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终)

 

====== 本篇文章含有血腥、诡异、暴力场面,如有不适请停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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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

转过拐角,抬头望天,大雨来了。

黑灰色的云彩将整个天空挤得满满当当,大雨持续不停。我已经记不得太阳是什么样的了。差不多得下了……四天的雨?而且看起来还远没有要结束的迹象。新闻联播上说预计这种天气还要持续至少一周。

平日里下雨很是怡人,但这大雨实在有些诡异,令人浑身都不舒服。

————

爸爸走了,冒雨出去买应急物资,他的花已经死了三株。

话说回来,这辈子我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风暴。好像才刚吃过午饭,但外面全然是一片午夜的景象。我的喉咙很痛,湿润的气息充斥整个屋子,如果不大喊根本听不清其他人在说些什么。我的天,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前一分钟还没出什么事,顷刻间,所有大江大河大海便直接倾盆泼到了我们脸上。网络和电视彻底毁了,除了待在家里刷单机游戏或者和弄功课之外,基本无事可做。

所以这便是我们在干的事了!弟弟跟我一人紧攥一个手柄,望着五彩缤纷的电视屏幕热火朝天打着电玩,时不时还激动得尖叫起来,引来妈妈一阵怒目。姐姐在旁边背着单词,一边抱怨着我们声音太吵,一边小心翼翼地撩开长头发,用眼角的余光偷窥着屏幕。哥哥则被命令为我们削水果,当然,他一脸不情愿地端过来的时候,水果只剩下了半盘。

我永远相信,不管外面有多么大的风暴,这里总归是温暖的。

说到外面,我发现小区里有好多从没见过的陌生人,他们似乎全都疯了。闪电划过的时候,能透过窗户看到他们在外走动,没有打伞也没穿雨衣之类。只是站在那。

————

有什么东西突然开始敲门。

弟弟第一个发现那剧烈的噪声,就像有头犀牛想撞进来。一开始,我们还不确定该咋办,毕竟已经是半夜了……谁这么使劲的敲门,都显得非常可疑,哪怕外面没有刮这可怕的风。所以呢,我们就坐在那呆滞地看着彼此,直到哥哥悄悄起身抄起板凳,走过去查看猫眼。

当时他看到这副奇景,心中又是如何所想?奇怪?困惑?我不晓得。总之当他打开门,便发现有那么一家子人直接就站在门廊上。一位母亲,父亲,三个孩子。全是陌生人。沉默之间,那个父亲突然推开了哥哥,强硬地开口说道:“你们怎么跑我家来了?”

妈妈直直站在一边,听到此处一下火了。“什么叫做你家?滚蛋!这儿是我家!你们跑进来想干什么?想躲雨就给我蹲在门口,否则我就要打110了!”我慌忙想要拉住她,不过妈妈说得不无道理,于是我转头去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而那位父亲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他又向前了一步,哥哥想拦住他。男人顺势直接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一下扔了出去,砸碎镜子撞在了钢琴上,发出“嗡”的一声巨响。哥哥直接倒了下去,变形的钢琴上留下一滩水渍。

那个男人又开口了,用完全一样的、冰冷的口气。“你们为什么在我家?”

转瞬间,妈妈抽出藏在身后的菜刀,向男人猛冲而去。她胡乱挥舞着刀锋,想要将这帮人逼退,可男人丝毫不为所动。一声湿润的吱嘎声后,菜刀砍进了他的胸口。

有一瞬间我心中还松了一口气……然而等她试着把刀抽回来,却发现做不到,于是这种感受立马消失了。

那个人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甚至没有躲闪。刀刃陷进了他胸口,就像砍进了水里。周围的皮肤和衣服上是落石入水的波纹——如泛起涟漪一般。金属插入皮肤的地方,有无色的液滴开始掉落。

妈妈愣住了。然后开始直勾勾盯着男人。那人的眼神顿时暗了下去,他抓住了插进身体的菜刀,把它从胸口拔了出来。拿着它走向妈妈。

一刀,两刀,第一刀下去时,她就再不动弹了。或许是冲击实在太大,我对此处的记忆只有混乱的杂音和老电视的雪花屏幕。然后他又挥拳打了下去。然后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直机械地说着“我的家!我的家!”简直是完全一样的口气。而那些孩子就站在门口,他老婆则护着孩子,那女人露出了全部牙齿——她居然在笑。

心中不知是恐慌还是愤怒,或者是完全的混沌,这几种情绪霎时如风暴般涌入我的心里。我顿时血脉喷涌,挥拳大叫着冲向男人,但姐姐从侧边扑过来挡住去路,怀里揽着面如土色的弟弟。“我们必须跑!”她红着眼圈喊道。

那之后的记忆真的完全混乱不清……当我再一次清醒时,除了姐姐在一边开车一边哭,弟弟在后座大睁着眼,里面全是血丝,低沉地呢喃着的情景,我只能看到膝边哥哥破开的额头,看到车窗外怒吼的暴风将一片片水滴狠狠砸在这外壳上,让爆响连续不断。我心中想着的全是妈妈的尸体倒下那个瞬间——从她倒在地面的那一刻起,神采便从她的眼眶里全然消逝了。

我们径直开向警察局。我跟姐姐被身体牵拉着走下车,朝门口走去。灯是开着的,但警察站锁着,里面没有任何人。姐姐在大雨里大步疯跑着,从每一扇窗户和每一块玻璃里看去,结果什么都没有。一个小时过去,哥哥还是没醒过来,呼吸如一团乱麻,短暂而机械地商议后,我和姐姐决定送他到北边的医院,只有三十分钟车程。而弟弟一直在后座盯着我们,他好像已经有十分钟没眨过眼了。

————

妈妈确实倒下了,躺在地上。没错,我得接受这一点。

我曾希望这噩梦一样的经历赶紧结束,但每当我挣扎着醒来,漫长的、充斥着寒冷的大雨总是率先映入我眼帘,向我宣告着这一切永远、永远不会谢幕。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们已经快没油了,但哥哥还没醒,就算有简单包扎,无色的液体渗下绷带,一滴一滴洒在车座边角。

我们七拐八拐,多次倒车。找导航、找路标、医院的灯光、或者说任何能告诉我们到底在哪的东西。但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标。没有网络。没有城市。甚至没有加油站。我们离开家就没见到任何车经过。雨还是一直那么大,纯黑色的云向下缓缓压来。我们三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但最终也只剩一条路——回小区去。

“疯了,疯了……”姐姐重复着这一句话,像一把锯子折磨着我的耳朵。

————

哥哥死了。

我们没油了。车一小时前坏在了桥底的水坑中。由于彻底迷失了方向,我们只能在这足以杀人的恐怖大雨中徒步返回,看能不能再经过医院,或者哪怕一个建筑……但仍然什么都没有。原来是城市的地方只留下一片荒野。我背着哥哥的尸体,他的手已经凉彻。

————

我肯定是累得睡着了,一定是这样。

那种混乱而绝望的寒冷感觉又把我从头到脚包裹,这是一场梦,这是一场梦。我拼了命想在意识里赶紧醒来,可是完全无济于事,每一丝想要冲出这里的思绪都被大雨和阴云尽然截断,最后只留下一声爆响——

我在哥哥躯体的剧烈沸腾声中醒来。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他们两人都在尸体边尖叫着,我没能看得仔细,我只能看到身后全是蒸汽。他的尸体在我背后沸腾着,我慌忙把他丢在地上。只见白色的气泡在他的皮肤上升腾着、翻动着然后破碎。水滴从他身上向周围溅出,让人哪怕是触碰到就烫得发疼。哥哥的形体外貌基本完全消失了,只余人形的一团,还剩一团衣服,和可能是骨头的几道突起?

姐姐噙着泪,想要伸出右手去碰那些水…我不知道她是要阻止它?解救他?抓住他?但蒸汽的热度令人望而却步。我们只能看着那一团东西嘶嘶着消失。直到只剩水汽和湿透的衣服。

————

我们想要离开。

或者这么说,我和弟弟想要离开,姐姐除了跟上没得选择。这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走还是留,恐怕结果都一样吧。但我想去外面找些什么,好歹不能在这里冻死或者饿死,于是我们只能拿起后备箱的手电筒开始向前。

又不知多久,我们终于看到了小区的大门。小区门口的红旗此时吸满了水,变成了深深的血色,如老旧的拖布一样耷拉在大门边,活像一个上吊的女鬼。我们什么都没说。还能说什么?

小区里的灯都亮着,但没有人在外边,也没有哪怕一辆车。有几次我看到有动静,但只是树枝、碎叶或者垃圾被狂风暴雨吹动。我们一直警戒着,但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在物业的房子里歇脚,姐姐去拿补给品,弟弟在我身边静静待着,玩着一把我们拿来防身的尖刀——他自从出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而我负责守夜。我并非不困倦,只是不想再在这里入眠。

雨滴捶打着窗户,永远不停。

————

弟弟自杀了,就在我半睡半醒的时候。他用那把刀结果了自己的生命。

也是,在一个八岁小孩面前杀了他全家人,怎么看也不会是一般人能够接受的沉重打击。

哈,似乎有那么一会儿,我还挣扎着想着要活下去。那么,有什么办法逃离我们身陷的这状况呢?根本没有。我觉得从来就没有。这才是我能指望的唯一结果。

他的尸体靠着墙倒下,那把刀还卡在脑子里。没有血。一开始我还心存愚蠢的侥幸,直到颤颤巍巍地拔下那把刀,我看到那贯穿脑子的大洞。然后我才发现有东西溅到了身后的墙上。但不是血。是水。

我想要呐喊出来,我感觉到了我浑身发抖,紧接着我用手指摸了摸他头骨的边缘。收回手,看着。

我的指尖全是水。

我把其他的手指也伸进了伤口里。在弟弟那本该是脑子的东西抽出来时,只有水满透了我的手。水在他的头骨坑里晃荡。当我放平他的尸体,水全渗进了地板。

姐姐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当尸体消失时,她轻轻向我走来。她的眼神——有种永恒的悲哀,紧接着她拿起那把全是水渍的刀。我们看着彼此。我不想她这样做,而且……我们不是都看到会发生什么了吗。

她切开了自己的手臂,水从伤口里流了出来。

我死死盯住那伤口,好像有一个世纪之久,心烦意乱之时都没注意到姐姐在低声说着什么。直到她用她几乎干瘪的左手拉住我的袖子,我才缓过神来。

“外面,”她悄声说。

大概有几百号人黑压压聚集在窗外。永无止息的大雨中,一动不动的人影群在黑暗中闪着晶莹的光,它们站满了街道。当闪电划过,我看到的全是一群水做成的、陌生人的、僵硬的脸,全部被雨水浸湿。

我猜这小区里已经没有真正的活人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我们呆立在这里,而他们已经在那里得有一个小时了。一动也不动。他们在每扇窗户外,每个出口外。我不知道他们想等多久,或者等到何时。

我的右眼好像失去了视力,水从中流了出来。

————

姐姐离开了,我没有拦她。

她瘆人地微笑着起身向门外走去,左手脱落在地上,伤口涌出清澈的水。我就那么看着她离开,心里有想着我该做些什么——我得叫住她,或者挡住她。但这种想法甚至都没法经过脑子,就像神经和身体间有堵大雨与阴云的墙在拦着。我只是看着她,穿着着如脏抹布一般的衣服,肩膀处不断流着水,孤身迈入雨中。

那些人影让开道,让她消失在他们之中。在黑暗之中。

“我看到爸爸在那边,”她指着远处地上的一堆衣服,面露喜色,“全是水。”

她彻底疯了。

————

可恶,可恶!

我狂怒地抠着头发,冷汗——或者是水,或者是曾经是我血液的东西从全身漫流而下,但这些全部都无所谓了。

我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他们还在这房子之外,盯着我,等着我做出抉择。因为他们知道我的结果会是什么。只有一条路可走。

我大可选择在这里饿死,或者就走进雨里,但这些都有什么区别呢。这场雨、这片水都是永恒的。无论多么浑浊不堪,水都一直存在,直到最后的最后。我们的结局都是变成水。

想到这里,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病态的安全感,仿佛一场荒诞的闹剧就要结束,而我明白——我一直明白我的末路将是何等模样。

左眼在一阵狂乱后也被抠破了,然后世界完全陷入了流动的、寒冷的黑暗——可是,我想这何尝又不是另一种光明呢?

……

但不行,不能在这里死去,绝对不行!就算只有我一人。

我不顾一切迈步向外走去,双手紧握着拿起那把透满水渍的尖刀,将刀锋指向门外的人群,然后打开大门。

我的腿在颤抖。

————

暴露在大雨中的一瞬间,所有这一切击中了我。

风声在耳边呼啸,冰冷的、潮湿的气流将我的每一个毛孔冲刷着,水深深渗入我的皮囊。此时极寒刺骨,我的四肢好像已被死神的气流吹散,然后一根根冰枪深深扎入我的大脑。

水不停地落下,我能感受到那些晶莹的小东西在我的皮肤上无时无刻不打出沉重的水花,在我的脑海中,它们都是血一般的鲜红色。

这就是结局。我想。

闪电划过的一瞬间,使出浑身的力气,我高举着一把可怜的小刀,向着无尽的人群猛冲而去。好像一滴水击向大海。

然后是一声震撼天地的惊雷。

……

最后,只有大雨还在持续着,永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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