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杀手(终稿)

今天,我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我决定离开这个世界,去看一看死亡的另一端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今晚月色真美,月光是一层银白色的霜,倾泻到大地上。能听到邻家黄狗的叫声划过天幕,淹没在无尽的夜空中。足尖刚刚触碰到窗台的大理石板,刺骨的冰席卷全身。待整个人站在上面,石板的冰冷便没那么明显了,或许是它吸走了我身上所有的能量罢。我甚至有点喜欢这种刺痛的凉意,让我疲惫的神经变得清醒,带来一种别样的快意。

我是这个世界的过客,现在也该是作别的时候了。站在窗台上,视野变得宽广了些许。窗外的几栋写字楼灯光依旧,大概是哪个小职员还在忙碌着。街对角的烧烤摊刚刚营业,是烤串、啤酒还有热闹的人群。我能想象到被烧的红彤彤的碳,烤炉兹拉兹拉的响声还有迸发出的小小的火星。但我告诉自己,与我无关。嗯,与我无关。

在这里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要做出这个决定吧。

我是一名高中生,出生在一个令许多人羡慕的看似“幸福”的中产阶级家庭中,现在在一个看似很好的中学就读。可是在这里,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只盯着考试的分数。仿佛做题考试便是生命中的全部。我是他们当中的异类,因为我并不认同这样的体系,也不符合他们所谓好学生的标准。准确的说,我是一个怪物。我想,大概是一个浑身带刺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怪物吧。

我也是一个喜欢寻找意义的怪物。所谓的分数与考试,有何意义呢?而眼前这些人却浑然不觉自己置身于一个荒谬的游戏中,还忘我的投入着。他们总叫我“傻瓜”,以为我不懂得怎么玩这个游戏。事实上,我清楚的知道,他们才是一群没有头脑的家伙,一群傻到把游戏当真的人。而我,是这个游戏的旁观者。

说到意义,我也不知道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我只知道如果活在单纯只为了活着本身,那活着就失去了意义。

有人说,活着为了体面,为了上好大学找好工作买豪车别墅,为了跨越阶级。话虽这样说,却不是那么容易的。那些做出一番伟大事业的人都哪是一般人啊。像我这种资质一般、见识一般、家境一般的人,活一辈子也不过是一个渺小的普通人,只配庸庸碌碌地过完一辈子。有人说,活着为了追求更好的自己。可是更好的自己永远是一轮不可触及的明月,这样没有尽头的路我是不愿意走的,明知不可能办到还做不是傻吗?又有人说,活着是为了及时行乐,可我觉得这样又过于肤浅。

这样的无意义感和无价值感是一只隐形的大手经常掩住我的喉咙,令我窒息。我讨厌做无意义的事情,更讨厌这种感觉。我常常想,或许,意义就在活着的对立面——死亡。

我的父母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都是为了你好!”,可我并不这么认为。他们也是分数大军中的一员,我只是一个任他们玩弄的提线木偶,一个完成他们未竟的梦想的工具。

因此,不带有任何留恋,我迈出了最后一步。石板的凉意消失了。我感觉我正飘在空中。不对,我在飞!

被不明物体的重击的疼痛只持续了一瞬,便没有知觉了。奇怪的是,我居然能清楚的看到死亡,他是一个黑色的巨人,向着我徐徐走来。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能感觉到我被他紧紧地抱住。他用那庞大的身躯裹住我,一点一点收紧…我感觉到我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之后,意识再次回到我的身上时,我就莫名站在一个很大的广场上了。在这里,我认识了阿欣——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

阿欣是因一次化学爆炸来到这里的,对于死亡,她看起来很平静的样子。阿欣的家庭条件不太好,生活很拮据。她想要继续高中学业,可是父母希望她早些工作,补贴家用,就给她办了辍学。阿欣很爱她的爸爸妈妈,她也觉得自己不能自私地给家里增添负担。于是就在附近一家化工厂里工作。谁知,化工厂的环境不过关,药品的不慎混合发生了大爆炸,无一人幸免。就这样,阿欣来到了这个死亡中转站。

我跟随阿欣一起排到长队队尾,她告诉我这个队的尽头,有一个时空穿梭机,可以回放有关过去的一切,也可以看一看对自己很重要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这个仪式算是最后的道别了。在这之后,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在这个地方,大概时间的概念已经不重要了。人仿佛失去了所有,只剩下意念与灵魂。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队伍的尽头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屏幕,占据了半边天空,播放着不同的人的故事。

有个驼背的小老头,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葬礼,看着悲伤的儿女们,听着别人对自己这一生的评价,无动于衷似的站着,眼泪却不自觉地留了下来。还有个遭遇飞机失事的工程师,看到自己生前设计的大桥完工,热泪滚滚的从眼角涌出。因癌症死去的丈夫,看到妻子挽着刚办完喜事的下一任参加他的葬礼,控制不住情绪,破口大骂。生前富贵的企业家,在这里看到儿女们为财产勾心斗角,争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气得直跺脚。

有的人看到自己的离开如水滴般微不足道,没有掀起丝毫波澜,怅然若失;有的人看到自己创造价值,或是微薄之力帮到了别人,便满足地微微一笑。死亡面前,人间冷暖,全都涌现出来。

阿欣亲眼看到她家在她死去以后变得困苦不堪——父亲下岗了,只有母亲靠做针线活维持生计,哥哥姐姐们也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只能混沌度日。我看到阿欣把强忍着泪水,抿着嘴唇,竟不知改怎么安慰她。

我问阿欣,活着是为了什么?她苦笑着说,当然就是为了活着呗。要知道,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说,像她这样命苦的人哪有功夫想这种问题,只是想着怎么能活得好一点,不这么辛苦。也许只有像我这种不愁吃不愁穿的人会思考这样的问题。我愣住了。一切都不是理所应当的啊。

我感觉我过去一直在无病呻吟。阿欣比我困难这么多却能依然保持乐观,不抱怨父母,不抱怨命运的不公。而我呢?我真的很惭愧。我想再看看父母,那个过去我恨的家,并在心里对它们默默地说一句“抱歉”。

终于轮到我了。录像中的人物看上去好陌生,我不敢相信这是我的母亲。母亲瘦了,眼睛深深的凹陷下去,眼角的鱼尾纹又多了几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母亲正坐在我的床头发愣,又端详着手中那张我的照片。她用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照片,指尖一遍一遍划过我的脸庞。母亲笑了,然后就哭了。这时父亲走了进来,叹了一口气。搂着母亲,两个人泣不成声。

说实话,我还是有点惊讶。平日里,母亲对我从来是一副严厉强势的面孔,用最苛刻的要求限制着我的所有自由。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示弱,更没见过她哭泣的样子。

镜头回放到了我三岁那年,父亲在外工作,母亲一个人一边照顾我一边忙着自己的事业。因此耽误了工作,总受领导的气,却只能委屈的躲在角落里哭,回到家还要调整出精神饱满的状态,害怕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调皮的我,真是一点也不懂事,总是在幼儿园闯祸让母亲一次又一次被幼儿园老师谈话。就连吃饭也要费一番力气,总是挑食,让母亲为我担心,为我焦虑。到了青春期,就更叛逆了。回到家,就走进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门,不再交流,变得封闭起来。只是每次拿出需要签字的成绩单给母亲看。我才明白,母亲一次又一次对我的成绩发难,只是为了跟我说说话,而我却把它当成了无谓的刁难与束缚。

我变得自责,我应该早知道这些啊。我开始质疑之前的自己。活着也许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所爱,也许是为了爱而活。我发现之前一直患了一场情绪的重感冒,丧失了感知爱和世界温度的能力。仔细想想看,自己也没有那么糟糕,也不是一个怪物。只是长时间自动屏蔽掉了许多温情与美好。

我想到了过生日的时候朋友们送来的礼物,沉甸甸的;想到了老师对我的鼓励,一直对我抱有的信心;想到父母在别的家长面前神采奕奕地夸我的样子,以及一直以来对我无条件的鼓励和支持,并非我想象中的冷漠……

阿欣对我说:“你看,你妈妈是多么的爱你啊。”我蒙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在这里每个人都要接受最后的考验。阿欣说,只有懂得生命真谛的人可以拥有享受来世的机会。我才知道,生而为人,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最遗憾的是,大多数人都忘记了这一点,忘却了自己已然拥有的,寻求自己没得到的,自然就不幸福了。就像之前的我那样。

想到这,我一下子明白了,活着的意义真就在于活着本身。活着本身就是值得感恩的,这是多么的有意义啊!我的世界一下子变得丰盈起来。

突然,阿欣拍了拍我,问我在想什么呢?我笑着说没什么。她说:“前面就到地方了,我们可能也该分别了。很高兴认识你,听你讲你的故事。希望我们都能如愿拥有下一次人生。” 我抱了抱她,轻声说“一定会的!”

其实,我心理还是挺忐忑的。我还有机会吗?如果可以,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好人,一定会感激自己所拥有的,爱我所爱,行我所行,找回生命的意义。

想罢,我合上双眼,等待命运最终的审判。

不知又过去多久,再一睁眼,一对夫妻正探着头端详着我。我看到他们的眼神里面饱含着期许与爱意。我下定决心了。这一次,要好好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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