友。

于是这一年,我们很少见面。却没有预想过,以后想相见更难。我和她都不是在线上很活跃的人,想要交流联系,还是依托面对面聊天的。

第一学段报了棒垒球常规课,从头学起。就好像一切都重来。还是那块场地、那些动作,一位教练、一个我。试图纠正动作,但想改变身体的记忆好难。或许只能通过一遍遍冲刷才能起些微作用。

在课上认识了一位学姐,临。

6·2018·冬·2019·春

第二学期去到了校队,叫上另一位初中时的好朋友一起。训练时间还是每周二四,却比初中的时候往后推了一个小时。这样便每天都能看见天幕在球场上一点点黯淡下去,探照灯比星河更先亮起。

学长学姐们以高二年级为多。许多来自熙敬书院。和他们一起训练,总是被照顾的。

我的视力一向不好。平时盯球已然需要集中一百二十分精力,更不要说夜晚了。

更不要说夜晚了呢。

墨柔日记。原题:春风沉醉的夜晚

“时间已然不早了。即便操场上的大灯亮得使人睁不开眼,但四周仍看得不很清楚。深绿浅绿驳杂的草地上,星星点点奔跑者的人影里,手中黄色垒球上写着的墨笔字“胜”中,都蒙着一层雾。也不知究竟是不是要下雨了。早春时节,离北平的雨季亦是不远的了。

铅云终究藏不住春风。春风轻柔地包裹我。其质感像凝脂,又像阳光下被晒得温暖的沙子。融融、软软、温温。天气也是暖的,轻轻撸起人们的衣袖,又在他们的额头上洒下几滴汗珠。我绒衣的袖子也卷了起来。小臂上薄薄一层的皮被春风濡湿,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凉由毛孔处钻进,又经由血管,一点点渗入全身。使得我整个身体飘飘然,略有微醺的感觉。我未曾饮过酒,但那滋味与这夜晚大概也差不多了吧。

站在操场边发愣,眼前一幕幕闪过一点电影图景,几句凌乱的对白【此处隐去二百字左右】。

第二日果然下了雨。生活一如既往地向前走。我从宿醉中醒来,恍然惊觉,春风随着惊雷与积雨的到来消逝了。春风沉醉的夜晚亦然不再了。”

我选择在很多空闲的午后,上到无人的操场里,静静地击球。没有什么特殊的。从器材室拿一根球棒几颗球,到操场的一隅,从探照灯侧搬出T座,放球,挥棒。

也不知道那半年究竟一个人去练了多少次。或者这也称不上练球,只不过是自娱自乐,是一种荒谬的消遣。毕竟没有队友和我去传接,也没有队伍去比试。但这不正也是棒球的意义所在。既是一群人的运动,也是一个人的运动。与球技优劣、球龄长短无关,棒球对于接触过它的每一个人而言,一定有都有独一无二的意义。一定有的。

 

7·2019·夏

要举行第二届书院杯了。记得第一届举办的时候,我和“她”一天刚好去围观。好像是临近期末的日子。天空飘雨,我们冒着雨丝在操场上观望。在上课前后急急忙忙地回到楼内,不一会雨便大了。

一直没能知道比赛的结果。一直很想知道比赛的结果。

作为衔接班的成员,我和朋友加入了新民书院的球队。原因一方面是之前提到的、相熟的临是来自新民的。想和她一起打球;另一方面因为赛制的缘故,每场比赛必须上满数个女生才可以进行,而新民没有几个女孩子报名。

就这样,如今属于黑色书院的两个人,以白色书院的身份参与了棒垒书院赛。虽然现在想来,当时为了一个如今没有那么熟悉的团体拼搏一个夏天,有些微陌生与疏离的感觉。但它也使得我深深感受到“球队”的存在。以往的俱乐部也是队伍的。但总归没有处在过焦灼而严肃的竞争状态里,还是以嬉闹为多。

队友们一些是俱乐部的同学,还有一些是完全没有接触过棒垒的新手小白。于是很认真地参与训练,尽力和几位技术扎实的学长一起,尽力去教别的队友。很开心。

大约一共进行了四五场交叉赛。我因为接球相对比较稳定,站在一垒的位置。虽然其间也不乏没有踩到垒、传球杀本垒失误之类的问题,但总归还是称职的。很开心。

最后一场比赛无比焦灼。对手是明德书院。在前三局打平手,不得不进入加时赛。

毒辣的日光、空荡荡的一升装大水杯、湿透的衣服…比赛后,我这样写道。

墨柔的作文。原题:一年好景君须记。

我瞄准眼前那颗金黄色的垒球。像每次训练中都会做的那样,死死地瞄准它。球也就一个拳头大小,不大,上印一个墨笔的“胜”字。“胜”,我想赢。

绷紧手臂与大腿前侧的肌肉我感到自己全身凝成了一个点。蓄力,蓄力,再蓄力。挥动手中的蓝色球棒,猛地释放,只听得击球时“啪”地响了一声——那熟悉的声音,清脆而响亮、胜过千万乐音和鸣。我向前跑,不断地跑,眼里只有目的地:垒。跑到垒上,便意味着离“胜”更进一步。被汗水浸透到头发不时在视线前方颤动,如同水底招摇的藻荇。但我无暇顾及。既然选择了垒球,又要仪容作何呢?这项运动似乎从来就不那么“体面”。我停在二垒之上,气喘吁吁,视线模糊。我很清楚,这是我本赛季打出的最后一颗球、踩的最后一个垒。第二届附中棒垒球塞,即将谢幕。又一年在场上的时光流逝了。

阳光直射着我——白皙不再的脸颊、黝黑的手臂、被湿T恤包裹着的身体,无一不感到灼人的刺痛。汗水直淌。队友们在场下为我拍手祝好、欢呼呐喊。我大概是听见了,也可能没听见。

此刻,我之于球队的使命已然完成。我尽一己之力,尽我对棒垒的全部热爱去击那球、踩那垒。如今我已到站,胜负与我无关。

仍记去年夏天,仍是在这块绿茵场上的一角,我试图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球。但那球却只是在空中留存一刻,就又迅速坠在近处。我也曾自怨自艾、又自艾自怜,觉得这项运动与我无关。如今我安然站在场上,回想一年来的种种,觉得一切值得。

许许多多凉爽的春秋清晨,空气中水雾浮动,杨柳风吹面不寒,甚是可爱。我独自一人立在空荡的操场上,将金黄的球抛在空中,兀自耍着;击球,玩着,便觉得十分地满足。许许多多冬日的下午,北风裹挟着冰凌,钻入人们的衣领、袖口。仍是我独行着,仍是这恒久不变的绿场,仍是几颗球一根球棒。

这一年间,我在这场上的种种,难以忘怀。一年来球场上的景色,我仍记得。

似千斤重的蓝棒子、扑球时膝盖摩擦长裤的灼烧、因长时间蹲防守位而酸痛的髀肉、草地上蒸腾的热气……队友们认真的模样与笑颜。畅怀、欢愉、焦灼、无奈,我都记得。

䀹眼间,我仍在垒上。一年光景闪过,一年心情浮动;一年球场好景,墨君须记。

8·2019·秋冬·2020·春夏

高一的第一学期的体育活动也完完全全关于棒垒。

经过了整整三年,进入第四年,我渐渐开始感知到自己回望的能力。恰逢篮球杯举行,我又尝试拣回那一项运动,恍然间发现自己的气禀已然和它分道扬镳。

棒球是一项非常“糙”的运动。粗糙得,就像那些半新不旧的手套内侧凹凸不平的皮层,像泥土、灰尘,像伤口上刚刚长出的痂。像我一年多前写下的那样,“这项运动似乎从来就不那么‘体面’”。每每训练完之后,不知道在何处蹭脏的白裤子、蒙尘的手掌,因为出汗而乱蓬蓬的头发,湿透的衣服,这才是常态。但这也便是棒球,不是吗?

棒球带给我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我学着去变得“糙”一点。弄脏白裤子也没关系的;扑到球、踩住垒就好,得分就好。受点小伤也没事情的;手指刮破了没关系,很快就会好,总比戳到右手无法发力扔球要强很多。不用非要端着茶杯、小口地饮,在训练场上抱着水猛灌罢,沾湿衣服反倒凉爽;不用非是毛巾才可以擦汗,有时候袖子也能擦得很干净。

我学会加入一个团队、享受大家一起为同一个目标迈进时“同心”的感觉。但我也可以是一个人,独自站在属于我的一小块场地上,承担所有应当背负的。我想,这样绝无仅有的体验是其他任何运动与活动都无法带给我的。既使得我迎来无尽的阳光、温暖与希冀,也让我学到如何去感受瞬间的冰冷、坚忍与决绝。

但疫情打破了所有事先的安排与计划。我写下“”。正常生活而没能碰到棒球,是年来最久的一次。

直到夏天,在阳光并不灿烂的午后与友人相聚,才又踏上了绿茵场。

9·2020秋

新一学年没有报棒球课,选择去学习击剑。但还是时常在休息的时候去练习。

墨柔的日记。

原题:我的第一场正式棒球赛

打完比赛的第二天。早晨我醒在深蓝色的床单里,睡眼惺忪,想要起身看时间。可尚且没有完全起身,骨节之内、筋骨之间传来的酸痛感觉便把我按回原处。睡意瞬间丢失了七八分。但想到昨天是打了场比赛的、我们球队是得了冠军的,体肤之力乏似乎顿时消失殆尽了。

有关我的第一场正式棒球赛,大约也是高中生活里的最后一场球赛,我想说的有很多。虽然起这个题目看起来稚气未脱、有几分小学生作文标题的意味,却还是以为、可以从形式的质朴里寻找本真。

于是我半欣然半颓然地坐在床上,怀想昨天的事情。“恍如隔世吗?”

昨天的天气是极好的。秋高气爽,天朗气清。七点钟前在学校集合,新翻出来的大衣里穿着清一色的白色球服。虽然有风,却远不如预报中说得厉害。我手里的咖啡冒着热气,被微风吹得颤动。透过蒸汽看清晨里的校园也是轻轻震颤的,宁静里有几分冷彻。拎着球棒、手套、球桶与水,我们的心情也左右摇摆。

半个余小时的车程,来到了比赛场地处。几块足球场贴出棒球场的轮廓,放上垒垫,便是了。我们到的时候,场上有一些小朋友们在热身训练。不过五六岁的年龄,穿着整整齐齐的队服,在极认真地练习着。我们见了,觉得极可爱之余,又有几分惶恐。不是小孩子太

可怕、亦非对手太可怕,而是怕对手是小朋友们了。还好是虚惊一场。

拉伸,高抬腿、交叉步、折返跑,传接球、挥棒,我们也一丝不苟地进行热身。球场一侧是铁丝网,另一侧便是一块荒原一样的地带,长满了杂草与不知名的树丛。草木长得极有生气。在核心城区里很少见到如此蓬勃的植物了。或许所谓“生命力”与“野蛮”之间的差别,只在一念之间。

转眼间便要比赛了的。我记得很清楚,第一场的对手是“超级英雄”队。我没有上场,在场下为同伴们欢呼着。似乎我们领先不少,实力更胜一筹,赢得不很有悬念。接下去有一小时的休息,之后的两场比赛便是连续进行的了。我穿了学妹“一百多号”的球衣上场,站捕手位置。原先穿了三年的41号竟与相熟的学弟撞了,让我哭笑不得。

上场,试球,投手是初中的队友。学着记忆中看过的视频里、比赛里捕手的姿态去比好球带,去尽力让队友投出的球更好些。慢投太考验技巧了。以往在训练的时候也曾尝试过投球,想要在兼顾高度和准度,实在绝非难事。而且在这样极度紧张的局面下控场,除了球技之外、大抵也极考验投手的心理素质罢。场下是此起彼伏的“好投手”“投手加油”,是来自同伴们的鼓励。于是我也开始会向队友喊“没关系,加油,等等风。”开始有一丝忧虑,“会不会有些尴尬呢。”但等局面真正演进到焦灼时便管不了这么多了,只想用尽全力去为球队贡献一点绵薄力量。不论场上场下,鼓劲与喝彩大概也是参与比赛必不可少的部分。

规则是三出局,即当进攻队有三名队员出局时便攻防转换。轮到我们进攻了,我是第五棒。

距离决赛开始,大概还有半小时时间吧。上一场因为判罚问题拖了时间,我与队友们坐在落满阳光的场边。这并非是正式棒球场,而是足球场放上垒垫拼起来的。前面是一群孩子们的比赛。稚气的声音高喊“强棒来一棒,来一棒强棒。”大约只是一二年级的光景,家人们在

三点四十分。要开始了,先守。“就算再累也要喊。”学弟说。

 

(原日记到这里便断了的。依据回忆,接着写下去。)

许多个蓝色、白色的背影,许多是相熟的,也有新相识的。在碧空之下、绿草地旁,这些颜色协调地重叠在一起,仿佛一幅水彩画。对于他们而言、还有许多时间可以做许多事情,不论是训练、比赛、还是去感受许多许多事。但我的时间或许不多了。这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时间参与比赛,也会是一段时间里的最后一次了。

教练看我恍惚,问我何如。我说如是,他说珍惜当下。

没什么悬念地胜出了,球队拿到了冠军。回程的路上,一起坐的女孩子睡得很熟。我望着窗外景色一点一点变得熟悉,想到了许多许多事情。

10·2020冬

“《棒!少年》三点十分开场,我们往回走吧。”她说。

“嗯。”我道。

电影很感人。

新的一年里,还请大家一定一定要多多热爱棒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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