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牛(大作品终稿)

qwq回忆录我马上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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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哑牛

哑牛,人如其名,是个哑巴。

芦荡这边的人都知道这个孩子,打小没了爹娘,不知道怎么着就长到这么大。虽然黑瘦黑瘦的,但是好歹没有死。没爹没妈,自然就没有大名,但是是个人总给有个名字。不知道哪天,村口王大娘一拍脑袋,说小孩子虽然瘦了些,但是眼睛亮、像小牛,不如就叫哑牛。

于是从此大家都叫这个没名字的孩子哑牛。几次之后他也知道了,如果有人喊哑牛,那就是在喊他。

村口王大娘是有名的热心肠,总会留一碗饭给哑牛。因此每到饭点的时候都能看到王大娘端着碗饭,略微佝偻着背在村里走来走去,问其他村人有没有见到哑牛。

王大娘最后总是在村东头的小学里抓到哑牛,后者趴在教室的窗户边呆呆地看向里面。里面上课的小孩笑他,他也跟着一起笑,笑着笑着脸就红了。王大娘心想哑牛已经九岁了,也该读书了,就去找校长商量让哑牛上学的事。

校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听哑牛是个哑巴就不住地摆手:“不成不成,娃娃说不了话,来这里岂不是浪费时间?”王大娘不想这么早放弃,“甭管行不行,先让他试试。”

“那好吧,后天送娃娃来试试吧,哎。”校长最终还是松了口,“成不成就给看娃娃自己咯!”

后天哑牛果然来了,背着王大娘给缝的布口袋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一群一年级的小学生里,哑牛就像笋丛中的一根竹子一样扎眼。

教国文的江老师罢工了:“我不干,这脑袋就是榆木疙瘩,说什么都进不去。”他抱怨说哑牛上课的时候不读课文,只是坐在后排嘿嘿地笑,笑得他心里发毛。

“你和一个小孩子怄气!”王大娘像斗鸡似的把眼圆瞪起来,“孩子笑怎么着啦,碍着你讲课?”

对江老师这么说,平时课下王大娘没少为哑牛的学习操心。可是无论王大娘再怎么操心,哑牛似乎对学习并不感兴趣。他只是喜欢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看着其他学生打打闹闹,偶尔和他们一起打打闹闹。真说喜不喜欢学习,那自然是不喜欢的。

就这样,哑牛上了学。

 

  • 红玉

哑牛刚上二年级的时候,从城里来了一个很漂亮的音乐老师,叫红玉。

红玉头次进村的时候穿了件水红的旗袍,一条用红头绳束起的麻花辫垂在背后。当时村里人都以为是来了什么大人物,纷纷凑过去看,哑牛被苏明——他刚刚认识的朋友——拉着去看的时候人群已经聚起来了,他和苏明在人墙外头,踮起脚来也看不到。哑牛灵光一闪,蹲下身子示意苏明骑到他肩上。苏明也不客气,两下就翻到哑牛肩上。哑牛弓一弓背,把脚一跺直起身来。“看到了看到了!”苏明欢呼。哑牛使劲撑着苏明,弄得脑门上流了一兜子的汗。汗顺着眉毛流到眼角里,沙沙地疼。

“有一个女的,穿红衣服,旁边有个男的。没啥好看的。”苏明从哑牛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说。苏明比哑牛整整矮上半头,要让他背哑牛绝对行不通。哑牛只好自己想办法,踮起脚从人墙的缝隙里朝里面瞧。在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画面里,站在娇小的红玉身边的男人像一座山。村里人说,那是红玉的哥哥。

不久之后哑牛就在学校里面见到了红玉。校长和他们介绍,说这个是他们的音乐老师。那天的红玉没有穿红旗袍,只是穿了一件样式普通的鹅黄色裙子,连点花纹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红玉咯咯地笑了,像只活泼的百灵鸟,接着语调轻快地说:“你们叫我红玉就好啰。”

音乐教室在学校的礼堂,那里有红玉哥哥运来的,全村唯一一件精巧玩意儿——一架钢琴。每到上课的时候,红玉总会掀开琴盖,手指在上面轻轻巧巧地按动,就有一串一串悦耳的声音流出来。红玉教他们唱歌,让他们跟着那些悦耳的声音练习。哑牛唱不了歌,红玉就让他搬了椅子坐在她边上看乐谱。那些乐谱净是些线,线里网了一只一只的蝌蚪,有的头是黑的有的头是白的,还有的没有尾巴。哑牛看不懂,就只能盯着红玉的手,一段一段地背那些指法,把它们吃到脑子里。

等到快期末的时候哑牛背熟了那首曲子的指法,红玉就让哑牛“代劳”,和全班同学一起排练毕业式上的曲子。哑牛第一次抚摸钢琴光滑冰凉的琴键时不敢用力,生怕把琴键戳坏。红玉又咯咯地笑了,和他说让他不用怕。“你不用力弹不出声的。”红玉用食指在琴键上敲了一下,琴键发出“铛”地一声脆响,“喏,这样。”

红玉花了小半个学期为最后的结业式演出做准备,但真正到结业式演出那天她却缺席了。和同学们手拉着手谢幕时哑牛没看到红玉的身影。那个娇小的影子失踪在校园里。不久后,哑牛从苏明那里听说,红玉要结婚了。要和邻村村长的儿子结婚了。

红玉结婚那天是哑牛见过的最热闹的日子。那天他和苏明随着人群一路跟去邻村。随行的男人个个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姑娘都穿着各色的裙子,肘拐里挎着篮子,见了孩子就一把一把地撒糖。哑牛呜呜地哼着冲到孩子堆里,没挣得头破血流也得了一小捧水果糖和四块奶糖。包水果糖的是透明玻璃纸,包奶糖的是一种油油的白纸,边上镶了蓝色的花纹。

哑牛蹲到路边吃糖,看随行的人把整条整条的“大前门”拆开,逢人便塞。随行的乐手把唢呐吹得震天响,锣鼓声一直流到村长家的门前。

抬新娘的轿子顺着锣鼓声漂到茅草屋前,在两个魁梧的轿夫的衬托下那抬轿子像一片小小的红叶子,在屋前的石阶处搁浅。随行的姑娘把深红的轿帘掀开,扶着新娘下轿。红玉头上厚重的凤冠遮住了她的脸,七彩的霞披压弯了她的腰。进屋,立好,拜天地,拜高堂,拜夫妻。村长儿子用手里的红筷子挑下了新娘头上的盖头。哑牛踮起脚去看,只看见一张花色斑驳的鹅蛋脸,额头和脸侧的白粉被划出深浅不一的沟壑,不知道是因为泪水还是汗水。迎着光,哑牛看到红玉眼角迸出一滴亮光,沿着泪沟滑至鼻翼。哑牛确定她是在哭了。无声地哭,脸上还挂着笑。镶金缀银的大红嫁衣压在她的肩上,像是坐了一尊观世音菩萨,眉眼中含着慈悲,身下的莲花台却死死地扣在这件嫁衣上,这柔弱的肩上。

在一片议论声中哑牛听身后有人说,这村长的儿子真有艳福。

人群笑着,闹着,整条街满是笑着的脸、咧着的嘴。一片欢乐中哑牛看到了江老师的脸,白得像鬼。哑牛突然有点可怜他。

 

  • 江辰

江辰,或者江老师,是村里人公认的“文化人”。不说别的,就那一笔秀丽的瘦金书,就让村里很多连字都不识的人自愧不如。

哑牛对江老师的第一印象是白面条。白面揉的面条,放清水里简单地一煮,加上一抹青菜两滴香油,说它有味道它又没什么味道,要硬说没有味道它倒还有点味道。江老师就是这样,说无聊不无聊,要硬说有意思也没什么意思。江老师长得也平淡,乍一看干净秀气,但是扁平,完全没有记忆点,看来看去,终究还是一根白面条。要不是那一副老气横秋的眼镜可能哑牛在三年的学生生涯后对他的印象还会是一张白纸。

要不是二年级上到一半时那天,苏明带他去学校后的河边,哑牛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江辰与红玉能扯上什么关系。

那天苏明放学后向往常一样来找他,问他想不想知道一个“秘密”。他点头同意,于是苏明带他去河边,躲在河边的树丛里。

等了半天,没等到秘密,反而等到了蜜蜂——它在哑牛的头上飞来飞去,时不时落在他头上歇歇脚,等歇够了再继续嗡嗡乱转。哑牛几次挥手要赶走它,都被苏明制止了。“别闹,他们要来了。”

于是在那个下午金色的黄昏里,哑牛看到了红玉和江辰的身影。

他们似乎在说些什么,听不太清楚,之后红玉就开始咯咯地笑。江辰也笑了,从身边的袋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横到嘴边吹了起来。苏明说那是箫。那声音戚戚婉婉的,像雾气般在河边轻柔地飘着。

苏明后来和他说,这就是谈恋爱。但哑牛不觉得,他朦朦胧胧地觉得驱使这两个人走到河边的绝非爱情,尽管他并不清楚爱情究竟是什么。

后来红玉嫁人了。那个活泼如百灵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在芦荡。那天晚上河边响了一夜的箫声。

半年之后江老师也结了婚,娶了一个和他一样如白面条般寡淡的姑娘。哑牛依旧不确定是什么驱使着他们走到一起,但是他能肯定的是绝对不是驱使着他和红玉的那种,也绝非爱情。

 

  • 苏明

苏明是哑牛在学校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朋友。这个小孩的个子很矮,与之相反的是他高得不能再高的成绩。

哑牛最烦的两样作业:写作文和练书法。这两项作业都归江老师管。哑牛的作文里满是红圈圈和粗线,越画到后面越没有章法,似乎表示着改作文的人逐渐崩溃的耐心。而哑牛的书法作业上则只有寥寥几个红圈,画得也极凌乱,似乎表示判作业的人完全不想认真看下去而只想赶快完成任务。苏明的作业则正好相反,作文大多数时候都是范文,书法作业上密密麻麻的满是红圈。

哑牛第一次认得苏明是在一次放学后,看到一群高年级的小孩追着一个矮个子的小孩打闹,被追的小孩用书包回击,跑着跑着摔倒了,门牙磕在地上的石头上,流了满嘴的血。

那群高年级的小孩一哄而散。哑牛冲上前去把那个小孩扶起来。那个小孩捂着嘴道谢。这是哑牛和苏明见的第一面。

此后苏明放学后总跟着哑牛。因为晚入学的缘故,哑牛比大部分高年级的学生长得都要高。“这样能给我安全感。”苏明振振有词。“你叫什么名字?”哑牛呜呜了几声。“哦,你是哑牛。我是苏明。”苏明。哑牛比了个口型。“对。苏明。”

苏明总是有些鬼点子,比如偷家里的蚊帐来捞鱼,或者用橡皮圈子圈蚂蚁玩。苏明大部分的点子哑牛都觉得很有趣,除了一个。

哑牛在学校读书的第二年,也是倒数第二年的后半年里苏明长高了。半年多的时间里苏明的身高一跃超过了哑牛。苏明不再跟着哑牛了,而是自己拉帮结伙。靠着他的鬼点子,“苏明团伙”迅速壮大了。

使哑牛愤怒的那件事发生在音乐课上。

点子是苏明出的。音乐课上苏明偷偷从位洞里摸出镜子,放在鞋面上,再偷偷把脚伸到红玉的裙子底下。哑牛感到浑身的血都向头上涌去,冲过去便给了苏明一拳。接着又是一拳。

“干嘛呢干嘛呢!”路过的校长刚好撞见了这幅乱象。好不容易把两个人分开,苏明的脸挂了彩,哑牛的鼻梁也歪了。

“老师,他无缘无故打我!”苏明先哭了。哑牛说不出话,只能直直地瞪着苏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校长把他们两个都拉到校长室约谈,扬言要找苏明家长和哑牛家长。哑牛没有家长,原本想叫王大娘来,不过考虑到当时王大娘生重病,最终还是没有叫。校长想了很久,让哑牛去把江老师拉来。

这次江老师居然难得支持了他一次。“一个哑巴怎么骗人?”江老师说,“苏明恶人先告状,明明是自己犯了错误还要倒打一耙,换成我是你,肯定把他打上一顿。”

他这话是对苏明爸爸说的。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苏明和哑牛的关系却再也没能恢复成最初的样子。

 

五、哑牛

哑牛死了。掉河里死的。

哑牛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纪念这条曾经存在过的生命。土堆旁边开了许多小白花,江老师摘了几朵放在土堆上。

“幸好王大娘前几个月死了,要不肯定受不了。”校长感慨道。

哑牛读了三年书。前几个月王大娘去世,没人管他了,他自然也从学校里面消失了。或许因为本身就不惹眼,所以其他人也不觉得缺了什么。除了江老师偶尔感叹几句减轻了他的负担外,人们的生活还是照样过。

哑牛是为了救苏明而死的。那天苏明和其他人一起去游泳,在水里被水草缠住了。苏明大喊救命,却被呛了好几口水。在他觉得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有一双手在水底解去了他腿上的水草。苏明赶紧向岸边游去,被同行的伙伴搀扶上岸。回头向后看去时只看到了几团水花和一串气泡。

哑牛的尸体在三天后被找到了。没有人哭,也没有人愿意为他的死负责。苏明一家绝口不提丧葬费的事情。最终是校长亲自掏了腰包,埋了哑牛。

后来村里搞建设,大兴土木,能纪念哑牛的,连这一抔黄土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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