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梦境

“你知道缬草吗?”

 

我承认,这个问题听上去很突兀,但我无法比较“突兀地问一个的植物学问题”和“把人叫出来却一直自顾自地‘搅拌’咖啡”这两件事中,究竟哪一个更缺失逻辑性一点。木质的椅背硌得我有些不适,我往前坐了坐,用左臂支着桌子分担了我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坐在我面前那家伙,我那朋友,姑且称作——算了,就叫她“朋友1号”好了,在我抛出这个问题打破沉默之前,她一直专心致志地搅拌着她面前那杯棕黑色的液体,哪怕那杯咖啡已经打起了旋儿。咖啡勺轻飘飘地被她捏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杯壁,隔着液体发出清脆的响声。这让我想起了一起在实验室的日子——而那居然是很久以前了。

“嗯……嗯?”她应答着,却又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的开始,只是凭着本能做出回应。过了片刻,她才恍然反应过来似的,慷慨地把注意力分给了我一点儿——抬起头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折腾那杯咖啡:“一种普通的植物,怎么了?”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普通的”这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咖啡的香气由她的杯中向外溢散,原本提神的清香却熏得我昏昏沉沉。

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咖啡。我的视线无意识地跟随着咖啡勺游走,默念着,几乎要把这句话说出声音。但就在第一个字即将从口中脱出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竟想不起来这份厌恶的原由。毕竟当初还在实验室的时候,我可没少依赖它熬夜赶论文,想来怎么也说不上厌恶。然而此刻的排斥又绝不可能作伪。

——凭空出现,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你可别想打它的主意。”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眨着眼睛。

“什么主意?咖啡吗?”

她的眼睛还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咖啡,但她的感知似乎能触及周围的一切:“不是,我是说——算了,如果你还是为失眠发愁的话,去医院看看医生可比什么偏方靠谱多了。顺便还能看看你的脑子。……”

我一时没分清这是打趣还是嘲讽,再往后的话我甚至没能听清——唯一在我脑子里徘徊的念头仅仅是热,出奇得热。实在难以想象十月份的北方城市也能拥有使人不由自主地闭眼享有一个午觉的温度。

太阳热情地将它的能量倾泻出来,此刻的温度得到了上一刻的延续,并且也将延续到下一刻,没有起点,没有终点——除非它走到光明也无法触及的尽头。

 

光和影必然是相互依存的,光芒所在之处,黑暗也将如影随形——它就是影。

随着科技和工业水平的发展,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早已称不上奇观,各式高层建筑以无可置疑的姿态在城市中搭建由钢铁铸就的森林。涌动的人潮日复一日地涌进又散出不同的建筑,为其泵入新鲜的血液。人们的脚步在时代的鞭策下愈加匆忙,无法允许他们再分出一丝精力去注意无数相似建筑中平平无奇的一个——比如新月街47号。如果仅仅吝啬地分给它一点余光,那么它不过是一间办公楼而已,唯一的一点不同大概也仅仅是:与其它即使夜间也从各个窗格中透出灯光的办公楼相比,它实在是过于暗了。灯光代替星辰点缀了黑夜,而它则隐藏于群星之中。与一切的喧嚣相比,它太安静了。

安静到,即使是呼吸声,在这栋建筑中也显得太过吵闹。

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脚步,在一楼大厅摸索着前进,身边跟着“鸢尾”和“向日葵”——共事这么久了,同伴的身份信息我多少都有了解,但毕竟一直以来都是以代号的形式称呼彼此,已经习惯了。根据已知情报,这次的任务目标就隐藏在这栋建筑物之中——它显然非常善于隐蔽,以至于至今为止仍没有被往来的工作人员所发现,仅有未知来源的消息指示着它的存在。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带走它,或者——我想起了委托单上的红色叉号。即使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细微的声响仍不免在建筑内传播,所幸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人”在了——至少目前我们还没看到任何人,也没有人循着声音赶来把我们抓个现行。

“鸢尾啊,你说咱们这算不算非法入侵啊?”我一手拽了拽鸢尾的胳膊,另一只手拢在嘴边悄悄说。但显然这个举动并没有什么意义——“又不是第一次了,莽就完了。”向日葵笑嘻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的没错,这样的事情我们——就我们仨,确实干过不止一次了。但我莫名地感到不安。鸢尾没理他,只是好笑偏头地看了我一眼,仍继续往前走:“你要是会在乎这种事,当初就不会接什么委托,怎么,现在反而良心不安了?”“说得像这个委托谁想接一样,我那不是为了——”

“嘘。”

我安静了。但我并不是因为鸢尾突然的提醒,而是——“为了”?“为了”什么呢?

现实不允许我走神太多,我悄悄地向鸢尾示意的方向看去,“他”就站在电梯之前。

“他”抬起了头。

那是我们今晚见到的第一个人,但也许,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我无法解释我究竟看到了什么。如果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一切场景、环境与角色被定格至一张照片,那么“他”大概与我们没什么区别——不,即使是这样,那份违和感大概也不会随着维度的降低而有丝毫减少,甚至可能在“溶剂”的压缩之下,它的“浓度”愈加浓厚,以至于可以将任何一人——不幸地观看了这张照片的可怜人——的视线牢牢地攫住,并拽着这仿佛实质化的目光拖入未知的深渊。仿佛他除了身体结构之外区别于一只草履虫、一只猫或者一只猩猩的部分被彻底抽离了——从那两个黑色的旋涡。“它”的“状态”太过于诡异,以至于我对于它的物种所属这一事实判断都起了犹豫。事实上,人不过是这颗星球上众多生物的一种——侥幸获得了较高智慧水平,但仍无法脱离其“一架由细胞及其产物构成的精密机器”的本质。那当我们使用了一切人类所需的“零件”搭建出的产物,是否可以被称作“人”呢?

“他”在“看着”我,但我感受不到“他”的目光。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电梯顶亮着一只小灯,但橙黄色的光芒并没有为凝固的这一刻带来足以使其融化的温度。

“他”在对我说话,但我听不见“听”的声音。

……

“……让她去,真的没问题吗?”

不知名机器“滴滴、滴滴”地响,充作了这一段对话的背景音。

“不用担心,我洗掉了她的记忆。▇▇很有效。”

我闻到一种……一种很熟悉的气味,但是我想不起来。可恶。

“我还是不放心,万一……”

身边——如果我还有实体的话——温度在下降。我感到寒冷。

“嘘。安静。她要听到了。”

……

“喂、喂,醒醒,别睡了。”

嗯……?嗡嗡的机械运转声在这句话被听觉神经所感知时一同响起,冰凉的触感逐渐从恢复了知觉的四肢躯干传来——不过,似乎有什么东西比身边了无生机的金属更加令人冷彻骨髓。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坐在电梯厢的一个角落里。电梯顶灯的灯泡必然已年久失修,断断续续地闪烁着蓝色的光。

“该说不愧是你吗?任务还没影呢,你倒先睡着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天到晚睡不醒似的,逮着个机会就能眯两眼,不过——”向日葵的语气还是一贯的轻松,“任务当中掉链子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啊,雏菊。”

“诶?掉链子?”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梦中那些模模糊糊地缠绕着我的对话立刻被暂时抛却了,“我……我搞砸了什么?对了!刚刚那个人,那就是任务目标吧!我们没有……”

“哈?你在说什么啊,什么那个人啊……需要再给你点时间清醒一下吗?”

“就是那个看上去毫无生气的家伙啊,你也看到了吧,他的眼睛……”

“你怕不是还在梦里。刚刚哪有什么人……倒是你,才走到电梯间,毫无征兆地就倒地上了,把我们吓了一跳。我可没听说过你得了发作性睡病啊。”

“是……这样吗?那我们现在是去哪层?”

蒙眼的命运女神无声地抛出了她的骰子。

电梯门开了。

一股无名的心慌突然攫住了我,头脑之中不明的声音以以令人难以忍受的频率絮絮低吟,催促着、或者说引诱着我逃离这间电梯。无法被人类的乐谱所记叙的曲调在我的头脑之中穿梭游走,牵着极细的丝线缠绕着我的神经织成了网。除了听觉之外的一切感官似乎都在一瞬间被封闭了,如同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而听觉本身似乎也仅仅是为了承载并传递这诡异的歌谣而存在。

“快逃吧,逃吧,在终焉来临之前;本不应存在于此的旅人将在此间迷失,苍蓝的夕阳点亮一切的真实。……”

它这样唱着,一遍一遍地、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用沙哑的嗓音唱着、用空灵的嗓音唱着、用刺耳的嗓音唱着,唱颂着必将到来的终结。

从它的唇齿(如果这甚至不能被辨识为某种具体生物的存在还拥有唇齿)间流淌出的旋律无比熟悉,仿佛在很久之前——一切的一切开始之前、早在最初的原点诞生的那一刻前就已被我的记忆所铭刻,而如今只不过是将深潜于海底的古老生命重新唤醒。

“快逃吧,逃吧,在终焉来临之前;缬草的迷香将指引你前进的方向,群星归位之刻,亦是梦境破裂之时。……”

逃离。

逃离这里。

人类对于黑暗有着本能的恐惧,而这种恐惧本质上是对未知的恐惧。处于黑暗之中的人往往会丧失一部分行动的能力——未知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迫使其做出最谨慎的选择,以试图在脱离了掌控的世界之中寻求一点点“熟悉”的感觉。太阳已经逝去了,那么即使是捕获的一点星光也未尝不可视作指引前方的灯塔。然而我却连这一点光火也寻不到了。在黑暗——各种意义上——之中,我奔跑。

那是否能视作真正意义上的“奔跑”呢?看不到前进的路线,听不到耳旁可能呼啸的风声,感受不到地面返回给我的触感……我在混沌之中奔跑,但我是否真的在奔跑?我无暇思考这个问题。脑海之中缠绕的声音似乎将我理性思考的能力也一并剥夺了。奇迹般地,如同我失去了感官一样,我也“失去”了可能遇到的一切阻碍。似乎一切都只是为了使我顺利地“离开”而已。

心脏在胸腔之中跳动着,像钟摆的指针一刻一刻地向未来推进。

那个声音突然消失了,世界一瞬间从喧闹陷入沉寂。寂静得理所当然,令人怀疑曾叫嚣着的一切都只是一段插曲,甚至根本就未曾存在。温度逐渐冷却。疯狂回归清醒。

迷雾消散之时,我看见前方不远处躺着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并不属于我同伴中的任何一个,它甚至不属于那个仅仅存在于我记忆之中的奇怪的人。

那是“雏菊”的尸体。

我本该尖叫的,至少或多或少地诧异。我确实感到诧异,但这份诧异却来源于我对眼前场景的熟视无睹,如同我曾千百次经历过。千百次目睹过“我”的死亡。

而后,熟悉的、与那个躺在地上的身影同样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还没有想起来吗?“

她的刀上还挂着红色的绸缎。

冷色的灯光落在了我们三个人身上。——三个雏菊。

 

“你疯了吗?拿着一把小刀就冲上去和任务目标对线?”

痛感把我从“沉睡”中唤醒,再次睁开眼,暖黄色的指示灯仍在电梯门上闪烁。我的思维还不是很清醒,只是呆滞地盯着一闪一闪的灯光,缓慢地眨了一会眼。等到感觉思考能力逐渐回到了我的大脑时,我偏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仍然在一层电梯间里。身旁是气急的鸢尾、作担忧状的向日葵,和——我的瞳孔猛缩了一下,随后偏转开视线。因为昏迷而暂时失灵的嗅觉终于开始了工作,四周萦绕着的气味让我想起了小学时候做过的铁钉和水的实验。

“所以……”我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搭着向日葵伸过来的手臂,“谢谢。向日葵你如果想笑的话不用憋着,我不在意。所以……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我尽量背对着我们的任务成果,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但那股气味一直缠绕在我鼻尖,让我无法忽视。

“原本是的。”

“原本?”

“……刚刚收到委托人消息,好像要咱们继续调查个——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缬草。”

“啊,对,缬草。诶不对,你怎么知­——”

她的话没能继续下去。

 

“总之,恭喜你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坐在我对面的“朋友1号”终于决定进入正题。她停下摧残那杯咖啡的动作,转而用两只手支着下巴看向我:“这次叫你出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担心你还不适应从“下层”走上来,也顺便解答你的一些可能的疑问。” 接近日暮时分,烧红了的夕阳和云霞映进我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觉得光芒格外刺眼。

“我还是……我不明白……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不必太过担心,大多数人——尽管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进入过下层世界,并且像你一样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在刚刚回到现实时都会有很强的不真实感。请不要把它当成一个心理负担,你只是修复了一个‘bug’,仅此而已。”

“嗯……”

“怎么了,还有问题吗?”

“不,没什么。”

“看来你的状态还不错,倒是我多虑了,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没有等我回答,她向我点了点头,就起身离开了,只留下一杯咖啡,飘着不知何时落进去的粉色花序。不知为什么,它令我觉得十分熟悉。

回首,一轮蓝色的夕阳悬挂在天空之上。

在我的心脏被刺穿的那一刻,我终于想起了梦境中那个熟悉的声音——

“缬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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