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街道

转过这个拐角,面前是一条狭窄的街道。

我曾满心欢喜于在这错综复杂的迷宫中发现些不一样的风景,那些我没经历过的,我没体验过的……不过这条街道我却很熟悉,有些失落。

说到熟悉,为什么呢?在一个小孩子的印象里,这里是每天下午五点的归家之路,不论春秋冬夏,总是被炎热的阳光所暴晒的地方,有些干燥且多土灰,金属森林般的汽车群会堵在这儿,整整一万年不会改变。

但今天,这里下雨了。

起先是鼻尖上的一点微凉,再然后,小雨成片成片自天迹滑落,把整条街道笼罩在一层由水雾织成的薄薄纱帐中。我漫步在这难得到来的雨中,闭上双眼。我听见寥寥数辆呜呜作响的汽车从耳边飞驰而过,好像上学路上调皮的同伴,大声呼唤你的名字,待你转头时附身轻拍你的肩膀,再然后嬉笑着奔跑而去。我听见雨滴在车顶上敲打出和谐的乐音,它们弹跳到南边的一排小土墙上,洗刷着墙顶埋着的玻璃碎片。我听见土墙的缝隙中伸出的金属丝划拉着行人湿漉漉的衣服。

然后我继续聆听着这乐章——雨滴滚落衣角,渗透到了脚下砖缝的沙子中,踩上去嘎吱作响;一小点沙泥溅在了路边的三轮车棚上,啪嚓啪嚓打出泥点。我听啊,听啊,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声音此时仿佛有了灵魂,一股不可言说的怀念与不知从何而来的狂喜的感受一下涌入我的心底,紧紧攥住我的心脏。

于是我迫不及待地睁开双眼:面前还是那些熟悉的建筑,但好像——也不熟悉?北边那家医院的标牌被卸下了,此时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突兀的红色十字高挂顶部,在这弥漫的雨雾中令人心生畏惧。小区东边的一片商贩全部被拆除了,只留下一片“残垣断壁”。随着降水的侵蚀,几道灰浆缓缓溢出接口处,流过几根勉勉强强撑住天花板的白色柱子,把这片废墟搅得浑浊不清。透过商场的窗户看进去,灯光不停闪烁,一台风扇不合时宜地转着。回头望去,竖立在小区门口那条金属中国龙塑像此刻已不再完整,它的一半身体不知为何被撕去,下面垫底的塑料板也坑坑挖挖,原先粘合躯体的位置,此时只留下斑斑锈迹。不过我仍能看到那条龙不屈的眼,高昂的头,锋利的爪。它呈飞翔之态向天空而去,逆着风和雨。相较于从前,残破的它似乎更有威严,更富生机与希望。

正当我放飞思绪之时,一股烤制食品的香气忽然间飘了过来,将泥土的气息一丝丝挤走,令我惊喜万分。我四下搜寻,却并未发现它来自何方。小区门口曾有一家蓝色招牌的烧饼店,但现在已经和杂乱的废墟埋在了一起。商场一层有一家面包店,但里面黑灯瞎火,似乎也已经废弃了许久。这股香气向跟定了我一般,不论走到何处,或浓或淡,它都不肯离去。这是某种回忆在作祟吗?不。我仔细闻闻,哪怕是在雨中泥土的味道中,在浓烈的汽油味中,它依旧占据着我嗅觉的一点点位置,十分真实而深刻,像一段若隐若现的背景音乐与我为伴。

就在这隐约的香气中,我看到了这条街尽头的拐角,那里有一个我之前从未察觉到的门,我想我的旅途将要到达终点。

我细细回忆这段经历——原来熟悉的事物也能展现出这么多的新颖吗?记忆中那些永远安静,永远颓唐的景色也能焕发出活力与热情吗?这趟旅途就像是一场梦,一场我做过很多次的梦。但今天,我在此得以用多个角度——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不同的天气,不同的种种来看待,来审视,来感受,令人仿佛走入了新的世界。这不禁令人思考……

我猜,我们的世界存在于巨大混沌中一点可怜而珍贵的秩序之中,而这秩序却成为了我们去理解它的枷锁。我知晓天空是蓝色,于是我便停止仰望天空;我明白太阳总会照常升起,于是我便停止恐惧黑夜。过去的每一天,我在相近的时间起床,然后走一段相同的路,干相同的事,一天天机械往复,不断如此。哪怕偶尔会有一些并未预料到的惊喜或意外,也都被冠以“故事里可被容忍且常见的张力”之名,完美嵌入科学的齿轮组中,成为一个精密准确的小部件。

我懂了,我曾每天下午五点准时从这里路过,每一次路过,我都在不断地失去。

我之所闻?汽笛鸣响,商店门口的喇叭高声播放着流行音乐,全是噪音。我之所见?堵车,想想就烦人。我之所感?咳!有什么可感的,这儿全是沙土和呛人的汽油。于是我赶紧堵起鼻子,眯着眼睛,一脸厌恶地快步奔跑,躲避着向我拥抱的炽热阳光,一溜烟窜到家中,将自己紧紧锁在门里,再不出来。这条街道数不胜数的美也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永远地与我相隔在了门的两边。

思绪飘回,我发现雨停了。它们曾经来过的唯一证明,恐怕也就只有路边低洼处的几个小水坑,而这些水坑也将很快涌入路旁肮脏破旧的下水道里,这里将重新变得干燥难耐,尘土飞扬,变回它曾经的模样。

——但我却不会,我看到了日夜相处所不能察觉的变化之美,我体会到了与正常世界截然分开的细微之美,正因此这段旅途还没结束,而且永远,永远不会结束。

我看到拐角处的小门里,一头发狂的野兽撕扯着被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名为“忽视”与“常态”的锁链。它摸向黑暗中唯一一扇窗户,尽情地,贪婪地放眼看待外面的世界万物,充满好奇与真诚,好像这年轻的生命从未对这个世界投过一丝目光。

它向左看看,那棵老柳树,有着凸出地面的强健根须,树干上布满了时间的伤痕,翠绿的枝叶如同绿色的瀑布般洒下,缝隙里透着雨滴和忽闪的日光,它还在那边坐着;它向右瞅瞅,那根旧旗杆,已经由银白色化作了湿润的土黄,一张晶莹的蛛网将它倒塌的顶部与路旁的稀疏绿化带所连接,它还在那边躺着。它瞧瞧自己,那颗狂野的心脏,正如雨后这里川流不息的汽车海洋,律动、震撼,它还在一刻不停地跳着。

而邻居家那个古老的座钟,磨损的弹簧与齿轮从它内部露出,棕色的漆也被雨水完全冲洗干净。它此刻正伏在西门旁的回收站边,还在顽强地响着。

咣,

咣,

咣,

咣——

响到第五下时,野兽撕开了锁链,冲出了那扇小门。

他发现这条熟悉的街道是如此、如此的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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