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布莱梅》

布莱梅

——在我忘记之前……用我的驴蹄敲击出些许声响。

打小起,我便知道了我该叫她“姐姐”。这就像是起初学到任何词汇一样,那个人就是“姐姐”。但知道一件事可完全不等同于理解它,就像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着七十多亿人口但从未彻底地感受到那份沉重的浩大,也许从一个在操场画呼唤外星人图案的动画片开始才有了一点点理解。

来源于幼子对大人的天然信任,我相信着她是我姐姐这件事情,没有过任何的质疑,从此我仰望的人就又多了一个。

一个懵懵懂懂小孩的仰望对高个子可没什么好处,总是叽叽喳喳,又笨手笨脚,避免不了添加麻烦,几乎什么都不懂——尤其是不懂那些人情世故、照顾他人,结果体现为蹩脚地想要引人注目,在不合适的时候发言,把自己和别人都推入尴尬的境地。

然而最重要的是,小孩不知道那个比自己高的人其实也是一个小孩。

她只是一个,比自己高了一点的小孩而已。

姐姐大我三岁,并不是亲姐姐,甚至没有血缘关系,却因为双方的家庭而胜似亲姐妹哩。两家的关系是我与姐姐唤对方的母亲为“干妈”,当然,我找姐姐的时候可不会在称呼前加个“干”。别说不加那左不是右不是的“干”字,稍大一点点、算是有点明了的思维后,别人问我和姐姐是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对不熟的人,我嫌解释复杂便点点头,用极快的语速答句:“是。”算是认识家长的人询问,我便回答:“不是,但没有区别。”一般回答完,我便甩头去做别的事情了,多半是喊着姐姐向她跑过去,从那种“质疑我和姐姐的关系”中逃开。

说是到稍微大一点才这样,大概是因为小时候感觉不到那种若有若无的质疑氛围,再加上个个捋不明白亲戚关系的同龄人可不会想那么多,抱着“不是亲姐妹便等同于关系好不了多久”这样想法的大人,往往是穿着很厚实的瘦削羊毛毡老人——这便是来自六岁的不适印象。

这样的关系与快乐持续了很久,莫约在小学中途渐渐像夏日石桌上的橘子汽水一样淡去了。

但今日我们从「最初」聊起吧。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和姐姐常常贴在一起,肆无忌惮但是胜在自然无虑。

虽然已经记不清楚那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只记得小小的孩子穿着羽绒服“蹬蹬蹬”地跑来跑去,实际上那些都太过久远,我已经寻找不到那样欢快又喧闹的记忆,这已经是“对观看录像的仅存回忆”了。无法忘记的尽是后来时那份小心翼翼和蹩脚到像是鼻子上拴着红气球的小丑,还有无法被打破的沉默。

与儿时的我相识的老人总会在见到后来的我时说上那么一句“小姑娘长大后文静了不少。”那些日子的我喧嚣了不止几分,爬上爬下的行为举止透着扑面而来的热烈活力。

意外地,最快乐的记忆流淌出安静的气息。

那份昏睡的安宁依旧在我身体中的某处呼唤着、呼唤着些什么。

干爸干妈那几年很忙,于是姐姐常常住在我们家。家里有着一个便于收纳的小帐篷,让现在的我来形容,它毫无疑问是个四棱锥,那帐篷小到完全不能履行真正帐篷的用途,只是小孩子的玩具。

但小孩也很小。于是一个下午,我们把帐篷折腾到床上,然后爬进去,小帐篷在我们的移动中歪歪扭扭、随时有着倾倒到侧面朝上的危险——噢,它确实像一个水上滚筒一样翻了几次,我们滋儿哇乱叫着踩来踩去,帐篷才勉勉强强地将四角的屁股服帖在被褥上。

我们塞了能找到的所有枕头和毛绒玩偶进来,再并排躺在里面,也许四个脚丫还露在帐篷布门的外边。

帐篷外,一米之隔的窗帘未曾被任何一丝风惊起,只有一条条光丝从蓝绒布的细纹中窸窸窣窣地落下,在小帐篷白纱的圆孔上停歇。边沿上靠着几本小巧的故事书,其中有一本《布莱梅的音乐家》,驴、猎犬、猫、公鸡轻轻奏起悠扬的歌,带着阳光跳舞。

起初的熙熙攘攘也很快停缓,姐姐与我都格外默契地任由静默沉浮,只是看着帐篷的顶端。

“雪,你知道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吗?”

“老师讲过!有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多!”——那时候,说很多个“特别”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姐姐侧过头看着我,我已经不记得她那时的模样,不记得她衣服的颜色,不记得她的头发是长是短、是不是在帐篷中柔和地铺开……

只记得姐姐的眼睛,一双与我相同的眼睛。

“我们数一数吧。”

我觉得有趣,又恍然高兴,于是侧过头对她笑,然后答应着先她一步朝着帐篷顶数了起来。

“一颗星星!”

“两颗星星。”

“第三颗星星!……”

……

“那里是第一千颗星星。”

“一千零一,一千一百,一万!”

我们很快数得乱七八糟,那么小的孩子脑袋里装满了玩乐和公园树丛的地图,想数那么大的数字对我们而言就像是被抛来抛去的毛绒玩偶。

渐渐乏了,声音便一点一点地低落下去,任由卷翘的头发支撑着念叨星星的名字。

光阴正好,恰逢困意。静极了,我微微蜷着身子,闭上眼睛,睡前只听见姐姐轻轻说了一句,而小帐篷里依旧那么静,

“中间的那些星星去哪儿了呢?”

我记不得自己那时说了什么,亦或者没说什么,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甚至在一些日光迷离的午后,怀疑那轻轻的疑问只是由夏日的梦杜撰出的话语。

但彼时与此刻的宁静,做不得假罢。

也许年幼的小孩懵懂着并不能抓住所有思绪,只是凭借所见所感快乐着。只是像幼兽一样闻嗅着记忆中那团月白色的时刻,直到发现它永远安静地留在脚边,便垂头拥着它安眠。

 

那次之后,我开始真正地记事了。那次之后,很少有什么好事了。

两家人常隔三差五的一起吃饭,我尚还记得自己喜欢那个家附近的店里摆在盘子上的炸鸡翅,只有去那里,我才能吃到鸡翅。有次我在圆桌的某处低头吃着鸡翅,没注意听大人们在说什么。这段记忆总是显得很仓促,就像是——“砰”的一声,桌上的玻璃圆盘传来急促的巨响。

鸡翅还没放下,就听见干爸一阵阵的斥骂指责,直冲着姐姐。

后来,这样的场景总是在我们见面时不断重复,干爸总是指责姐姐,又夸奖我。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参透大人的“批评”和“夸奖”,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好孩子”和“坏孩子”到底能将人打入几层地狱只是觉得它们无比重要。大人,怎么会犯错呢?

可姐姐又有什么错呢,我这样困惑着。

我看到姐姐在干爸各种各样理由、角度下的指责下低着头不说话,她的头发乌黑厚实,有时候微微蓬起可爱的弧度,低下头我便看不着她的脸了,只能感受到自己手指上的油污。

我看到姐姐在颤抖,在那种可怕的、令人困惑的、喘不过气的、发烧般环境中,我站了起来想说些什么,站起来后,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什么,想要插嘴,又被不停息的风暴压过,战栗着我感到油腻漫布我的身体。

没等我真正说些什么,就被我自己的父亲按回了座位,用严厉的目光钉在了椅子上。

那或许并不是严厉,他笑着,露出自己的牙齿仿佛大家还在讨论什么有趣的话题,笑得滑稽又微妙,哪怕在这样的时刻、姐姐承受着痛苦的时候,他也依旧带着那种巨大的、灿烂、灿烂的笑容,那一幕仿佛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油,终归是让我觉得可怕极了。他继续哈哈地伸出一只手拍拍我,就像是他每次夸别人“好孩子”一样,拍了拍我,然后笑着转头继续看姐姐和干爸。

那一瞬间,我是怀着巨大的恐惧看向姐姐的,我几乎是祈求着希望她不要抬头,不要看到我这样的父亲,不要看到自己正被那样可怖的笑容对着。

干爸似乎注意到了我这边的动静,收起风暴转头对我们笑笑,细声细语地夸奖着我,将我与姐姐一一对比。

母亲开口劝阻了他。但一定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割裂开了吧。

姐姐依旧低着头,我想呼唤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那声音吵得眼睛被热出眼泪,那气氛沉得溺人,我想一如既往地依靠她,可我们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的两侧,左,是我的父亲,右,是她的父亲。

大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去了其他地方,我依旧看着我的姐姐,我的姐姐依旧低头看着自己驳杂的餐盘,仿佛那是什么撒旦留下的画面值得品鉴。

我颤抖着小声呼唤了她,那声音却还是被扭曲了,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在中途便被击碎了,脆弱到不值得怜悯。

那刻起,我厌恶起了圆形饭桌和它与墙面间狭小的距离。

我在那种膨胀的夸赞中昏头涨脑,随意地应付着,但是后背没有一刻敢靠在椅背上,无缘由地直着身子。我无法理解,自己产生的莫名情绪,后来才明白,附着于我的疲惫。

我低头看着自己还有点点「油污」的双手,它们快要将我的手指黏在一起,我很想离开这里,很想去安静的卫生间把我的手洗干净,去卫生间的途中会遇到我熟悉的服务生姐姐,她们会和我聊天,会用五颜六色的吸管给我编成爱心的形状,会用一张张小票教我写字……

干爸和姐姐似乎要离我远去了一样,但他又叫我,我抬头,他问了我什么,四周突然安静了。他们盯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那是一种无足轻重的语气和目光,森林里黑色的野兽检查着自己的族群、寻找着灰色的异类,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我突然明白了,那无声并不是月亮的温柔,而是黑兽狩猎的前奏,准备着将气味不同的异类撕碎。

我已经在这么多年的时间中将那问题扭曲、磨灭,可自己的回答依旧震耳欲聋,字字清晰,哪怕将要遗忘,我也会啃咬着不允许自己忘记。每时每刻,它都重重敲击在我的肩胛骨和第四根肋骨上,它是我用荆棘束缚在身躯之上的十字架。

我说:“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房间里只有我的声音,最后真正地静了一刹那,随后准备狩猎的黑兽没有裸露出獠牙,他们一瞬间猖笑着,拍打着认证完毕的兽,然后一哄去碾压不合格的兽。

父亲欣慰地扣住我的一边肩膀,干爸哈哈大笑,然后转头让姐姐“多学学你妹妹”、“你看她……”他们笑着散去,没有任何大事发生,只是父亲在归路上教育着我,而我则聆听着他的教诲。那显得无足轻重,却轻而易举地毁掉了我应该呵护的、我将会珍视的一切。

我没有看姐姐,我没有再真正看到姐姐,我甚至可耻地,无法辨认自己手中的东西。

那东西名叫凶器。

 

 

「从某时刻,向着更远的时刻,回望。」

后来?后来,有人开始对我说,“不要学你姐姐”、“离你姐姐远点”……“继续当个好孩子。”我摸不清什么头脑,根本就搞不明白这些那些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些大人说这些到底是该听还是不该听。大脑就像是发烧了一样,滑稽地飞行,摇摇欲坠。

我依旧向往姐姐,大人列举那些我听不懂的证据比如什么什么考试什么什么画画长大以后吃不上饭时便昏昏沉沉,大人离开便懦弱地低泣,再过一天便逐渐退了这个烧,想要靠近姐姐。

每次见到干爸,都会弄成那副模样,在沉默中大声斥责。

虽然心里向往着姐姐,但舞台上两个角色还是一个去往了野天鹅湖,一个去往了森林。作为“被宠爱着的妹妹”便罢了,真正割裂开我们的东西说到底还是我的性格吧。

只是因为是我而已。

不知所措兴许是有惯性的,又兴许是我的借口,不管怎么样,从最初到现在,小学、初中、现在高中,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说着自己想要靠近她,却从未真正去推挪、去拉扯出宇宙裂缝里乱线团一样的黑洞。在童话故事里,一直顺着乱糟糟的毛线团去寻找终点就好了,毛线团的最顶端,一定有着一颗爱心型的纽扣。

我抓着断裂的毛线,被父亲消磨掉我的舌与齿、我压抑的黑发、我手臂的指甲印,我已经失去了与时间对话的能力,只是定睛看着那个毛线头,想要看出什么巨大的名堂。

父亲看不到的角落,我向自己编造了一个我们关系将会很好的谎言,并将那当做自己的毛线团,躺在地面上不断地拉扯线的方向,想要拉出一个终点。

那实际上并非父亲看不到的角落,那是任何人都看不到的角落,我也是。

毛线团嫁接在父亲身上,大概是因为,他和我一样,都以不同的身份无法逃离出不同的毛线团。

我在一次次期待被碾得粉碎时,在漫长的空落和无力里,放弃了我对父亲的拯救欲。

我放弃了仰望他,磨灭了我们的可能性。

掩盖了我对他的愤怒、无力。

 

「破碎的蜂蜜罐」

小学的某次生日,收到了姐姐送来的礼物。是一个硬纸壳的无线格本子,内页是一种故意做成泛黄的厚实纸质,不大不小,总归是让人能画点什么东西。

那小本子的第一页上是姐姐用铅笔画的一个小人,短头发、戴眼镜、拿着一朵花,她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左下角写着“小雪”。姐姐的画可爱极了,比我可爱多得多。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姐姐的画,我拿着它看了很久很久,举着它滚来滚去,觉得姐姐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眼睛怎么也挪不开。

于是我便坚信着,姐姐是个很厉害很棒的人,绝不像是别人口中一样。

 

后来?后来我依旧追逐着姐姐,可距离没有缩短一丝一毫。

彼此的生日都会收到可爱的礼物,却总是打不开话匣子,想要和姐姐聊天,又蹩脚地令她困惑。姐姐在家里是个寡言的人,她最初不是这样,录像里我们会一起笑着叫着在草坪上跑来跑去,但后来是了,原因是什么,我心里大抵也有数。

后来?后来,跌跌宕宕,再怎么愚笨,姐姐也好学校和朋友也罢,我多少也不会一点变化都没有。

无论是为别人包扎伤痛,还是在昏暗的走廊里直视着自己模糊的伤口和粗糙的绷带,都让人逐渐增加了关于如何处理伤痛的认知。

我手中太多,都是从中获得。

 

「布莱梅」

姐姐的名字不好写,于是我最初学会的是她的小名。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名,对刚上小学的孩子也说不上简单,但充满笑意。

我上初中时,姐姐上了高中,我们在同一所校园里,距离却依旧很远。不过那时我还是很高兴的,刚上初一,恨不得一有空就待在初中楼前,希望能碰上姐姐。那会儿有学长学姐在初中楼前卖橙汁,我便泡在那里,慢慢知道学校的分院制——当然,也知道了姐姐的书院。

那两个字是我在不算少的名字中第一个记下的,后来在校园里看到姐姐和她书包上别着的盾徽,姑且也算是认识了那个书院,觉得很好看,配她,那儿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们有次遇到,我的记忆还很清楚,足足清楚了两年多。那天很冷,我认出她的书包和背影,就抓着书包的肩带穿过几层薄薄的人流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羽绒服很厚,她没有感觉到。我一边跟着走了几步注意不把自己绊倒,一边再次拍拍她,然后轻轻喊了声姐姐。

我几乎怀疑我的声音没有传达出去,不过她转头看到我,有点诧异,然后我们笑着打招呼、询问对方去哪里上课。

有点窘迫也有点开心,幸运的是那天我兜里有糖,便塞给姐姐,然后挥着手告别、倒退着离开,“我要走了,姐姐加油!”她看看手心里的糖,然后也笑着挥手,眼睛笑得眯起,嗯嗯着说再见,让我小心摔倒。

我只好正常走路了——倒也没有,很快我又回头看她,看她走进高中楼,那个除了礼堂外我一无所知的地方。

 

今年,我上高中了,姐姐毕业了,我们零星见过几次面,聊过几次天。算不上熟悉对方,但没有人沉默,我们会在电脑前一起看动画、在地板上一起吃西瓜、一起去吃烤肉然后在图片上写上了Berserk的字样,2021新年的时候,通过QQ空间的祝福互通了两句话。

八月,我选择了自己钟情的书院,没有想很多,轻松地递交了一份只写着一个志愿的申请单,上面的两个字不是姐姐的书院,而是我的书院。

我偶尔听到姐姐生活的零碎和她的近况,偶尔聊天,各自走着自己的路。

长夜依旧,而我闭上眼睛时知道,布莱梅的音乐家正在那透着暖光的小房子里演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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