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柔大梦(终)

晴朗的午后。太阳很高,云彩很厚,杨树尖尖摇曳在清风里,里面藏着蝉鸣。

我来到一座废弃的高架桥之下。那座桥和世界上大多数的高架桥一样,由铅灰色的水泥铸成,没有什么旁的装饰、也没有指路牌。可惜是座断桥,裸露的钢筋如同荒野中干干净净腐肉全无的白骨。一直未经修缮,大抵是因为地方太偏僻、无人经过,因而无人问津。

他们带走了我唯一的爱人。我来到这里,站在这座衰颓的建筑前,去做最后的挣扎与谈判。

踩在脚下的是稀疏的杂草,仰头望见的是盘旋的乌鸟。我的爱人被带到远方——一个我或许去过却永远记不起名字的地方,竭力遗忘我。

我最后瞥了眼斑斓的世界,决绝地往桥下走。黑土粗粝而潮湿。隔着帆布鞋的胶底,我仿佛能感受到被濡湿的土壤近乎渗出水滴。慢慢地行着,嗒、嗒,每一步都有沉重冗长的回音。

桥洞里是极晦暗的。只从两端透进些许阳光。隧道壁上隐约泛着绿意,大抵是苔藓。四周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昆虫、老鼠或者旁的什么生灵吧。

我看见他们挑着炬火等我。这样强的光出现在阴冷之地,让人怎能忽视得了。四五个男人,黑色西装西裤配衬衫领带,帽檐压得很低、又带着墨镜,看不全任何一个人的脸。但身型都很匀称。

便一步一步走近他们。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步履坚定、眼神笃定,手臂是微微颤抖。

距离他们大约七八米的时候,一个男人略微往前站了一小步,和另外几个耳语几句。从另外几个人恭敬的姿态推测,这个人是首领吧。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和他们几尺之遥,但又确保设若真的遭遇不测,大概还是可以死留全尸的。

见我立住了,为首的男人道:“想见他、想带他回去?”

“是。”我道。

“可以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是。”我道。

为首的男人从西服里摸出一把左轮手枪。他的指节青葱,像白瓷一样看不出裂痕。我看不出他的年龄。枪很新,锃亮。他低头把玩了一下,又抬眼,仔细端详我,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几颗子弹。我看着他一颗一颗地给枪上膛。一共七枚。

杀掉我、为什么要用七枚子弹呢?一颗就够了。半截剃须刀片,几滴毒酒也便是够了的。我应约来到这里,便没有想到要回去。如果说我的生活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直线道路,那么这里、是我不得不经过的站台。我的未来是一团迷雾。清霁之后,是被逼无路跳崖而死,还是柳暗花明又得一村,我不知道。

他握着枪,手放在扳机上,双臂抱胸。

我听见一阵蹄声。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的男人少了一个。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完全没有察觉。

隧道前方光亮处有人来,隐约牵着一只牲口。是过路的牧童、我的savior吗?还是另一位屠夫,宣告死亡降临。我不知道。

蹄声入了桥洞,回音拉得很长很悠远。我渐渐看清,是不见踪影的男人回来了,就像他离开时那样无声无息。西装革履的男人牵着一头牛。

牛被牵到我面前。体型不小,如同甲壳虫汽车一般大。棕色的、没有一根杂毛。是公的吧?犄角生得很美。很温顺,尾巴左摇右摆,习惯性地驱散蚊虫。

“杀掉它。杀掉它,切下它所有人的肉,一定要完整。再把全部骨头都割出来,务必干净利落。这是第一个任务。”为首的男人说着,向地上丢出匕首。苍啷啷匕首应声落地。我捡起来这不过一乍长的小刀,见刃上满是铁锈。

“是。”我道。

再次看向那头无辜的棕牛,它似乎也在观察我。眸子里晦明交替,鼻子翕动不已。太“灵”。

可我终究还是要下手的。

握紧刀把儿,就像雷神攥着闪电、波塞冬持三叉戟。在牛的上脊背中央猛地刺进去,不等其哆嗦或者发出某种痛苦的呻吟,我一股劲地顺着它的脊梁,深深地划下去。从头到尾,就像在割裂什么并不存在的虚无的事物一样。

下一秒,我立在牛身旁,等待一场暴乱的降临。我知道血浆将要飞溅;我知道这头牲畜将会抓狂一般地奔逃、啼鸣最凄厉的呼喊,把我撞倒在地,用它硕大坚硬的角猛烈地还击我,哪怕最终两败俱伤;我知道、两个垂死生命之间的搏杀即将拉开帷幕,而我、是没有退路没有选择的参赛者。

我等,我等,可预想中的必然并没有到来。那头牛好像是假的、虚无的、莫须存在的。它只是轻微地摇晃了一下,便一声不吭地倒下了。它摔在地上的声音如同雷声轰鸣,也像枪炮出膛,或者某个大型面粉厂发生了爆炸,方圆几百里的人们皆受难。

其动静卷起一片尘埃,在空气里盘旋了一阵子,又轻轻悄悄地落下。几片落叶被吹动,在地上滑行了几公分,发出凄惨的莎莎声。那证明了它们的凋亡与枯败。这便是一头雄伟公牛的死亡所带来的全部影响。

我在一旁望了它半晌。紧了紧握着匕首的拳头,心怀决绝,去解牛。

我跪在死牛体前,似在献祭一般,满心崇敬。牛背上划开的口子,像平原上的裂谷。荒凉,苍茫,惨淡。我顺着那条线,轻而易举地取出一节一节脊椎骨。很奇怪,肉不粘骨,很轻易就能将粗糙的牛骨处理干净;很奇怪,我明明是第一次做这样的”bloody buiseness”,却好像轻车熟路一般,宛若一位老练的屠夫操刀行事。

没了脊梁骨,我又去剖牛头。把它圆睁的眼睛用手合上——我不敢凝视它。其中所有的愤怒、恐惧和绝望,都是我所不敢面对不敢承受的。

用尽气力斩首它,在脖颈的正中央。它还温热着。几分钟前这还是一具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躯壳。牛头切下之后亦没有流任何血。我把它摆在一旁,像一座印第安木雕——常常被挂在门框上的那种牛头标本。我用缄默和无尽的黑暗去祭奠它。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我还能给予它些什么。

此后,牛体便可以轻易地一分为二。我一块一块地切割着肌肉,它们具有一种顺滑得诡异的触感,黏黏凉凉的,有些像三文鱼刺身。把切下来的肉堆在一起,很快便有了一小座不淌血的肉山。

我不知道自己处理这头牛用了多久。总之最后,当我用酸涩的双腿艰难起身时,我怀疑太阳是否已然落山。隧道尽头洒进的阳光是太阳的余晖了,带有一种温暖的悲凉,好像无奈的告别。

手握匕首,努力掩盖着脚下疲惫的磕绊,走向那些男人。他们不曾离开,也好像没有任何变化。他们的火炬像我来时一样,燃烧得旺盛无比。我甚至怀疑,是否我与他们处在两个时间里。于我而言斗转星移,不过是他们䀹眼之间。

我忽然看清,为首的那个男人怀里抱着一团白色的什么——灵动的多变的风姿绰约的——一只白色长毛波斯猫,蓝眼睛清澈见底。他一撒手,猫便跳到地上,跑到我身边来,围着我的腿来回蹭。能感受到它可爱的小脑袋不断摩挲我的小腿。隔着雪茄裤繁复的纤维,它的体温温暖我,安慰我。

刚想把猫抱起,只听见“咔、哒”两声,真真切切有子弹上膛了。我闭上了眼,等待横在面前的死亡。“让子弹飞一会吧”,我想,“马上就到了。”

我永远没有等到那颗子弹击中我的心脏。我睁开眼,半信半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与我闭眼前几乎没有变化。太阳落山后黯淡的天幕是深蓝色的,透过遥远的隧道口,我隐隐看见这深沉的暮色。男人们一个不少。牛骨、牛肉和牛头也都还在,躺在离我不远处。恍然间我收住视线,不经意间向自己脚下瞟了一眼。

倒吸一口凉气,我近乎大叫出声。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智拽紧我的唇片,我终报之以缄默。粗粝黑土地上,方才那只白猫永远地躺在那里了。血色浸染着它雪白的毛发:天使的翅膀上开出恶之花。

我认识它不到一刻钟。它蓝宝石一般的眼睛,锦绣绸缎似的毛,天真得傻的善意,我刚刚见识不到一刻钟。波斯猫永远消亡在黑洞洞的枪口下,融逝在我紧闭的眼帘前。

为首的男子干笑一声,道:“你看,本来是想让你杀掉它的。得亏我们几个好心,帮你解决了一部分。现在你只要对着它再开一枪,就算谈判达成了。”我能听出他语气中藏不住的得意。

“当啷”,左轮手枪被扔到了地上。

我捡起枪,打开弹夹,把里面剩下的六颗子弹全部倒在手心里。子弹的金属外壳质感很光滑,又是冰冷刺骨的。我将其连同枪本身一起放在右手里,用尽全身气力,丢到桥洞的另一侧。之后抱起那只停止呼吸的波斯猫,头也不回地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隐约又听到枪支上膛的声音了呢。不知道这一次,子弹会飞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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