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回忆

记忆中的第一个厨房是一个很小的厨房,但是对小时候的自己来说,称不上是狭窄。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厨房,站在我们家的走道里——明明这个家的空间不大,却被折叠三次的狭长走廊连接着两个房间,——可以看到厨房的门,再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里面正忙碌着的人。

那是两扇可以向小走廊的方向打开的老式窗户,木头架子裹着玻璃,玻璃没有那么透彻,有点模糊,但是亲切。因为没有关系,我不需要从走廊向那个老旧的厨房看得那么清楚,需要望一望它的时候,也足够我确认那个人就在里面了。木门与窗户架的颜色是一样的,是一种让人觉得安静的绿色,一种更贴近于白色的绿色,总有它们没掉漆的错觉,因为小时候的我大概会把被漆皮戳到、划到的事情记得很死,哪怕是我木木地去主动招惹它。但想了想,大概还是掉色、掉漆了的,只不过因为觉得那扇门很柔和,故而若斯。厨房的门上也有着两块玻璃,在春节的时候会被贴上红色的窗花,然后一整年都不摘下来——不,或许是两年、三年?是一直到它变得破破烂烂才会摘下。那扇门不厚,很轻,有时候被人或者被风甩到一侧的墙上,把手碰壁的时候回发出一声闷哼,把手是铁制的,看起来就像是旅行箱或者公文包的把手,一根铁凸起、在两头通过钉子被固定住。

有时候觉得,提着那扇又白又绿的门去旅行,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样的想法,就像是儿时那本深黄色的《父与子》中,父亲将熟睡的儿子——连同他的小床抱到车上,离开了家,离开了城市,带他去一个遥远的地方,那是父亲为儿子准备的一个惊喜。儿子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睡在一片草原的花丛中。最后那页的画面,儿子半推开被子坐在床上,腿还未从被子里伸出,头发大概也乱糟糟的,那个可爱的床周围是只以书页轮廓为终点、但无尽的花花草草,不记得有什么花、有什么草,是否有动物也说不上来了,如果有的话,那一定会有斑马。而那页的角落中,父亲躲在树丛里看自己最爱的孩子,笑着。

那扇门有着一把细细的锁,不是什么新式的锁,也不是常常见到的锁,不如说只是一个可以通过推拉而将门灵活地卡住的小玩意儿,印象中,妈妈管其中可活动的那部分叫做“梢儿”。厨房的门锁只能从厨房外面开关,因此外面的人是可以把里面的人锁在厨房里的,但我从来没对妈妈做过这样的事就是了!只是有一次,表弟被他的家长托在我们家待一天,我烦得不行将自己闷在被子里,过了很久才听到妈妈的声音,原来是表弟将她锁在了厨房里,但是却不会打开那个梢儿,我将她解救出来的时候,记得妈妈笑得很开心,拿着大铁勺笑得身子微微弯下,是我最熟悉的一声一声笑声,大概,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厨房整体上称不上洁净,但是也算不上脏。经常被勤快地打扫,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油污感与黏腻感大概是一件要看“厨房生来天赋”的事情,我们家厨房大概是没有锃亮的天赋,窗户总有一种模糊的感觉,纱窗上破的洞也一直没有堵上,但我觉得那里是个很有生活气息的地方。

木门在厨房一条长边的右侧,一进去便是一个方正的大白缸洗手池,墙边是拉绳式的灯开关——绳子很细,我拉断过很多次,每次拉断都会被嘱咐一定要记得轻轻拉不要用力,随后一边感到无奈一边注意着,但是可能既不在意无奈也没有那么在意问题。白缸洗手池颇高,至少我在某一年之前都需要踩在一个稳稳的小木椅上刷牙洗漱,而洗手池与墙之间的缝隙,我猜测那里依旧有着我掉落进去的牙刷和干瘪的牙膏。

洗手池有着两个水龙头,一左一右,一高一低,其中一个是后来补上的,连通着上方的热水器。虽然现在我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该用哪个水龙头,但那个时候的我大概是记下了然后逮着一个水龙头一直用。老旧的那个水龙头总在滴水,夜晚与上学时我们用一个小盆接着水。那时偶尔夜晚上完厕所,再去厨房一趟会冷得发抖,但是依旧会因为莫名其妙的闲心用手指在水盆的积水中搅上一两圈。

曾经有一段时间,也许是一年吧,我们不住在那个顶楼、没有电梯的小房子里,那间房子让一位哥哥住着。让我记得有这么一段空空的时间不住在那里的原因是一小点深刻的记忆。那年五一节,我与妈妈、父亲,从外地回到北京,我稀里糊涂地被带到了楼下,在爬楼的过程中我才得知,水管坏了,“这里发大水了!”

推开门探头进去,果然如此,从厨房到走廊全是铺天盖地的水,那时候只觉得好玩。

厨房的墙在最最开始的时候应该是白的,但是被小时候的我用蜡笔涂涂画画,有一道没一道、有一幅没一幅地在那墙上停留了很多个年头。离现在不算久远的一年,厨房的墙被裹上了浅绿色的墙纸,那墙纸说不上专业也说不上高级,不过颜色贴近于厨房木门的颜色,只是多了一点浅浅的花纹。那墙纸是妈妈亲手贴上的,同日,我们家新来了两个铁书架——我猜测是来自于跳蚤市场之类的地方。

我对这个家与厨房的记忆,几乎九成都来自于第二次住进去。虽然第二次时也依旧无疑是童年,但最初的居住记忆,大概只有衣柜、窗台、背古诗、中国地图、一次停电、被门夹住的手、吐在地上的中药。

那个时候实在太小,小到忘记了无数,小到常常是父亲背着我上五楼。

…贴着窗户的是长方桌,下面收纳着餐具和大大小小的碗盘,再前面,横着的黑油灶台与刀架,都是我的禁区。

记得儿时有一次很想吃糖,想到偷偷跑进厨房寻找砂糖。我从来不记得那些瓶瓶罐罐的位置——它们也没什么摆放顺序,虽然瓶子样式不同,我面对眼前看似砂糖的瓶子很是犯愁,无法分辨的我还是选择了试一试,结果被咸得不得了。那时候究竟为什么会那么急迫地需要甜味呢,现在感到了好奇。

我记得小学有次母亲出差、是父亲去接我放学,放学路上父亲在一家便民超市旁的花店买了一瓶风信子。那是淡紫色的风信子,被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好看极了,味道很好闻,我抱着它闻了一路。后来,风信子枯死了,我只记得母亲说了什么从厨房的台子上拿起了那瓶已经枯萎的花,枯死的风信子被扔进了洗手池旁的垃圾桶,被洗干净的玻璃瓶,则用作它图了。啊……那天天气似乎不太好来着,嗯,是个遥远的阴天,从厨房的窗户向外看去,还能看到高大的柳树在安抚着自己的枝叶。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生了一次大病,出院之后母亲为我熬梨汤,我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厨房的一角看着,坐的很矮,靠在墙上,很踏实很安心。那天天气很好,厨房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屋子来。

我是思念那个老房子的,哪怕它老旧、狭小、漏雨、总是停电、有很多裂痕,我是思念它的。

但有时候我躺在此刻的床上,听——听什么?

会恍惚或者平和地意识到,自己想念那份安宁。

思念由窗外摇曳的柳树与白色清晨敲着铁盆到来的吆喝声,乃至干涸湖里的向日葵与小丘上的二月兰。我想念从厨房借道来到我身边的蝉鸣蛙声,想念那里的空气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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