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水管一起咳嗽的十三种方式

1.这是一根覆盖着胶布般材质的圆形水管,似乎有十米左右高,从图书馆楼梯三层半的角落直直地抵达了将近天花板的位置,在那里像是圣诞节的拐棍糖果一样转弯进入了墙中。从食指指尖到大拇指指尖的长度,我的两只手一同努力可以扩住它,又余出一根大拇指。

那胶布一圈一圈地缠着它,因为污渍和胶质老化泛起烟黄,又有微小但是繁多的细毛分布上水管上。粗看过去,每一圈胶布大概高三厘米,凑近观察着它,会发现有的地方被上下覆盖住大半,只留下了矮矮的线。一些地方的胶布剥落了,露出内里被覆盖住的另一半胶布,从淡黄一直到白色的不同,我得以知道每一处剥落已经告别第一层胶布了多久。再里面,则是一层厚厚黑布,依旧,我无法判断它的材质。有些剥落掉的胶布已经不知所踪了,而一些依旧有所依托的半剥落者,则是零零星星地挂在水管上苦苦支撑,它们仿佛马戏团灯光下的走兽,奇形怪状、错乱无章、参差不齐……乖离的狮子,已经在台上死去,无法在黑色的幕布前怒吼着扬起鬓毛。那不是太阳的落下,只是马戏团里一只狮子的死亡。只是一只狮子,我的狮子。

我嗅到老旧的灰尘味道,猜测中的胶质味,则在靠近的过程中随着时间而逝去了、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根水管上了。

一层层胶布、布裹住水管,说布不布,说塑料不塑料,有点像是隔离带,所以它按起来是有点软的,我可以将它按压——瘪下去半厘米左右,再深便因为已经被压缩到尽头的层层布料的叹息,而无法再往前哪怕一分了。我的手指一松开,它便焕发出浑身上下唯一的活力,弹回了原状,哪怕如此,也没有发出抱怨我的声音。

我尝试环抱住它,可是它身后三厘米处的墙壁,与左侧的另一根粗水管一起,构成了坚硬的防线,我再怎么调整自己的手腕,都无法像拥抱一个人一样拥住它。它疏离着我,我默默像是拉住一条手臂般让两只手相触。

我弹击它时,打击与摩擦一同让我的耳朵感受到了沉闷的声音,哪怕外侧被拍击时依旧忠心耿耿地发出了脆脆的声音,内侧像是封闭的高塔,无法做出回应。那声音听起来有点病态。

在思考如何描绘水管时,那种比划来比划去的情景,不禁让我想起了《百年孤独》中的一句话:“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

2.它让我想到了干瘪的洋葱,一层一层,最外层的皮则是最薄的,中间厚实了许多。

我想了许多物品去形容它的材质,无论是外貌还是手感,它都让我想到了一件不被人穿在身上的羽绒服。水管的内里已经没有了灌注流通的热水,而羽绒服不被人穿着着的时候,便失去了温度——明明都是该带来温暖的物,却被我以最冰冷寂寞的原因联想到了一起。

唯独不像是木乃伊,我不愿用这个词形容它。

3.沉默的能量,假如它是人,那大概不是什么超能力或者特别的能量,只是属于一个的能量。

它不可以动,但能量大概像是热量自内向外地传递。

原初的能量,就像是洞穴中、壁画下的火光。

4.我决定在此处、在正文唠叨一下。我一年前就认识这根水管了,实际上,不止是这根水管,图书馆那侧楼梯从一层到四层的水管我都在一年前就认识了。一九年九月,也是在寻找着十三种方式的观察对象,我最开始隐隐被二三层之间那根被白色绷带厚厚裹着的水管所吸引了,可是大概连我自己都没有捉住那条电波。在第二天,我发现那整个顺下来的水管的外皮被撤去了,只剩下坚硬的内里,在微妙的茫然中,我不知抱着何种心情选择了观察另一个物件,全然未曾抓住头顶六米半处的电波。正因此我现在才会恶狠狠地打下:那时候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但我依旧被水管们吸引着。

这一年间陆陆续续地,但是也没有路过很多次那侧楼道。也许路过时我依旧没有意识到。可是注意到时,我就明白了,非它莫属。除去课上提供的时间,在放假前的那天我在它的坐下从第三节课一直坐到很晚。

对不起,很冷吧,我来了。

它的过去,最初大概是那副没有泛黄的规整模样。

没有换皮、没有被拆卸、没有被清理的过去,只是独自生锈食灰。

在熔岩中凋谢的枯黄玫瑰。

未来它的花瓣会继续脱落,随后是花茎与叶,不过也许在那之前,它就会被园丁从巨人的花圃中拔出,在园丁的指尖被不经意地碾碎,碎屑细细地哭泣着,向地下五千里哭泣着。

但碎屑不是它,而我听不见它。

5.让水流通过它,既是 动词 也是 介词 :直直地通过它;通过它去更远的地方。

我想到爬山虎可以沿着它攀爬,会很好看,突兀但是静谧。亦有一种书籍和枝叶之间的冲突与并存。

可我不希望它被遮住,路过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看着那爬山虎,却不在意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它,甚至都不会探究“那下面是什么”,哪怕此刻它也不被认知,但我会感到难过。

我只希望在它的背后,与墙壁之间的隐秘之处能有一朵花。

我一开始希望是玫瑰,后来觉得那只用是一朵小小的、平凡的小白花。

我想让它知道那里可以有一朵为它而开的花。

6.它感知到的世界

它很高很高,我想它看到了很多、很多,我想它知道许多、许多,像是祖母在壁炉前的故事,只以那不可说的黑白日子为期限。

图书馆与它一墙之隔,它是否会感到遗憾。

它被厚厚、厚厚地裹着,所以想要看到这个世界对它来说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像是与规则、与世界抗争,与时间做一笔豪迈的交易,在枷锁的束缚下无法抬起手臂、迈出脚步,嘶哑地哭喊着,无声地捶打着。只是那无法被拦住的部分,依旧从枷锁下织起了自己的翅膀。

它无声地走着,走到脚骨与大地相连,用自己的一切认知着死寂大地与其上违规的花。

那便点燃了束缚与枷锁,一如划过天际的赤色流星,只因想给大地与花带来光的梦想不仅不曾改变,反而愈燃,愈烈。

燃烧到尽头,依旧直直地、直直地屹立着,而我们依旧将每个人的光亮——唤作长明灯。

而不畏惧尘埃和空虚的弥留,亦是一种勇气。

7.我想它与周围的环境是很默契的。

虽然我们很明确那是不一样的,可大概对过往的人来说没有区别。

在左侧的白墙上,有着一个黑色与荧光绿的安全标识,【安全出口】,我下意识地以为它所指的方向是我的水管,并差点津津乐道地打下“我想对水管来说我和那个【安全出口→】没有区别”。然而是相反的方向,故我现在觉得它们没有交集。

左侧粗上很多、没有外衣的水管,他们并列立在那里,却截然不同。不过我想他们有着无需言语的默契,也共同捍卫着什么。他们很熟稔了,但那份默契却不仅仅是因为共同立在那里的岁月,是共同的理解与敬意,与共同的炽热眼泪。他们把自己藏得严实,可其中一位终究还是展露自己的纯粹。我想那根白水管爱着我的水管。不是情书上写着的爱字,而是十三年前火车驶过时带起的黎明映在了他的眼中。

在右侧的墙上有着一个颇为违和的灯,并不是现在常见的任何一种室内照明灯,而是那种路灯的形状,黑色的复古铁托,两个白色的圆球玻璃灯罩,经常能在校园之类的地方见到。这种室内灯我只在三四层见过,我走到四层的扶手那里眺望我的水管时,看到那白球的上面布满了灰尘。我尝试寻找它的开关,可是顺着电线摸到的那处开关却引不起它的任何反应,徒劳、徒劳。我猜水管大概很想再看它亮一次,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希望它能以光亮微笑。可是却再也得不到回应,于是水管闭上了眼睛。

它们背后的墙壁,啊,或许是面对着的墙壁。我想那面可靠的墙让它感到了踏实与安宁,而那墙也庇护着它(因为我注意到从泛黄油污来讲,很明显靠近墙的那侧白净不少),为它带来纯净。我想水管想要触碰墙,可是永远都无法碰到它,除非折断自己的身体,而那也会划伤墙面。而哪怕无法触碰了,墙也是水管的安宁地,追忆所归,唯一温暖。

我打下了home这个词,“一面墙怎么会是一根水管的家呢。”

我想是的,于是我按下了enter.

“HOME.”

8.

我希望在一个树林里看到它,那大概是一个只有微风的夜晚,只要披上毯子,便也不会觉得冷了,而树林间大概有一条火车的铁路轨道,听不见人声,水流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有了月亮,便不需要灯光,也不需要萤火虫。或许我们不需要光,只是需要“月亮”。

十五岁与五十岁,溶解在了我和她的额头。

我们在树林间跳舞,跳悠扬的双人舞,她牵着我,我带着她。

谁也不会踩到谁的脚,谁也不会被树枝绊倒。

我们只是一起跳了一支舞。

她眼中的光,从太阳中摘出——顺着月亮滑下,被我们握在相触的手中,继续缓而轻地舞着。

手心中安静又温暖,我知道她笑了。

……

9.藏在腐朽下的坚定,疏离的温柔感。

我不愿忽略它的任何一个特质,无论是什么,那都是它。

10.一个人,在一条伤痕累累的路上沉默地走着,坚定地向前走。

在她浮现于我脑中很久之后,我想起了这张图,于是将它翻了出来,却已经忘记是在什么作品中遇到的它。无论是人还是话语,这张图片极为巧合地与她重合了,于是在我文字能力之外的,希望能让大家看到她,是为私心。

11.如果那时水管的世界。

假如以它的意志,以它的特质,那是一个很温柔的世界。它会给所有人一条归乡之路,它会给儿童快乐的童年,给青年无边的未来,给老人安详的晚年,然后在每个人闭上双眼的最后一秒,轻轻地说一句——“辛苦了。”

那不是很大的世界,因为越大的世界便越难以拥抱每个人,也许是一个小城镇,也许是几个街区,不过我想它是想要去怀抱住更多在街角点燃火柴的小孩子的。

哦,我猜那个世界家家都有暖气。

我喜欢那个世界的黄昏,我想在它的世界中最高的屋顶上看黑色的天空与柔和的黄昏。

我想黄昏里住着那个世界的“圣诞老人”,可是我们叫她——“黄昏夫人”。

我想在那个世界当一个点灯人,夜晚宿在羊圈旁高高的稻草堆里。

12.

水管给了我久久的宁静。而让我获得宁静的是水管的温柔。

虽然很抱歉,但这两个词对我来说总是相伴着、肩贴着肩出现。

与它的相处总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孩子,只是一个孩子。于是我一直微笑着。

而得以与它待在一起又让我生出木杯里蜂蜜牛奶的满足感——看,你让我像个孩子。

那段时间宁静又纯粹。

可是当水管离开了我——很远很远的时候,走在只有灯光的夜路上,又生出了没有原因的难过。我们明明相距那么远却还在尝试着了解彼此,而我在书架上则翻到了她令我难过的笔记。

13.如果我们合二为一

我将终于理解了她的所有。

于是我大哭一场,然后一边不甘地哭一边在本子上快速地写。

此后我将更为坚定地前进。

依旧会在某个空无一人的时候,伏在地上触摸自己的影子。

依旧会在那个树林跳舞,只是这一次,独自一人挽着不存在的舞伴,轻轻哼着一点随意的歌。

 

(这些文字不能代表我与我的精神状态,并不是对“我”所说,请将只将这当成“它说的话”。我想了想,还是将前面的铺垫删去了)

「她在离别前说」

“要停止写作吗?”

——“要继续写吗?”

“为我读吧,读这一篇。”

——“为我写吧,写下这一篇。”

“你觉得它该在那里吗?”

——“不甘吧,痛苦吧,可以用这些字哭出来哦。”

“写吧,继续写吧,还没有到达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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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鞠躬致谢的时间:俺将第十问中插图的出处翻翻翻了出来,是出自漫画《年青人》第二话《将如何燃起》,作者为鳞片皮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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