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幸存者阿垣

1.

阿垣沿着湖岸走,草高得惊人,和远处芦苇从一样笔直地立着。若不是姥姥硬要他把上午放在湖边的那一个装满饵的鱼笼找回家,他肯定不往湖边跑。北方人的旱鸭子属性在他身上完整地体现了出来,更别提让他靠近那个泛着恶臭的湖。

说是湖,也只是北方农村的人自以为是的,和不知在远处哪个旮旯的南方人争一口气的产物。只能算是大些的水坑,偏要称作湖。人们也用不上湖里的水,农田都等着天公作美,让甘露或者自己偶尔从井里挑的水来浇,小水坑攒着攒着水,就成了大水坑,再美滋滋冠上“湖”一名。但北方的太阳从不心慈手软,加上那湖里的水逃不出去,到了夏天只得被困在湖里,困着困着发了腥,像一锅烧开了,咕噜冒着泡的毒药水。只有老一辈人喜欢往湖边跑,自己搓点鱼饵,往一种特定的鱼笼子里塞上些,再把笼子浸在湖里,半天时间就能收获一满当当挤着小鱼的,泛着湖腥的笼。

阿垣站在湖岸上,犹豫着如何下去。斜斜的岸上铺满了半黄不绿的长草,湖的浅处是芦苇从,过冬的芦苇旧杆萎靡地倒下了,藏在那从伫立的新芦苇里,靠近水面处滋生了一群群肮脏的飞虫。他踟蹰了半天,倒着碎步,一点点靠近湖,寻找笼子的位置。草边的锯齿肆无忌惮地在皮肤上刮着,阿垣只能抬高脚滑稽着走路,压下一丛丛草,顺带在心里把这湖翻来覆去地骂。

突然有冰凉的触觉在他脚边滑过,阿垣慌了神,低头看只发现蛇的尾巴尖,剩下的褐色身体在草丛里藏着。阿垣只听过姥爷吹牛,称他以前遇到多大的蛇。他头次遇到一条真正的,皮上还带着褐色花纹的蛇。阿垣腿打了两下哆嗦,嗓子哽住,恐惧又一并堵住了他的气管使他有种窒息感。

“救…救命,救命!!”

阿垣没了命般往岸上跑,身体每一处肌肉都紧绷与跳动着,但他还能听到蛇匍匐前进的沙沙声。从阿垣晃动的视线中钻出一个人影,朝他跑来。那人影张口大叫着”躲开“,阿垣一侧身,就见那人从草地一下找到一把旧锄头,然后用这锄头重重砸在了地面上。大地沉闷着发出吃痛的声音,蛇正好被砸到了,蹭地一下游回了湖里,寻不见了。

阿垣失了力气,被那人架着拖回了大路上。他踏上干燥的土,大口把气喘顺了,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貌。新面孔,应该是村南边新来的一个叫民民的人。前不久在阿垣还和朋友打探他的消息,听说是从南方城里回来的学生,他们还冲着想象出来的白斩鸡的形象,嬉笑嘲弄了一番。但现在阿垣只记得民民挥舞锄头,打走蛇的英姿。

阿垣腿也不软了,站直了身:“我是阿垣,刚刚谢了。”说罢,他觉得这段“革命的”友谊来之不易,又加了句邀约:“要不要去北头的沙丘玩会?”

 

2.

从南一直向北走,穿过分割雨水的山脉,就可以看到平坦的泥土地上立着的一座座村庄,阿垣的家乡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座。阿垣在这里出生、长大。他时常踩着梯子跑去房顶,挨个捏一捏成片成片晾晒的苞谷,金黄色的谷粒被阳光烘烤的发白。然后窜到屋后花生田里薅下一把花生,也不管有没有熟透,揣在怀里就跑。在八岁以前,他眼中只有春天作物的嫩绿、转变成秋天的金黄色以及泥土的褐色。后来不知哪个远方亲戚带他去了城里一趟,探望打工的父母。他先是晕车晕得厉害,而后晕乎乎踩在了被沥青铺好、乌黑得发亮的地面上,抬眼就看到了由晃眼的光所组成的世界。

没过多久他又踏上了返程的路,再踩上飞扬着尘的土路时,他又觉得有些飘然,跑回床上躺了一整天。姥爷只当他晕车太严重,让他一个人在床上睡一觉。阿垣眼皮合上,又可以看到有红绿灯密集地闪烁着的城市。

3.

“沙丘”也只是由村门口施工后剩下的沙子聚出来的沙堆,今年的雨水少的可怜,沙子就白白净净地暴露在太阳下,冒着暖烘烘的气儿。阿垣从远处助跑几步,刷的一下飞到沙堆上,衣服和鞋都沾满了沙粒。如果回去,肯定免不了姥姥的一顿臭骂,没找到鱼笼还弄得一身沙子。

这地是阿垣自己寻到的,等过了最盛的日头就跑来躺着。他料想到民民不知道这么好的一个去处,来的路上,他咧着嘴炫耀了一通自己最钟爱的沙丘,吊足了胃口。

民民也从缓坡那边爬上来了,在阿垣边上躺下。两人都枕着自己的胳膊,视线聚焦在天空的某个角落。阿垣本来想聊两句学校或是早集发生的乐事,又寻思这民民啥也不知道,支支吾吾了一会,还是民民开了口。

“刚刚那是水蛇,抓也抓不住,但你吓唬下它就跑了,南方河里不少。”

“我以为没有蛇呢……蛇和湖都不什么好东西。”

阿垣接了话,学着大人样,装模做样啐了一口。有了话茬,两人就自然地聊了起来。从南聊到北,再提起学习和家里状况,能聊的也只有这些。

“本来我妈我爸去南方打工,出事故丢了命,剩我一个回来找我奶奶。”民民轻声说着,眼睛还一直望着天空那边。民民像是把这句话现在心中嚼了两遍,再通过唇缝,用普通话吐出来,尾音还带着些南腔。阿垣听了心里觉得诧异,手撑着沙子直起了身,好好打量着他。也不是传言中的瘦弱样子,阳光公平地将他的皮肤也晒成均匀的泥土色。

“这是我第一次到北方。我踏上这片不够湿润的土地的每一秒,都在想它们是怎么养育了我的爸妈。”

民民讲了很多,他像是终于被轻柔与明亮的沙堆撬开一个口,情感从这个口中一下子涌出来。他讲被迫分别的南方的家,讲他接触到的一切,讲和爷爷奶奶的第一次见面。

阿垣想起在城里打工的爸妈,从照顾成片的田变为只能顾及一个后院的姥爷和姥姥。他也轻轻地,沉默地应了一声。

 

4.

阿垣和民民熟络了起来。民民对阿垣来说像是一间不吝啬的宝库,他经历的事更多,也成熟太多。阿垣后来想,他从那天的对话里获得的事物,应该是远远高于这片土地的,处于干净的天空和沙粒之间,他们不由自主地去袒露。

民民应该比他大上三岁。他每一次张口时说的话,都吸引着阿垣。阿垣穿过声音去看到了一个他没触碰过的世界。阿垣躺在沙丘上问自己,再过三年他也会成为民民这样的人吗。他一边思考过往,心中又一边诞生了种蓬勃的期待,甚至想跑去南方亲眼瞧一瞧,去看看滋养民民的地方。他再想跑去未来,看看他自己有没有走向远方,他的家人又过的怎么样。

暑假过后,阿垣就是初三,民民是高三了。村子附近就一所寄宿中学,阿垣还是他妈妈辛苦托人走了关系才能进。两人虽然都在一所学校,但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只能等假期再相约在沙丘相会。

“我们初三换了一个城里来的老师。”

“嗯?怎样?”

阿垣转了转眼睛:“能咋样?文质彬彬的,教语文。他成天带着副眼镜,上课总用一半时间讲大道理,后一半时间逼着我们背课文。”

民民听后咧嘴笑了。“那不挺好,你是得多背背基础的课文。”

“唉,也不是。他其实挺好玩的,之前给我们讲了一个大作家书里写的病,叫什么…对,‘西伯利亚臆病’。”

“那是什么?”

阿垣回想着老师上课的场景。老师带着那副黑框眼镜,穿着熨平的衣服,头低低地看着讲台上的教科书,时不时抬头再激情地、唾沫纷飞地讲上一段,随后又把头埋书里去了。

“我没太听懂。就是一个人觉得生活很没意思,就一直朝着太阳走的病。”阿垣在沙堆上甩了甩腿,沙子一下被溅起,又纷纷落回腿上。“是不是听起来挺傻的?”

民民听完,视线终于从空中轻柔的云移开,落到阿垣的脸上。阿垣偏过头,眼珠追着民民看的那朵云转。

“就,虽然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看你挺厉害的,自己也想变得成熟和厉害一点了。想去远方多走走,我还没去过几次城里,也没去过南方……喂!你笑啥笑!”阿垣看着民民的笑有些气恼,停了话,从沙堆上一下蹦起来,飞扬的沙粒呛得民民不住地咳。

“咳咳……挺好的,那你得先弄好你那成绩。”

“行行行,就会这一句话。”

两人在沙丘前的岔路口挥手当作道别,一个朝南边、一个朝北边回家去了。阿垣往前走了十多步回了下头,长长的路和人影一同在南边汇成了一个点,随着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隐蔽在了黄昏里。

 

5.

阿垣变得听话了很多。

平常爱来家里串门的老头儿老奶奶们都这么说,姥姥听了也就扯着嘴角笑一笑。阿垣妈妈查出了种慢性病,要往医院一直砸钱,家里只能同拆了东墙补西墙一样填钱的空缺。阿垣嘴上不说,心里看得透亮,他家务做得一天比一天勤,其他时间就发了狠读书。

“阿垣诶,之前落了个鱼笼,你去湖边找找。”秋天的时候,姥姥终于想起这回事了。明天的小长假他放的早些,又想去与民民玩,正好先顺路去找笼子,他就应下了。

阿垣再一次站在了湖边。秋天的景象不必夏天好多少,岸边的草枯了,匍匐着倒下。芦苇丛倒是更盛,干净和直直的杆在湖面上,底部藏在浑浊的水和泥里。他打量着草丛,试图从其中找出那个应当被污水泡出了锈的旧鱼笼。他瞥到在坡下有一个露出来锈迹堆积的一角,他下意识迈出了脚。

那下面没有土地,只是被漆黑的泥涂上了层伪装,让阿垣跌了进去。阿垣身体滚了下去,他的背在半枯的草地上狠狠碾过,然后砸在了水中。在这一瞬里,他甚至来不及呼喊声疼,就坠进了那个他曾经深深厌恶的湖里。

水裹着腥味往阿垣鼻子、耳朵和嘴里灌。他的脚根本碰不到水底,胳膊毫无章法地挥着,然后沉得更深。缺氧和窒息让他连绝望的情绪都想不明白,大脑又自顾自地将他十几年活着的画面播一遍,阿垣看到坚硬的黄土地,看到家人和民民,看到几年前死去的黄狗,画面停留在他靠近湖的那一刻。水快要没过他的眼睛,耳膜被压迫着。水和他的懊悔夺走了身体中氧气的位置,死亡在不远处蛊惑着阿垣。

水在角膜外制造一层虚影,阿垣恍惚间看到远处的人影。身边传来剧烈的水花溅起的声音,阿垣感觉到身体被托了起来,然后摔在了他无比渴求的、坚硬厚重的土地上。这是阿垣在彻底昏过去前最后的记忆。

 

5.

阿垣醒来时看到的是姥姥红肿浑浊的双眼,还有在一旁红着眼睛的爸爸。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喊声,然后变为低低的啜泣。玻璃窗外守候的人们也随之欢呼了几句,再不久又沉默了。

“我……”阿垣话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你呛了水,再好好休息一会吧。”爸爸抢先堵住了他的话,却是恳求着,那份见到孩子醒来的欣喜被藏在了更深处。阿垣觉得,许久没见的爸爸的脊背像被压弯的麦穗,而皮肤像褐色麦子的外壳。阿垣将话语咽下,住了嘴。

无法确切计数的二姥姥三姥姥、姑姑姨妈像潮水一样流入房间又流出。那个带着眼镜的班主任甚至也来探望了他一次,嘟囔了一番激励人的话后,也悄悄离开了。

他很快地好起来了,身体像春天茁壮成长的芽。到能下了地,出门走路时,就不断听到暗处切切察察的声音。阿垣又远远听到村南头又唢呐在响,吹的葬音。他抓住正切切说着话的老太一问,说那是村里新来不久的小子的葬礼,落了水。

阿垣怔在了原地。

阿垣知道,在探望的人里唯独缺了一人,能那般及时和无畏地将他托上岸的也只有一人。但民民不知道,北方农村里没几条流动的河。那湖里水草和沼泽般的泥紧紧地缠住了他,毫不手软,掠走了他的一切。

 

6.

村南头的葬礼是无声的,只有唢呐尾音晃悠着,扯得老长,长得像一条归家的路。

阿垣以前只看过喜葬。在门口搭个台,唢呐和鼓吹吹打打响一天。亲人在头或腰间绑着麻布,悲痛地立着,然后有来来往往的人大哭与嚎叫。将那个小小的盒子彻底埋入土地后,活着的人回家,世界就同一次生命般从喧嚣变为寂静。

民民的葬礼是安静的,唢呐引着零星的几个人去了村北的坟地,由他奶奶将那个小小的盒子掩埋。这件事本来应该是小辈做,但民民家再也没有能捧着盒子痛哭的年轻一辈了。

阿垣从远处看着,看到民民奶奶的身体快要和盒子一起融进土地。然后唢呐声停,夕阳在坟尖上也扭曲着快要落下,那零星的几个人回身要往村南边走,回家去了。

阿垣躲藏着,却一直向北走。他一直走,想在最北的北方触到南,走着走着又飞奔了起来。跑累了,就大口大口喘着气,然后蹲在田野里放生大哭,哭得麦子和其他果实一起快要落下。

空中还飘着几朵云,阿垣又想起民民望着云时的模样了。民民也像云一样消逝,一去不返。

 

 

7.

阿垣躺在田地里睡着了。急得他家里人、还有几个熟悉的大伯出来找他,呼喊声在田间回荡,把阿垣唤醒了,他携着满身泥站起来,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一样。这把他家人吓坏了,阿垣索性顺了他们的意,一直留在学校里。后来考上了高中,在同样的学校里又考去了南方城里的大学。家里有模有样地办了场谢师宴,就是普通的流水席,吃吃走走的都是村里的人,桌上是泛着油光的肉。阿垣坐在最边角的椅子上躲着,目光无意寻着他印象里南边的那家人。他的惶恐在宴会结束后消失,三年前熟悉的人都没有出现,初中同学大多去附近的厂里打工了,他初中毕业后也有听到那个带着眼镜,讲“西伯利亚病”的老师的消息,说是他用农村教师的工资养不活一家人,转去城里教书了。最后幸存下来的也就阿垣一人,他惶惶着、挣扎着要脱离这片土地。

他去了南方,看了几年江南的景,也忍受了数次梅雨季来临时被水雾笼罩的、潮湿的城市。他曾经体会到的光怪陆离与发光的世界被雨晕成模糊的一片,待雨停后城市又散发泥土的香,这香和阿垣一直以来的负罪感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阿垣以前想在城市里活一辈子,结果毕业后没几年回了农村的那所学校教书,老一辈人直夸他有出息。他后来再去那湖旁边走了走,已经立了一圈围栏。附近耕作的老伯告诉他,村委会的人看它不安全,每几年都有落里面的,就围起来了。阿垣踩着厚重的土地上没有说话,身体随着被风吹动的麦穗晃了晃,随后沉寂着离开了。那被沙子堆起来的沙丘早就被移平了,上面重新铺满泥土,长满坚韧的谷物。到了十几年后,只剩下幸存的阿垣,向着他的学生和这片土地,一遍遍讲述远方的故事。

 

 

 

一点小小的阐述:改了半天还是浑浑噩噩没把问题解决,脑袋极度发热也想不清楚,就这样吧(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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