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羽森林的传说

作者:本文改编自安徒生所著《海的女儿》。文章有两个结局,读者可选择性进行阅读。关于文章本身,希望读者将在逻辑上发现的漏洞与两个结局的观感进行反馈,以便更好的改进:)

 

轻羽森林的传说

在遥远的云端在上,在太阳升起之上的地方,在千万棵参天大树堆叠在一起都到达不了的地方,有一片轻羽森林——那是由住在那里的鹰身女妖们的羽毛做成的。说起这羽毛的来历,那却是悲伤的,因为我们只在她们死亡的时候看到这些羽毛们。然而,这种悲伤只是在人类,生活在下方那片大陆上的人类们以外的角度去谈论。

她们的死亡是人类所无从亲眼目睹的, 他们对她们的恐惧是此最大的原因,并且他们甚至会欢呼雀跃着庆祝她们的死亡。至于那些,要归咎于她们那诡异的生活习性。或许是诅咒,或许是造物主的偏心,如她们的名字一般,她们族群中只有雌性,以至于他们会疯狂的失了理智般的去捕捉任何的雄性——即使那不属于他们的物种——以满足自己近乎疯狂的欲火。人类不曾想过,也不曾见过任何自己的同族被抓了去,他们躲避的很好。或许他们也惧怕人类,因为一切只存在于上古的传说中,而未曾听闻有哪个人类是见到过她们的。

他们在古书中的记载诉说着那份对轻羽森林的憎恶,憎恶构成它的一切:“…就是在惨白的日光下,她的头颅与她的身躯分离了,鲜红的血液从那圆形的口子中迸出,喷撒了一地。而我只看到一只血红色的鹰爪在空中划了一道红弧。我知道那是她们。我希望她们自己的头颅也像这样,我希望她们的森林中布满她们的羽毛,我希望她们飘落到人间去,永远不再祸害人类…”人类的愤怒下,似乎只要轻羽森林被发现,就逃不过灭亡的命运。但这想法似乎被察觉到了似的,从此她们便隐匿起来了。

地面上的人类过上了和谐安定的生活,那些鹰身女妖们是不再见到了。人们在国王的统治下,过着的是乌托邦式的生活,并且那里的人民会在成年后学习那些实用省力的魔法来帮助他们进行耕作与劳动。国王有七位子嗣,其中最小的七王子是他们中最为英俊帅气的,也是最受宠爱的,他的兄长始终对他关爱有加。

城中有一条规定是必须要被遵守的。在可以离开这座城之前,那些个有一定杀伤力与防御力的魔法是要被学习的,外面世界的危险,也是要被认识的。七位王子中,有五位都已经走完了这过程,可以选择去城外游历,去看那广阔的大陆了。大王子与二王子选择了留下在这小城中,辅佐他们的父王,并迎娶取了北国的两位公主。三王子与四王子是同日出生的,他们选择了一同去外面的世界游历,并不时会将那些有趣的故事与见闻与他们所到的地方写在他们寄回给国王的信上。五王子选择了出海去,他要到海的地平线那里去,去无尽的蔚蓝的波澜中生活,去寻找其中的奥妙。

七位王子约定在每年的夏至日都会相聚,同乘着一只热气球,去天上看那片熟悉的日落——这也是还未成年的六王子与七王子唯一可以一览城外风光的机会。六王子生的比他的五哥晚了五年,七王子则要再晚上一年。

这年,是六王子成年前的最后一年,他们按照约定,一同升上了天空。

小城外一望无垠的平原上被落日洒落的光芒一点点填满上了,七位王子乘坐的热气球飘在暮霭中。六王子的五位哥哥询问起六王子成年后想要做的事情,他沉默了一会,双手搭放在热气球边缘,遥望着远方。半晌,他开口道:“我希望去那片森林里,去成为德鲁伊——我爱死自然了!”他的五位哥哥们都微笑了起来,然而一同笑着的七王子面容上却是不易察觉的一抹担忧——他感到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他可以肯定,不是任何他的六位哥哥去做的事情。不是日复一日的打理城内事务,或者四处奔波,远航大洋,更不是那些森林与自然。比起这些,他似乎喜欢天空,更喜欢繁星,更喜欢那些遥不可及的事物,那些个传说。也正是如此,每当热气球升上天空,那便是他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刻。    

七王子并不知道云端上有的是什么,他只曾多次被国王苦心的劝说,令他莫要去想那些事情。国王自然是了解的,那些古籍他读过,他也对那些骇人之事有所听闻。可于不知所以然的七王子而言,这些劝说只徒增了他对于天空的好奇。

带着那些无法磨灭的好奇,终于,七王子成年了。他开始与王国里的大法师学习魔法,他开始了解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那是多彩鲜活的一副画卷,有四季常青的森林,望不到头的蜿蜒长流,北国的巍峨的雪山,西峰上的金色山头与美丽的精灵,南方灼热中孕育荒漠与风卷起点点黄沙,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小城外的莽原……同它们相衬的还有那些生灵,那些雄鹰,那些麋鹿,那些狼群,那些白狐……当然七王子清楚自己是几乎见不到他们的,就连自己到处游历的三哥哥与四哥哥,与自然为伴的六哥哥,也不曾听闻说有见到他们。

七王子有着他的六个哥哥们不曾拥有的天真与烂漫以及好奇心,使得他学起魔法来总是有不少好问题,其中不乏奇怪的,偏僻的,许多多他的哥哥们都回答不了的问题。不过的高塔上有位博学的大法师——他总拖着一袭墨绿色的,带有少许金色点缀的长袍,有着一束花白的长胡子。在他的塔上,他传授王子们魔法知识。他总会耐心的将那些疑问一一向他的学生们解释,包括七王子在内。

“亲爱的导师,魔法它究竟存在多久了?”七王子问,“我们是一直拥有它吗?只有人类拥有它吗?”

“他们一直都在,我的孩子,只是等着我们去发现而已。”大法师回答道,“至于是否只有人类了解它们,这我也下不了定论。但它存在于自然,这是肯定的。你可以去这宽阔的穹庐下奔跑着,去追逐它们,却不能将它们完全的拥有。你可以去尝试掌控,去驯服它们,但却不可以忘记它们的充斥着的野性。”

“那……天空上,云端山有魔法吗?”七王子起身,走到了塔楼的窗台边,托着腮,瞪着眼睛,对天空流露出无限的向往,似乎一切从天上吸入的,从云中掉落的,都是他触手可及的。

“……天空的那一头有什么?是另一个王国吗?”他又问道,“那里的生灵一定很自由吧……”

 “哦我的孩子,亲爱的七王子,我很乐意为你解释其中的奥妙,然而那些却全部是你的老父亲不愿意提及的,那是一段悲惨的故事……”大法师叹了口气,“我能告诉你的是,那上面确实有着一些生灵,但她们已经消失许久了,或许曾经存在过。事实上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见到过她们了。她们是美丽,但也是危险的,她们有翅膀,却没有双手;有猛禽的利爪,却没有双足。你可以说她们是怪胎,是神祂创造出来的致命的诱惑。如果有那微小的机会,你不会想去接触他们。”

七王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脑海中似乎想起了父亲在自己极其年幼的时候讲述过一些已记忆模糊的关于他自己的过往。

“明天,我亲爱的七王子,我将乐意让你去城外看看,去练习魔法,去感受自然。从西城门到远方的那片充满自然魔法的森林,事实上直到阳光无法照入苍翠的绿荫之前,都是安全的。一个来这世上十六年的成人应该去看一看,何况你如此痴迷于这种魔力。”

七王子雀跃起来。对他来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纵然不能前往天空,去城外的地方看看也是极好的——他的哥哥们或多或少都去过那里。

翌日,七王子出了城,向着远方的森林走去。虽不喜欢森林里的那些东西,不过对于森林的魔法,他早有耳闻,对亲眼去见这件事的话更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森林里是一番别样的景色。那里的光线都是绿色的,它们点在大大小小的岩石上,愉悦的跳动着。过了架在林前的溪流木桥,大路窄成了小径,沿着林中排布错乱的小石头,绵延向深处,引领来往的旅行者。七王子就沿着它走向深处去。他一路上左顾右盼着,哪怕是一朵小小的野蔷薇,亦或是他不曾见过的野草,都会引他驻足痴望好一会——自然总是在你不经意间让你这么做,他想。

渐渐的,周围的树丛变的浓密起来了,七王子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在林中最后一束阳光即将消失的时候,它所照的地方出现了一些不同——那是一簇被数十层树冠掩盖的树丛,中间有一个不自然的窟窿,从最顶层的树梢上一路向下,冲破了层叠的绿叶,呈一条直线路径,从中可以看到天空。

七王子对这般的不同自然是好奇的,便走上了前去。也就此时,他眼前树丛窸窣抖动了几下,一名少年探出了头。少年面容极其清秀,像是从蒲公英那轻盈的飘絮中落下来,又经露水沾染幻化如此。他颈部以下的部分都被树丛所遮住,严丝合缝,一点都不露出。

七王子有些惊愕,歪了下头,弯下腰,微微俯身,向前走了两步。少年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将身子本能的往后缩了不少。

“你从哪里来?”七王子轻声问道,“…你需要帮助吗?”

少年并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了阳光来自的方向。七王子见状,也随之与少年一同向天空仰望。少年见七王子此举,洁白的脸颊滚烫了起来,接着却转而发出阵阵奇特的声音——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悲伤与绝望。

七王子的直觉告诉他,他需要管一管这可怜的少年。随着阳光徐徐移动,七王子看到了一旁的树干,上面的树皮缺一块少一块,还有这些许牙印。七王子看了看树丛中的少年,又看了看树皮,心中很不是滋味。不过魔法森林是仁慈的,不论是这粗糙坚硬,难以下咽的食物,又或者是清晨的露水与那些雨水,总归能让他好活着。

七王子悲伤下心切地拨开了树丛,却见到了一番奇特的景象——少年英俊的面庞下赤裸着身躯,腰部开始逐渐长出白羽,如裙子一般城环,遮住了最隐秘的部位;他没有双臂与双足,取而代之的是一对从扎根于肩胛生出的巨大翅膀,与从大腿部位开始逐渐变形的如同鹰一般的利爪。其中左侧的羽翼有着丰满的白羽毛,靠近肌肉的部分羽毛呈现出蓝色的过渡;右侧的一只羽翼则伤痕累累,几乎看不见什么羽毛了,而裸露在外的肌肉使得其看起来更加的沉重。

七王子两眼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慢慢的向少年靠近,少年则蜷缩起身子,不断的向后缓缓挪动着。或许是感受到了威胁,他忙乱中乱蹬的双爪挠到了七王子的善意伸出的手。他似乎意识到自己错了,又或者感受到了七王子的善意,赶忙收回了那只爪,望着七王子,眼神有些颤抖。他想要离开,尝试煽动那对一般损坏的翅膀,尝试跃起,却又重重跌下。七王子上前轻轻搀扶起了他。少年这一摔有些头昏,倚在了七王子身上。当少年睁开眼睛时,眼中满是七王子那帅气的面容。少年柔软的羽翼顺势轻轻勾在了七王子的肩上,他心中荡起了一圈圈涟漪。他们贴的很近,两只嫩红鼻尖快要触到彼此了,那一呼出便交融的两股气息,随着他们不断贴近,也在加快着……

他们似乎确确实实在一瞬间成为彼此的一部分了。

少年一次一次的尝试着,上下卖力的挥舞着两片羽翼,一次次从升空,一次次很快的坠落,在七王子的怀中——他每次都去接住他。

树冠上不再有光照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朦胧可见的红霞。七王子发觉时间已然不早,将双臂环绕过少年的颈脖,轻柔的搂住了他,并伸出左手缓缓的抚摸那支离破碎的羽翼。少年完全没有了刚见面时的害怕与攻击性,只在将自己的下巴在七王子的肩上蹭了油层,似乎想要挽留七王子。

“我会再回来的!”七王子眼中映着鲜红的落日,直击少年的双眸,“…我还会让你再次自由!”说完,便往跨出树丛,向森林外走去了。少年在灌木中探出一点头,眼中饱含着期待,身后的一只羽翼紧张的拂过另一只,直勾勾看着七王子,走远。

回到城中,七王子似乎更加厌倦身边的一切了,他发觉身旁的事物都多不少棱角,而不是今日自己看到的伶俐与柔美的曲线还有其他的一切。他心不在焉了,他知道那向往自由的羽翼是存在的,他也想要拥有它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愿意付出一切去拥有它们。遐想间,七王子回到了大法师的塔楼。

大法师见到七王子的神情,打听起他的见闻来。七王子只讲说自己在林中迷了路,却只字未提那少年的事情。

“亲爱的导师,请问你知不知道一种生物,他们没有双手与双腿……”七王子问道。

“哦我的孩子,你说的可是溪流里的鱼儿?” 大法师坐在壁炉旁,念了一小段咒语,让手中的羽毛笔飞到墨囊处沾了两下,写着自己的魔药配方。

“不,我的导师,这种生物却也是有四肢的,只是他们有着丰满的羽翼和利爪。”七王子有些激动的补充。  

“那可是天边的雄鹰?它们有着锋利的喙,并且那羽翼可以让他们自由的在蓝天翱翔。你如此向往那些,也难怪会引起你的注意。不过那茂密的树林里是很难发现的,想必你是在路上看到的吧。”大法师将手中的书本翻了一页,继续书写着,“他们的羽毛是很柔软的,事实上所有飞行的鸟类都是这样。我手中的笔就是那些之一做成的,不过我们一般不会以鹰的羽毛作为材料,他们更大,不好使用,而且也更珍贵。”

 

“不是的,这绝非雄鹰,它们的身子却是人类的!而且他们长相是俊俏的!”七王子说着,嘴上扬起了新月似的笑容。

大法师猛的抬起了头,手中的羽毛笔掉了下去,脸上皱起了深深的眉头,平日慈祥也被一种七王子从未见过的严肃所取代了。

“孩子,我不该让你出城的,这是个错误。现在,我想要你到塔顶上去待一阵子。”大法师将手连带着自己的袍子指向了楼梯的方向,“并且,我要你承诺今天不论你看到了什么,你都不许向国王提起。”

“为什么?”七王子脸上的笑容即刻转变为委屈与不解,“我做错什么了吗我的导师?”

“不,不是你,是我。不过你近一段时间不能在离开这座城了,它们太危险。”

“可是我……”

“现在就上阁楼去!”大法师将自己的声音提高了不少。

七王子有些被吓住了,流泪似乎就快夺眶而出,却也不敢违抗自己的导师。大法师见七王子上了楼,便锁了大门,口中念念有词,离开了塔楼。

阁楼上非常昏暗,只有月光从屋顶的天窗中提供了一丝光明。还有一扇窗户在天窗的一旁,比它低一些,但若是不在脚下垫一些什么东西,是看不见任何外面的景物的。七王子环顾了四周,发现了几个破旧的落满灰尘的空箱子与一张小床,床上有着许多的床单。他将箱子垫成楼梯的样子,想要看看窗外。

只见窗外是一望无垠的平原,在高塔上眺望别有一番风味。这也只能是唯一一件此处能让七王子喜欢的东西了。他将那扇小窗打开,想要吹一吹晚风。他将眼神由近处逐渐聚焦到了远处,似乎看到了另一座塔楼,它与大法师的塔楼远望去极其相似,若说看到的是大法师的塔楼,人们也会相信他。然而七王子印象中这却从未出现过,至少早些时候来到阁楼时,那座塔是不在那里的。

不论如何,七王子并不想被“囚禁”在这阁楼里,他决定去那边看上一看。不知是有意无意,或大法师走得太急,他虽将大门上了锁,一楼的窗户却是可以打开的,只需要简单的咒语。七王子下到楼下,在书柜上简单的翻找了一番,便查到了咒语——非常简单的一条。

很快就会回来的,他想。

他离开了这座塔,向另一座塔去了。

七王子走了不知道多久,月亮已经快转到另一端的地平线上了。带着困意,他终于来到了那座塔楼之下。这座塔楼的结构同大法师的塔楼是完全相同的,只不过残破了许多,并且塔楼上的砖头有些发黑,显得阴森。七王子走进庭院,叩响了塔楼的大门。

叩叩叩——三声敲门后,忽然吹来一阵大风,夹杂着黑色的浓雾卷起了七王子。当浓雾散去时,他已经在塔顶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我也是因此出现的,是你召唤了我。”一位身披黑色长袍,胸前挂有一颗蓝水晶,手拿人类头骨的法师猛然出现在了七王子身后。七王子见这一身古怪的行头,大惊失色,开口欲要大叫,被那人捂住了嘴,“你今天在树林里看到的,是鹰身女妖。”他的发出了阴冷的笑声。

七王子回过神,想着他说的话,环顾了自己所在的的房间——地上有由一颗七芒星居中而画的魔法阵,房间的周围则被各种稀奇古怪的魔法物品所堆满;一个被亚麻布球状物在角落,看上去非常神秘;房间的一面墙上挂了许多的画,里面的生物一个比一个奇怪,有上身人,下身马的生物,有上身人,下身蛇的生物,有面似猛禽,身似人类的生物……其中一副画的是除性别外同七王子白日见到的一模一样的生物。

“坦白而谦虚的讲,我的魔法要比你的导师厉害的多,知识也比他丰富的多。你现在是困了,我一个咒语就可以让你清醒;你现在要是想要回到你的父王面前,我也可以送你回去。实际上你现在想的是什么我都可以一五一十的知道。”黑袍法师用轻蔑的语气说道。

“现在让我仔细看看……”他两眼睁的圆大,直直地看入七王子,七王子则在这目光下身体变得僵硬,动弹不得,“你要去救你那英俊的情人,哦,他是多么的美丽,也是那唯一的雄性鹰身女妖——或者我该说鹰身人。啊,你甚至想成为他们。你渴望自由,是吧,我亲爱的王子?”他将眼睛移开了七王子。

“不过你需要知道,那只是他们的少数,是那些人类与他们罪恶的产物,是个例。她们多数都是残暴的,你应当可以想象一个妓院突然没了男人是什么样子——对,那就是鹰身女妖,她们的盘踞地。我并不想吓唬你。”

七王子被这惊人的事实与黑袍法师强大的压迫感的叠加震慑到了,他不知所措,更不敢开口,只对着黑袍法师微微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再点了点头。

“那个地方叫轻羽森林。如果你真成了鹰身人——另一只稀有的雄性——便可以一次次成为它们的一片羽毛,再一次次重生,从白羽中幻化。这是你想要的?还有帮助你那可怜的情人也飞回那遥远的被人类所唾弃的地方。这也是你想要的?”

七王子又点了点头。他深深知道,对于他而言,那他人眼中的——或许是虚无缥缈着的——自由,还有那无法触及的罗曼爱情,是多么弥足珍贵啊!

“很好,我可以帮到你。不过我向来不白白帮助别人,这是需要交换的。”他说着,翻出了一本深紫色封皮的书,“好久没用它了。我来看看……啊,就在这里,你只需要那一样魔药,以及主人的鲜血。”

七王子虽然害怕,但似乎看到了自己所期望的东西,也好似知道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加快了点头的频率。但他转念一想,又发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血……”他小声嘀咕道,同时架起了一口大锅,开始控制着各种奇异配料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桌台上、箱子里向其中飞入去。

“是的,血,主人的鲜血!”他将鲜血的音节故意拉长了不少,让人听了有些厌恶,“谁要长羽毛,谁就是魔药的主人!哦,那主人可以自由的飞翔!”

七王子抬起手指,战栗着将它们伸直,缓缓指向了自己。

“哦哦,小可怜,你也想要丰满的羽翼。你们这些爱情里的人们,多么惹人怜悯,多了可歌可泣!”他用尖锐上扬的音调讲述着这些本能让人愉悦的词藻,将身子背过七王子去,“可惜啊,你的血液无法给予你如此多的白羽,即使让他们流淌干净!是的。”

七王子似乎预见了,日落时分与少年的相拥交欢是最后一次,永远的最后一次,在人间的最后一次,灿烂辉煌,无可磨灭,无法回到的最后一次。他自然禁不住地,潸然泪下了。

“多么美妙的爱情啊!跨越一切的爱情啊!”黑袍法师毫不吝啬自己那让人发抖的赞美,“好好,我成全你!”他又架起一口更大的锅,“不过,这代价么……自然是大的,你的那用来环抱爱人的双臂会变作一对巨大的翅膀,驱动他们需要的那些肌肉会像一片荆棘扎入你的肩胛之中去!还有你的双腿,他们会变成鹰爪,你将无法向人类一样走路!你的声音,将只能发出难听的嘶吼,有些像乌鸦……纵然如此,学会飞翔倒不是难事,这你不需要担心,甚至不需要去专门学习它——我们体内都有大自然的本能。”

七王子的心跳停了半拍——他太想和他在一起了,即使是不能相拥,不能用他年轻的声音传达他自己的爱意。同时他也太痴迷那翱翔的自由了,即使没有那少年。现在他与过去不一样了,他清晰的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但可能是那残存的理智,阻断了他的抉择。

“我也不想做坏人我的好王子,但你要是现在不做决定,那恐怕就要等到至少一年后了。另外,我依旧需要一些好东西作为交换。向我说的,我不白白帮别人……哦!你那英俊的面容!是的!多么好的一张脸庞!你绝对要依仗它来吸引你的爱人对吧?毕竟那些鹰身女妖可普遍长着一张丑陋的脸!你认为自己是否受得了这种苦?”

“我可以忍受。”七王子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脸,“但我若没了这张脸,他是否还会爱我呢?”

“但你还有你的声音呀我的王子,还有你那少女似的婀娜妙曼的身姿,它们在那些女妖中,在人类的女性中,都是少有的!”他眼睛眯起一条缝,欲望的目光从间露出。

“但你要记住我的王子,这应当是最后一次你被称呼为王子。你讲永远拥有那鹰身,不可能再成为人类!并且这魔法是桀骜不驯的,你需要真正的爱情与幸福来动容它,让它始终侍奉于你。否则,你将会在三天后的第一束阳光下化作灰烬,永远不会涅槃,也不会向轻羽那样拥有轮回。我最后问你,你是否确定要这么做?”

“是。”他沉重的点了点头,黑袍法师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张口开始念动一串复杂的咒语,手中出现了一张乌黑的闪着冷冷紫光的面具。面具逐渐贴合在七王子的脸上,只露出鼻子和嘴巴的一部分,其余地方不留一丝空隙——仿佛他生来就是这样。他又念了一段咒语,面具上紫色的光芒消失了,飞到了他的一口袋中。接着他给了七王子两瓶魔药。

“大的那瓶魔药,你要将它们与你爱人的血液接触,方可让他的白羽重获新生;小的那一瓶,你要自己饮下。饮下它之后一段时间便会长出带你飞翔天空的翅膀了。”

七王子认清楚了前方的道路,他不能再回头了。他望着自己生长的那座城,用自己曾经英俊过的脸颊对着那边,做了最后的诀别。

随着新一轮朝阳,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他回到树林里,找到了那个少年,那个鹰身人少年。他需要些什么尖锐的东西。他在地上寻找着,最终捡起了一块不那么锋利却足以让人流血的石头。接着他踮起足尖,弯腰俯身,向树丛中蜷缩着的少年靠近——他还在熟睡。七王子将匕首轻轻举起,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划开了一个口子。血液一滴滴流了下来,七王子将大瓶打开,将魔药倒在了少年的身上。

少年惊醒了,他身上流出的血液与七王子瓶中的魔药不断交融着,一滴一滴溶解在他的皮肤上,化作一根根丰满的羽毛——那些蓝色似乎更鲜艳了,白色的也似乎更加洁净。少年像是在忍受着某种痛苦,不断在地面翻滚着。本能拍打着的翅膀,让少年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第一次腾空了。他惊喜万分,又煽动起了翅膀,越飞越高,飞出了森林。

七王子看着少年,目光中先是喜悦,激动,又是惋惜,不舍。七王子追逐着他,或许是想让他认出自己,又或许是最后享受人类的双腿。他目视着少年,逐渐消失在平原的地平线上。他坚决的打开了剩下的那个小瓶子,喝下了其中的魔药。瓶子见底的那瞬间,七王子的四肢便开始了剧烈的抖动——像是要分崩离析掉。它们发了狂似的肿胀着,扭曲着,已经看不出是人类的了。他的脸上刻满了痛苦,他的手臂上开始愈发的滚烫,有一万个太阳在上面燃烧一般。这温度扩散到他的整个躯干,不断的燃烧着他——他昏了过去,如死了一般。

当他醒来时,他的双手如那黑袍法师所说的,变作了鹰的翅膀,而他的双足与双腿变成了鹰的利爪。他尝试举起自己的翅膀保持平衡——一阵钻心的痛!那翅膀的重量是他这人类所不能承受的,那些额外的肌肉将一直会是他难以承受的痛苦重量。他只先将他们受起,勉强依靠双足保持平衡。他现在所在的位置也不是地面了,而是在云上。似乎是几个同类将他带回来了这里。脚下是一片树林,这树林光线可以穿透,树叶柔软的不得了——是一片片羽毛做的。

GE:

七王子周围全是那些鹰身女妖,不论他走至哪里,他的身材都会让她们的目光停留好一会。但他心中所想的只有那名少年。他发觉周围的鹰身女妖羽翼的颜色都为黑色或者土黄色,少年那样蓝色与白色的羽翼似乎是他独有的。凭借此,七王子不久便找到了他。

少年见到七王子脸上的一片不寻常的黝黑,只连连后退几步。七王子见少年的伤势已然痊愈,一双羽翼比任何他所见过之物都美丽。少年对与这一陌生的鹰身人只默默接受,自己蜷缩在一旁,用那美丽的羽翼保护住自己身体脆弱的部位——他以为这又将会是一次欺凌。他蓝色与白色的羽翼,是极其不合群的。七王子偏偏不是这样,他只知道自己爱着少年,这可以掩盖任何痛苦。

七王子张开了自己的翅膀,盖住了少年,用笨拙的姿势做出了类似人类时的拥抱动作。少年愣在原地,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它,以及它那同自已一样的,一双蓝白色的美丽羽翼。七王子又艰难的控制自己的羽翼轻轻抚摸到了自己还是人类时用短刀所割出的伤口,同时不自禁地,深情地用余光注视着少年。

他认出来了,他知道那就是那个自己所爱的人类。他成全了自己,也成全了他自己。他们慢慢贴近着彼此,在此刻感到如此的幸福,如此的一致,和谐……

从此后,轻羽森林多了一颗比任何树木都要高大的树——祂由两颗种子生长而成,祂的树干不是透光的,而是蓝色与白色相互缠绕的,与蓝天和白云融为了一体的。人类无从知道祂播种在人间的福祉,但这些无意义的事这对祂而言并不重要,因为祂有着祂需要的一切。祂就这样静静扎根在云端深处,在飘零散落的蓝白羽毛中,在一个个春秋冬夏里,讲述着轻羽森林最美的传说。

BE:

七王子周围全是那些鹰身女妖,不论他走至哪里,他的身材都会让她们的目光停留好一会,那欲望的目光不断的侵犯着七王子敏感的神经——她们似乎随时会扑过来。但他心中所想的只有那名少年。他发觉周围的鹰身女妖羽翼的颜色都为黑色或者土黄色,少年那样蓝色与白色的羽翼似乎是他独有的。凭借此,七王子不久便找到了他。

然而始料未及的,未等七王子开口,少年便腾空而起,用那利爪发了狂般的不断向他抓去,眼中还带有着满腔的怒火与怨恨。七王子并没有反抗,只是任由少年不断的袭击着自己。他羽翼上不断的增添着新的伤口,少年的一下下冲击让本就不堪重负的七王子终于摇摇欲坠,维持不住平衡,倒了下来。

少年见七王子没了威胁,便停止了他的攻击,开始端详起他,但锐利的眼光仍然发出着警告。七王子艰难的撑起了自己的身子,少年即刻摆出攻击状,但似乎又极不情愿。七王子将羽翼轻搭在了少年的身上,精确的落到了那伤口之处——他平静了,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他对着七王子的面庞凝视了良久,忽扑了上前,亲吻起他来。他认出他了。

两个半人半兽的身躯逐渐迫近,一个将另一个压在云朵上,翻滚着,一会儿它们又翻了过来……他们散发出的爱的气息吸引到了不少鹰身女妖,她们有些跃跃欲试了。七王子少了些精力,仰身躺在了云朵上,腰间的羽毛落下后却露出了那人类独有的,象征罪恶与淫欲的肮脏之处。

鹰身女妖是贪得无厌的,是肮脏的——她们一拥而上了。七王子即刻被那些女妖团团围住,不断的发出痛苦的呻吟。他被她们强迫着,进行肮脏的交媾。那些利爪毫不留情的划过他的羽翼,他的颈,他的腰,他的肋,似乎那些都不属于他。

少年见七王子堕入了痛苦的深渊,没有丝毫犹豫,扎入了她们中,用自己的肉体不断的帮他阻挡着那些痛苦,哪怕是他的羽毛被一片片咬下,他的羽翼被一点点扯开,他也纹丝不动的挡在他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在漆黑的夜幕中,那里只留下了一地的蓝白色的羽毛,被鲜血和它肮脏可怖的腥臭所掩盖。那些女妖似乎不满足于此,而愤怒于那抹人性。嗥叫声此起彼伏的在她们中发出,她们一个个高高飞起,迅猛凶狠地俯冲下来,在少年和他怀中的七王子身上挠出一道道裂口,将他们向云端边缘推着。

正当她们其中的几只准备再次向她们冲去时,东方的第一缕晨曦点燃了七王子。他并没有觉得痛苦,他的感官似乎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他只望着少年,示意他松手——他不想让他也死去。可少年似乎并不领情,却将那双凌乱破碎的羽翼在七王子身上环绕的更加的紧了。橘红的火焰跳到了少年身上,两人的身躯一点点的,逐渐变黑,在风中飞扬去……

他们丝毫不感到痛苦,只是注视着彼此,再将双唇紧紧的碰在了一起。

火焰的长蛇爬上了他们的脸颊,燃尽了丰满的羽毛,烧光了残存的躯壳,吞噬了最后一抹温情,把它们散落在了大陆的各个角落。七王子和少年残破的羽毛们在轻羽森林中不断飞舞着,却不曾落下,只在空中翩翩着,翱翔着,注视着……

 

霓旌

贰〇贰〇年拾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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