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初稿:杂记[明城墙]

家乡的邻街边有一面漂亮的,光滑的城墙。外公说,是明朝时修筑的,后期修修补补才变得现在这样气派起来。

远远的,城墙的墙根下,又驻着一隅残缺的[城墙]——在小孩的眼里,再破烂不堪的砖墙,也能和理解不能的厚重的时间联系起来,给予了它“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变故,长久以来只剩下一截残骸”的悲惨过往;正统的大城墙却被彻底无视,只因为它“莫名其妙,假里假气”。

自如生长的五年里,我一直执拗地给那堵灰墙冠以[明城墙]之名,发散出许多白日梦来。比起当初,我越发不愿丢弃这三个字,可能只要留住这个荒诞的名字,那份回忆就会一直延续。

 

沉醉在小小谎言织就的宏伟故事里,我常去城墙边消磨时光。遥遥地由街角拐过来,遍布裂纹的砖墙即映入眼帘,静静地待在阴影里。家乡的特征之一就是各处栽遍的梧桐,在湿润的风中摇曳作响。阳光就顺着叶子的缝隙漏下,洒在城墙边沿。在不同时令间飘落的碎花也是这儿的常客。槐花露白,桂花金黄,点缀着树荫下的灰砖。它是如此平凡,以至于路人无论多少次擦肩而过都不会报以注意。每次看过去,都给我一种错觉,好像车水马龙过往不息,却唯独将它遗落世间,不落烟火。于是我对它致以最深的歉意,有模有样地摘下帽子,小手“啪啪”地像拍老伙计一样拍下。

 

外公坐在安乐椅上摇出的旧事也悄悄地溜进了这个白日梦境中。我昂起头,颇骄傲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墙根开讲:六十年前,这里的样子可完全不一样呢。

在巷口夕阳斜的老城南,除了辣油馄炖的叫卖声交织起伏,还有高喷着蒸汽的火车穿行。同外公当时一般年纪的孩童,总是三三两两跃上城墙头,望着铁轨上即将到达的驶向远方的列车。偶有胆大的甚至纵身一跳,稳稳当当地落在车门跟前。使他们受苦的从不是奔跑跳跃造成的筋骨之痛,而是刚目送火车开出没几步路远,就已追到眼前的母亲手中的鸡毛掸子。每一场闹剧总是以外公嚎啕着几步一踉跄,咧着嘴奔向家门,迎来结结实实一顿毒打告终。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少年们乐此不疲地重复着与明城墙为伴的冒险,也一遍遍地在母亲还去不去城墙了的训斥下连连摇头,又一遍遍地坐上城墙望向远方。远方,是杭州西湖的荡漾,是北平城潭柘寺佛经声的回响;是东北伊春洋洋洒洒的飘雪,更是颤颤悠悠飘向老城南的烟雨之外的梦。

(注:都是外公后来工作或久居过的地方)

   

我既没有外公年少时的身手,也没有爬上墙头挨打的胆量,就只是伸手触摸。随着指尖摩挲,砖面的纹路映在脑海中,像是要追溯时间的痕迹,重走一千六百余年前的衰盛起伏。闭上眼睛发一阵儿呆,今天的梦就有了着落:城墙西南角的裂纹,约莫是驻守的士兵滑了戟,铁杆拄在新砌的墙上,慌了手脚;第一列自上向下数的第四块砖碎了半截,像是皇太极攥了拳,吾意已决,今岁必征大明国的决绝落地,碎了砖尘;首行最外沿的砖斜出了墙面,或许是红卫兵挥了斧,砸了几下仅将砖墙砸的歪斜,离去前嘴角的一声,重重落在砸痕上。或许1368年明朝初建,这段城墙也有城门护卫,宫城富丽堂皇、朱墙碧瓦,皇帝意气风发、英雄豪情;或许永乐年间盛世繁荣,多少宫娥自城墙迤逦行过,几列群臣自城门上敬表恭贺。然而如今剩下的确乎只有半截矮墙,落着重灰,黯淡无言,只怨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我刚被带回家乡时,还只能抬眼仰望城墙,纠结着它有几个我高。之后年纪渐长,扎着羊角辫,含着糖,在比我高出一倍不到的城墙边四处求索。若是哪一处痕迹与自己脑海内的故事对上了,欣喜激动一阵;若是得了新的发现,便飞似的跑回家和外公分享,他就笑着静静地听,让我的故事伴着“吱呀吱呀”的摇椅声慢慢流泻出来。年岁再长些,一处微小的龟裂、几片诗意的斑驳,都是我心中一段悲欢离合的起源。其实,长的不仅是岁数,还有胃口。于是暮春嚼着青团,盛夏吸溜冰糕,秋时有一碗酒酿元宵相伴,寒冬只好作罢,缩在暖和的被窝里,想着城墙落雪的模样。

待到我临告别家乡时,伸直手臂早就已经高于墙顶。那时的我已不满足于思考城墙的过往,更爱观望人。此非行人——毕竟我伴它的几年光景里,城墙从未收获一分多余的目光。起初只是想象旧时人们的模样,于是车顶载着几位少年的火车重又启动,绕着城墙吞吐烟雾,地道的南京话不绝于耳。渐渐地,我似乎也开始观望自己的身影:蹲在墙角双眼发光,想到精妙之处的窃笑,心情郁烦时倚在墙根,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当二者结合时,世界就在黑白与彩色的碰撞下产生,所能听到的只剩下婉转稚嫩的童谣:

城门城门有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白马,带把刀,城门底下走一遭。

这是九岁时外公教我唱的。他带着怀念眼神,微颤的哼唱声响起时,我就知道至少成人前的这十几年里,再也不会把它忘掉。小的时候沉溺于一个个美妙的世界,就时常将这歌谣唱给明城墙听;之后即使隐约明白自己太过离谱的错误,也就带着些将错就错的意味,唱着不知道对谁的眷恋。

  

离开家乡那天,本来没能来得及去看它。恰逢路况有变,调整后的路线竟经过邻街。我毫无防备地又一次将明城墙的全貌尽收眼底——一段歪斜的灰墙,立在四周青翠的绿化带与各色汽车之中,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比起热泪盈眶或者哽咽,感受着脑内自然开始的走马灯一样的景象,更多的是一阵安心。

我知道,比起比起那真城墙的蠢笨无言,穿梭在时间洪流中,与外公打过交道、承载了我对于历史兴衰幻想、镌刻下我歌谣的明城墙,再也不会离去。它会是我见识过的江南风景中,最美的那一抹清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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