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照片 – 期末大作业(终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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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照片

死亡是什么?是离去么?还是可以被量化的事物?似乎某些人面前,这些是不重要的。

          一个阴冷的夏日,配上一把无情的枪和一个大不义的人,成就了杀人的好日子。

森特·门图将胸前口袋中的金嵌边瑞士兰坠饰拿出,轻轻摸了两下——像是在忏悔——又放了回去。接着他熟练地套上鞋套,取出消音器装在那手枪漆黑的圆孔前,又从腰带上抽出一弹夹铜色子弹,抠下盒板,推入子弹。这一些列杀人前准备的动作他再熟练不过了。

         一切就绪,便是等待时机。过了约莫五分钟,楼下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减速,停车,熄火。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有些破旧的手表。“上家给的时间还挺准,这次没有再要等上一两个小时。”他心想。

        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森特将枪上膛,两手持枪抬起,倚在转角的墙上——他有些瘦小的体型刚好可以被完美地挡住。脚步声逐渐接近,他心里数着了三个数后,一个箭步上前,扣动了三下扳机,三声枪响。“任务完成。赶紧善后吧……我可不想见血”森特自言自语道,同时将手深入自己大衣另一个靠下一些的兜中,摸了几下,掏出了一台手机和一副白手套。他先闭上眼,用手机给尸体拍了一张相片,发给了一个写着“客户243”的人,接着带上手套,开始处理起来尸体。

        “这人是该死,确实该死。”他想。完成了工作,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目标的信息,赫然映入眼帘的是“贪污”两个字。但当他扫到家庭状况那一栏时,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手不应该有的同情与怜悯。“…家庭状况:一妻二子一女…”他怔了几秒,身体有些发抖,然后深呼吸了几下,下楼驾车离开了。

        他实在是厌倦了,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带着一肚子火气与难过,森特下车后一路小跑上了三楼,进屋后直接将门一甩关上了。

         “康庞克·赦赫斯!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再给我介绍这种杀掉已经成家的人的任务!”他骂了几句脏话,像是在宣泄,哦不,控诉。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有些瘆人的寂静。

        “有些事情你选不了的,小子。我当时也不想当杀手,干这行多少会有点心理问题,但同情是万万不能有的……”康庞特一手拿着手枪,一手拿着布,擦着手枪,从内屋走出。两人并没有继续刚才的对话,只是都缓缓停在了客厅的两侧。一旁的窗户射入了一束阳光,将森特所在的半间屋子照亮。两双冰冷的杀手的眼睛对视着。

        “你自己清楚谁更需要改正这事情。”森特缓缓开口,再次打破了冰冷的沉寂。康庞特手上停下了擦枪的动作,像是在想些什么。突然,他左手一甩,撇掉了那块布,又以极快的速度给枪上膛,接着举起枪口,对准了森特。森特脸上没有一丝惧怕,伴随摇头动作,他的嘴角反而微微上扬。康庞特点了点头,又缓缓地将枪口转了一百八十度,从正面对准了自己的眉心,扣下了扳机。

        接着,两人冷笑起来。森特转身,换了一身外衣,准备出门:“十多年了,还是这套。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玩到我成年?哦对,反正也没几天了。走了,吃饭。”康庞特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森特:“我不想干了。”

         “啥?”

        “我不要辣,你懂的,老样子。”

        “搞得好像我会忘了你似的。”

         “嗯。”

        “哦,第一遍我听到了,我也是。”

        森特带上了门,留下康庞特在杵在原地。康庞特愣了愣神,向里屋走去。

        “翅膀硬了…”他想。

        杀手的工作时间并不很多,没有任务的时候便是混日子,能好活着,于多数杀手而言也就足够了。这点对于康庞特而言是的,然而对于森特却有些不一样。森特总是在没有任务的时候拼命地找事情做,当然这也得益于他的天赋——一个枪法精湛的杀手还会多种艺术创作——他经常会作画,会弹钢琴,写一些小曲儿,至于水平,稍加教导基本就能找到份不错的工作了。在多次被康庞特训斥之前他甚至还“日行一善”。有意无意,似乎他不愿意接受自己是杀手的这一事实。

        当然,这些都是他的小爱好,他总是在自己的卧室里摆弄这些东西。康庞特不曾了解,不曾看到,也就不得而知了。

      森特总是盼着有一天能不再干这害人的勾当。他总是告诉自己:哪怕是再十恶不赦的人,他们的家人也是无辜的。也许是如此吧,康庞特才不放心他自己一个人去找活。他很明确森特不喜欢干什么样子的工作,他也经常引荐这些工作给他,当然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些疏忽,引荐几个他喜欢的工作。两人之间的争执多是因那些森特不喜欢的工作而起,不过每争执过后便又是一番无事发生的模样了。二人平时日子也就这么过。

       等来任务了,森特十八岁当天。

       早上,过九点钟,康庞特在客厅的皮沙发上看报纸,嘴上叼着香烟,一旁的桌子上放着烟灰缸,旁边是一杯有些放凉的红茶。口袋中的一个手机传来的一声信息提示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他工作用的手机。他翻了一下白眼,打开屏幕,他对着手机上的信息端详了起来。手指划着屏幕,他的眉毛逐渐扬到了天上。信息到底,他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上面的号码,同电话另一头的人讲了些什么,接着走向了森特的房间。

      康庞特将头贴在门上,见没什么声响,便轻轻推开了门。果然如他所料,森特并未起床。只见森特整个人睡在床靠墙的半边,半个身子露在被子外面,打着响鼾。康庞特将手机直接丢到了他身上,让他抖了一个激灵。他被砸醒了,在手机砸在身上的刹那猛然坐了起来,有些懵地环顾了四周,接着看到了康庞特。

      “你换个正常点的叫床方式会死啊。”森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不太文雅的东西,暗自笑了起来。

      “大清早跟我这儿开黄腔…来来,有任务了,别睡了。这应该符合你的要求,没有家人,十恶不赦,该死。哦,信息这次写上了,自己看着办,别说我拉你去做的。”

      森特没有回应,只是一边穿着从杂乱的柜子里翻出来的衣服,一边看着手机上的信息。此时康庞特的另一部手机——日常生活用的那个——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看,便急忙向客厅走去。森特朝康庞特的方向望去,想要追问些什么,欲言又止,只摇了摇头,继续穿衣服。

    洗漱之后,他一眼看到康庞特在拆一个包裹。这包裹很显眼,与平常的不太一样,包得死死的,远看只有一团白色的胶带。他走上前,捡起了一旁的外包装,看了几眼,发现上面并没有发货地址。

      “啥玩意儿?你不会又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森特撇着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厌恶。

      “给你的。”康庞特笑了笑,从拆得差不多的包裹中拿出了一把左轮手枪。森特眼中的厌恶逐渐转变为一种夹杂着怨念的愤怒,眉头皱了起来。康庞特看了他一眼,将他的手腕抓住,将那把枪塞给了他。森特下意识地瞟了一下手上的枪,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手枪的扳机前连有一个相机的摄像头,旁边有一个扁扁的口,一个墙壁上印有“胶卷”字样的小空间。他又观察了一下手枪别处——是把很老的手枪,能致命,但是需要精准的枪法,必须打在要害上。

      “我更想要狙。给我这干嘛?”森特抱怨着,脸上却浮现出了一种奇怪的微笑。

      “省省 ,哪儿来的狙?用这干活儿足够了。这不刚好有机会…就今儿下午,试试?”

      “真让我拿这干活?”森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随意。哦,那个摄影枪相机能用的,自己琢磨昂。”康庞特说完,坐回了沙发,夹起烟灰缸里还剩半截的烟,弹了一下烟灰,继续看起了报纸。

        “别忘了喝你的红茶。”森特朝房间走去。

      “别忘了过你的生日。”康庞特回应。森特愣了一下,关上了屋门。

        森特似乎并不想明白这手枪是怎么工作的,事实上他根本不喜欢他现在拥有的所谓的“工作”,任何一部分都不。他坐到电脑桌旁边的转椅上,翻看起那本艺术主题的杂志。与其去杀人,他更希望去做个艺术家。

        然而事与愿违。自小森特便被康庞特教着如何用枪,如何和尸体打交道,如何做一个好杀手。有些奇怪,他似乎在行事时既喜欢,又抗拒,然而处理尸体的时候却总是想方设法地不看到它们。他想学习么,想来没读过书,不认识几个单词,连大学都上不了,连现在读的杂志都是图画为主,更别提当什么艺术家。至少现在看来,那是虚无缥缈的。

      森特将杂志翻了几页,翻到了一位躺在一片玫瑰花瓣中的女模特:她全裸着身子,只有隐私部位被遮住,其他的位置则流淌着一些血红色的颜料,或者这种颜色的其他液体。他有些沉醉于其中的美感,而不像其他的许多青年一样,沉迷于那花瓣背后的春光。他的内心似乎闪过一种奇特的念头,脑海中不自觉地联想到了屡次开枪时的场景。他定了定神,忙又翻了一页,看到了一张古典画作。画中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背后露出一抹金色的圣光。

      突然,森特猛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好像在找些什么。他从工作时穿的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坠饰,接着向房间外冲去。

        康庞特正喝着红茶,看着报纸,见到冲出来的森特,有些疑惑。

        “我妈是谁?”康庞特还没来得及开口,森特便急不可耐地发问了。

       “我当什么。”康庞特脸上疑云顿消,抿了一小口红茶,“你怎么每年都问啊?不是说过你是我当时从孤儿院领养的吗,就这个日子。然后,因为不知道你的生日,所以就定在领养你的那天了。”

        “那这个坠饰……?”

      “也是孤儿院的。你小时候很喜欢,院长就送给你了。”康庞特的语速快了起来。

        “哪家孤儿院?”

      “这个…我怎么知道?做这个工作留着凭据让人找上我啊……哦,我留的都是假地址。不过十多年了,我也早忘了。”

        “你当时……”

        “你平时可没这么烦人!”康庞特站了起来,将声音提高了不少。森特见状,不再追问,继续回房间里看起了书。康庞特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松了一口气,坐回了沙发上。但他似乎有些坐立不安,桌子上的红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有被喝过。

      森特回到房间,端起了杂志,母亲与怀中的婴儿又映入眼帘。他扭了一下头,将杂志一下翻过去好几页。但是不论怎么翻,他似乎都再也看不进去了。他有些恼怒,将杂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接着拿起了康庞特给他的手机,开始查看上面的内容。

      要杀的是一个企业家,五十余岁,结过婚,目前单身,无子嗣。他继续划着屏幕。备注:此目的是为报妻子被其雇人杀害之仇。他冷笑一下,似乎得到了某种释放,把短信转发后将手机扔回了床上。他拿起了那把左轮手枪,做起了开枪的动作。不过他没有上膛,似乎只是想找找手感,也许是之前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款式比较老的左轮手枪。

      杀手对于枪的熟练程度是惊人的,好的杀手这方面可以说是仅次于军人,甚至是强于军人的。半个小时的练习后,森特便可以在不到一秒钟的情况下完成拔枪、射击这套动作了。他最后对着熄灭电脑显示屏中的自己做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收拾起了那套衣服。收拾好东西,他又拿起了工作用的手机,确认了时间:“下午五点钟以后,目标会回家(无安保,独栋)”。

      一切就绪,准备着出门,前往工作地点踩点。今天他似乎不太想在家多呆。

      目的地是在郊区,森特需要开大概一个多小时的车。出城的路上有些拥堵,或许是因为交通信号灯比较多,或许是许多人只上半天的班。高速路口前的红绿灯有些长,森特将手架在方向盘上,托起下巴等待着。

  “郊区是下手的好地方,事成之后处理起现场也比较方便。不过要小心一些隐蔽的监控……那种地方应该没几个这玩意儿吧?哦哦,高速跑一个小时左右,到那里…应该是十二点不到,嗯,可以先吃顿午饭。可是在哪儿吃呢…那种地方应该没什么高端的餐馆,不行找个咖啡厅将就一下……”他就这么想着,直到信号灯转绿。呵,谁看得出来他是个杀手?

      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一个小时的车程显得很短。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大片的乌云追上了森特深蓝色的轿车,随着他驶下了高速。森特找了一家汽车餐厅,买了一些快餐饱腹。他咬下一口手中的汉堡,不断咀嚼着,将车窗降下,朝窗外望去。此情此景有些惬意,天上的阳光不那么刺眼,风也不会吹乱头发,森特心中那堵由时间浇铸成的高墙每到此时便会彻底塌掉。仿佛他从来没有成为杀手,也没有被康庞特,而是另一个人,从孤儿院领走。

        似乎他的确真的不想做杀手。

        下午三点,乌云越来越密,太阳已经看不见了。森特踩好了点,制定了详细的计划,见时间颇有富裕,便开车在城里开始转悠起来。郊区的风光总能使人心旷神怡,森特将车开到了一片薰衣草田中。在乌云下,一望无际的紫色将人带入了一个不是人间的世界,穿越了时间的界限,打破了空间的存在。森特在这周围转了许久,也不知道为何,偏偏今天会想起去兜风,也许是心中隐约的不详预感,或者是今天的某一刻被自由呼唤走了,亦或者是森特看到此地时总有种幻觉般的熟悉。

        兜兜转转,快到工作时间了。天下起了毛毛细雨。森特换上工作专门的衣服,带上手套和鞋套,来到了计划的地点。是一栋大别墅,有车库,算上阁楼三层高,所处位置地势比小镇多数地方高,可以看到薰衣草田。别墅的墙壁是米色的,屋顶是类似米色但是暗一些的偏向棕色的颜色。森特绕着别墅走了一圈,从踩点时定好的一扇没有关的窗户中翻了进去。

        许是天气的缘故,屋子里显得很暗。森特走到了车库中,在车库门的旁边靠著,静静等待目标的到来。森特选择的位置是专业的——若是在车里,由于右侧A柱的视野盲区,司机是无法看到那个角落,只需要在司机停完车下车的时候完成工作即可,可以省不少事,如果一切不出任何意外的话。

        森特看着手表的指针转过五点,神经紧绷了起来。分针又转了两个字,车库的门开了,驶入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头立着一尊金色的小雕塑。他掏出了那把叫摄影枪的玩意儿,犹豫了一下,放了回去,接着拿出了另一把也装了子弹的手枪,上了膛。

        汽车缓缓停下,森特以极快的速度蹲到了汽车的后方。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将口袋中的坠饰拿出来,摸了一下。车主开了门,他便直接冲上去,将枪口对准其眉心,扣下了扳机。

       枪没有响。

        车主则愣在了原地。森特瞳孔有些放大,又按了两下扳机。依然没有反应。车主回了神,准备逃跑。森特见状,将枪转了一下,急忙迎上前抓住了那人的手臂,接着用枪托击打了那人的后脑勺。“见鬼!”他想,跑回到路对面自己的车上,在后备箱中翻出了一条绳子,将那人的双手反绑了起来。接着掏出来了那把摄影枪。

        “……快动手吧。没想到我也是这种下场…”那人很快便清醒了。森特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来没和要杀的人讲过一个字。

        “你为什么要说也?”

        “我以前的同事也是这样,他还有个孩子呢。报复嘛,黑白通吃,早该料到的。”

        森特看着他,将摄影枪上膛,准备扣下扳机。但他似乎有些下不去手。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又扇了自己一巴掌,用颤抖的手再次举起了枪。   

        “我问,你说,答完就死。”

        “好。”

        “遗言?”

        “没有,该有的都在遗嘱上了。”

        “你同事怎么死的?”

        “杀手杀的。”

        “杀手是谁?”

        “不知道。”

        “样貌?”

        “目击者只看见络腮胡,别的不清楚。”

        森特愣了一下,眼睛睁得大了些。

        “孩子呢?”

        “跟你有关系么?”

        “没,好奇。”

        “失踪了,没血迹,没尸体。”

        “他本人也没尸体?”

        “没有,但有血迹残留,可以判断死亡。”

        “你想被知道死亡么?”

        “随意。快开枪吧。”

        森特将枪放了下去,拿出了口袋中的坠饰。

        “认得这个么?”

        “见过。”   

        “哪里?”

        “他拍卖会上买的。你怎么有?”

        森特轻轻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他将坠饰放回了口袋,站了良久。接着,看着那人的眼睛,轻声道:“那不重要,谢谢你。”话落,将枪对准了那人的眉心,扣下了扳机。漆黑的圆口喷出罪恶的火焰,那人有些苦涩的笑的脸,永远定格住了。 

        森特准备处理现场,却发现枪下的扁口印出来了一张彩色的照片。不知什么时候,枪中的小空间中已经被填上了胶卷。照片不大,但却将子弹射入人体那瞬间完美地记录了下来。他将照片拿下,见那西装与人体之上绽放出了一朵极其绚丽的血色的花朵,他不禁想起了杂志中的那位模特,那种原本不应该在死亡上看见的,却又惹人欢心的美感。

        他想要更多的这种照片。

        他没有意识到,他爱上杀人了。

        康庞特枪声刚落,屋内便传来了婴儿的哭声。他叹了一口气,走了进去,又将手枪上膛,走入了屋内。他将枪口举起,对准了那个婴儿,扣下了扳机。

        枪没有响。

        他刚才好像打出了最后一颗子弹。查看之后,他准备装上新的弹匣。婴儿此时停止了啼哭,睁着好奇的眼睛,望着那把枪。康庞特犹豫了一下,收起枪,抱起婴儿向屋外的车上跑去。他慌忙之中望了一下房子的隔壁,看到了一栋米色的别墅,其中有人已经拨起了电话。他加快了脚步,不想在此多留。

        上了车,他直接抱着婴儿,以最快的速度发动了引擎。此时大约下午三点,大地却被天空的黑云压成了黑夜,不见一丝阳光,倒像是午夜时分。他将车开到了一处田野,将车停下,把婴儿放在了后座。田野中是一片薰衣草田,周围没什么人。“市郊的活处理起来还是比较方便的。”他想。

        埋藏好尸体之后,一旁的草丛中传出了几声响,康庞特将铁锹一扔,急忙掏出枪,朝那方向举起,接着先退回到汽车,发动了引擎,然后慢步轻声朝着草丛的方向走去,怕惊动了什么。草丛再响动时,他环顾了四周,见没人,便开了一枪。见没了响声,他便走入了草丛。只见一只白色的野兔沾满了鲜血,倒在地上,旁边不远处是一窝小兔崽。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来到后座,想要处理掉婴儿。此时他意识到,自己彻底地错了。他本就不该将那婴儿抱出,不应理会这啼哭声。现在他身上人类的本性开始发挥作用了,不知道是想保护他还是什么,总之他遏制住了自己想拿起枪的冲动。

        他仔细观察着婴儿,查看上面是否有什么线索。婴儿脖子上挂有一金嵌边瑞士兰坠饰,衣服上有缝纫的字样:森特·门图。“我,康庞克·赦赫斯,今天算是栽在你手上了……”他自言自语,“这算是个错误吧,对于杀手而言……”康庞特轻轻摸了摸婴儿的脸,随后将他举起,在自己的络腮胡子上蹭了两下。

        车子启动了,婴儿在康庞特的怀中,让他开起车来有些不便。转弯的时候,婴儿朝着车窗外望去,看见了那只带血的兔子,似乎并不害怕,反倒露出了好奇的神情…

        康庞特是受人雇佣的,至少那时候是。若是让上面知道自己因为仁慈而没有根除后患,他这饭碗怕是保不住了,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左思右想,他停下车,用枪指向了婴儿,婴儿果然露出了一抹微笑。他脑海中赫然浮现出“无知者无畏”五个字。他拿出相机,拍下了一张照片,接着走进了电话亭……

        “你觉得这样子做合适吗,赦赫斯?”电话中的男声问道。

        “放心,我有信心把他培养成一个很好的杀手。比我优秀。只要到时候你没被端了。”

        “那他如果发现了呢?”

        “……不可能”    

      “我是说如果。”

        “真发现了还能怎么着,大不了我亲手杀了他呗。”

        “好,你还是老样子。记得把照片留着。”电话挂断了。

        康庞特抱着婴儿,将车开得很慢,就这样返回了住所。雨下了一整天,就像不曾有过太阳。直到翌日清晨,曦光方才露了脸,不知道是否是在躲避杀手丑恶的罪行,还是在迎接从人间一点点蒸发的善良。

        薰衣草田间的尸体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发出了令人厌恶的腐臭味,终于被发现了。但苦于没有证据,此事也只能就此罢了。风吹过田野,掀起紫色的波浪,淹没了往事。

        森特回市区用的时间比通常短许多,他是一路开着快车过来的,只用了一个小时。夏日的太阳通常要到八九点钟才会完全沉没,而今这天气,使得七点不到天便黑了。大雨滂沱,豆粒大小的雨点不断刷洗着街道,伴随着一两声闷雷。

        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了一家枪械店。此次出门没有带雨伞,让他有些狼狈。他抖了几下身上的雨滴,进了门,找到老板,同他谈起了摄影枪的事。他将枪的功能详尽描述了一番,接着提出想要一把一样的。老板听后言说了其结构,并不困难。两人约定好,森特可于次日上午八点后来取枪。他另外又要了两盒这种款式左轮手枪的子弹,便离开,往家的方向去了。

        森特到家时,雨滴又密集了不少,雷电也开始怒号起来,他进门时身后便是一声极其巧合,令人发怵的雷声。屋内没有开灯,康庞特只点了一支蜡烛,在屋内坐着,似乎聊到了什么。森特来到他面前,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眼神看向了他。眼神中夹杂着一缕感激,一点轻蔑,和更多的质问。

        又响了一声雷。

        “我是从孤儿院领养的,对吧?”森特用一种平和到不能再平和,但也冰冷到不能再冰冷的语气问道。

        半晌,康庞特并没有回应。

        “哦……对的。”他有些犹豫的回答。

        “孤儿院旁边,是不是有一栋米色的大房子?”

        康庞特点了一下头,又很快摇起头来。森特不再说话,将桌上的烛台拿起,吹灭。

        又响了一声雷。

        森特将那张照片拍在了康庞特的面前的桌上,接着用手比出一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心脏处,食指弯了弯。康庞特似乎明白了什么,伸出手,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森特的嘴角开始微微上扬,又变得极大,两排牙齿可以被看得一清二楚。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阴冷的大笑,让康庞特听了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直掉鸡皮疙瘩。

        森特打开了客厅的灯,让这不讨喜的气氛散去了一些。他走向康庞特一旁,俯下身,用梦呓般声音低语道:“这个生日我很开心。”讲完拿起桌子上的照片,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他似乎明白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康庞特面色铁青,神情凝重,拿起手机,翻到了已发送的信息中,点开了那个任务,目光停在了地址那行。突然,他掩面踌躇起来。

        这天,森特睡得很早,却并没有那么快地入睡。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自己不喜欢杀人,并一次又一次地将眼泪憋回肚子。但是他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看,便又无法自拔了。是啊,是康庞特带他入行的,若是他真不喜欢,现在凭借着他的能力,在外找份工作应该是不难的。然而为什么他那么讨厌这差事,却又一直干着这事情……不知道想了多少次,他终于不再流泪了,看到那张照片,心中只有满满的欢喜,满满的期待。他想到此,便睡去了。

        森特睡下以后,康庞特便将门口的那些枪全部拿进自己卧室中,全部摊在床上、地上,并清点了数量。之后,他反锁了卧室的房门,倒头躺在了沙发上。他明白了,他明白森特已经发现了真相。敢问谁不会讨厌一个杀害了自己亲人的人,谁又不想报仇?没有人,至少他是这么想的。更何况这对象还是个杀手。他又转念一想,如果他不是杀手……

        又响了一声雷。

        这声雷比前面的都要大。

     康庞特望着窗外的电闪雷鸣,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长叹了一口气。他又点了一根蜡烛,打开了窗户,将蜡烛放在了窗台上。蜡烛很快被狂乱的雨点打灭了。望着蜡烛,他似乎回想起那通没有打出去过的电话,与更早些时候那个车上的婴儿。他仿佛听到了长鸣的警笛声与那句“以后你自己找活干吧,我没法雇你了!”他愈想愈觉得悔恨。但是他也明白现在一切都是无济于事的,只能顺其自然。

        黑暗中,森特被那声雷惊醒了,那张照片与杂志上的那名模特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搅拌均匀,浑然一体。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真相,但是此刻他全然不觉得有多重要了。他现在只希望快点接到下一个任务,再去用一下它。他对康庞特开始心存感激,而不是仇恨——他让自己找到了能够快乐的事情,即使在这之前并不是这样,哦,或者说没有发现这样。回想早些时候与康庞特发生的争吵,他的心中顿生一股歉意。他决定做些什么来弥补。

        那股仇恨不再酝酿了,但是一个因此而生的死亡却又酝酿了起来。

        森特醒了。他似乎非常焦急,甚至连衣服都穿反了。他在思考应该如何弥补康庞特。眼下一段时间许是不会有任务了,炎炎夏日,尸体处理起来是不容易的,也更容易被发现。那一单想必是最后一单了。他又想起在枪店老板那里约好今天早上去取枪。对,就把那个给他吧。森特微微点了点头,出门了。

    森特并没有注意到康庞特睡在客厅。康庞特听到动静,便醒来了,私下查看了一番。一切并没有很反常,只是森特起得早了些。他有些担心,这担心不知道是给森特的,还是给其他的什么人。他掏出我卧室的钥匙,将门开了开,站在门口,和昨夜一样,清点了一遍那些枪的数量,松了口气。

        走进房间,康庞特看到了最显眼的那把左轮手枪——他送给康庞特的摄影枪——心中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他弯下腰,将那把枪拿起,查看了子弹,将枪上膛,别在了腰后。

        “这枪的子弹和胶卷都给你装好了。哦,刚才测试完了我上膛了,你小心不要走火。”枪店老板将枪递给了森特,交代着。森特取了枪,准备驾车回家。路上,他发觉那份歉意愈发地大了,一想到那张照片,那名模特,他便情不自禁,沉醉其中。他又有些不是滋味,毕竟他一天前还是个不想当杀手的人。

        此时他脑海里忽然响起康庞特说过的“我不干了”四个字。“不知他是有意无意,若是有意,或许他可以领会到那照片中所蕴含的美感;不过更大的可能是当时为了激自己说出的话吧…”他想,心里多了一些底。

        森特将枪别在腰间,上楼了。他希望给康庞特一个惊喜。

        康庞特听到了森特的脚步声,在沙发上有些坐立不安。森特推开了房门,直接迎上前来。康庞特迅速站了起来,将右手放到了腰后。他若 无其事的脸色中夹杂着一丝慌张。

“嘿,老爸。额,我以前没这么叫过你,我…我昨天明白了不少!”森特有些语无伦次。你若知道他是杀手,这样多少有些吓人。

“明白什么?”康庞特左手提了一下衣领,头上微微冒出了几颗汗珠。他察觉到了一些不对,一些令人不安的不同。

“我为什么要做杀手,我明白了这一点,我还需要的感谢你呢!”森特显的有些激动,向前走了几步。

“哦哦,那很好。”康庞特左手轻轻摸了一下络腮胡,眼神四处张望了几下。

“我有些东西要给你。”森特慢慢抽出了那把摄影枪的复刻品。

康庞特见状,眉头紧皱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有些迟疑。接着他忽想起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得知自己杀了其家人的人。霎时间,他右手摸到了腰间的枪柄,疾速将那把上膛的左轮手枪抽了出来,对准森特的心脏,开了一枪。

或许是出于作为杀手本能反应,森特也在看到康庞特掏枪的一刹那,也掏出了自己腰间的那一把枪,向康庞特的心脏开枪了。

清脆、连续的两声枪响。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森特的口型停留在张开的状态,似乎要说些什么,不过再也说不出来了。

两人捂着自己的胸口,看了彼此一眼。一方眼中充满着解脱与释然,另一方眼中充满着不解与悲伤。一方的生活结束了,为另一方画上了自以为的句号;另一方的生活刚开始,被迫为那一方画上了句号。两个杀手,好像不知谁杀了谁;两声枪响,似乎打穿了人性;两枚圆圆的子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结束了一场闹剧。

绯红的阳在天上挂着,散发的光慢慢从窗户照进了客厅,两朵血溅的玫瑰在阳光下开得格外冷艳,格外吸引人。

两人应声倒地。随着四肢上的力慢慢消失,两只摄影枪掉在了逐渐冰冷的两具尸体旁。

两张照片从摄影枪中缓缓印刷了出来,散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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