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

厨房的采光很好,四四方方的房间有两面都是窗户,一面是靠外的那面,阳光照进来正好,另一面是靠近室内的一面,挡不住的阳光全洒在餐桌右上角的暖水壶盖上,把它的红色晒得斑驳。角落里浅灰蓝的三叠柜,最上面一层用已经脆了的塑料袋包着几头大蒜,有几头是独根的,玲珑得不像是蒜,倒像是什么花的鳞茎。我用一只掌心大的天蓝色小碗泡蒜苗,先去拣五六瓣饱满出芽的蒜,扒皮去土,并排挤在碗里,再接上半碗水,将将没过蒜瓣的腰,随手撂在靠窗的铁柜子上,搁在那丛林似的调料瓶边。透过瓶子的阳光变了色,浅黄红棕乱七八糟地叠了一片。每天晚上给蒜换个水,不用几周就能得到青青葱葱的一小碗。我妈不会随便切掉它们,顶多是炒豆腐的时候偷偷摘一小支切细了放进去。我爱吃蒜的爹倒是常常偷吃,有时才泡了半天蒜就不翼而飞,只留下鱿鱼丝似的根和整齐的刀口,蒜的上半截却出现在我爹的饭碗里。当时读到梁实秋写别人吃炸酱面,“‘咔擦’一声,那是啃大蒜”,满脑子都是我爹放在面里的几瓣大蒜,不少还是带着芽没了尾的。

三叠柜的一边是白瓷的水槽,生了锈的水管暴露在外,遮住了后面的墙。水槽上的水龙头一样生了锈,不过由于把手是塑料的,所以仍能扭开。圆盘状的把手上摆着把水果刀,深蓝的刀柄已经被果汁腌渍成灰色。我爹因为牙敏感不能吃水果,但削果皮的工作常由他承担。整只的梨子,削去粗糙的皮,再剖开果肉剜出果核,一半给我,一半给我姐。我们两个咬着梨子看书,梨汁把摁在书上的指纹染成黄褐色。

厨房的灯坏掉了,印象里它只亮过一次,那次灯滋滋地响了两声,闪了一下,此后无论我怎么摁动开关它都不再亮了。因此每到冬天做晚饭时我妈都会扭开抽油烟机的照明灯,滴的一声。抽油烟机内部油腻腻的,和贴在灶台后墙上的报纸杂志一样。每次去超市,卖房子的人把大幅彩页广告塞到购物车里,我妈都会细心地把它们攒下来,在餐桌下的盒子里码好。那些报纸大多发脆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油膜。金太阳培训,文科集训班。第十六名,李白,北京某一所大学。第二十六名,刘禹锡,北京另一所大学。楼下传来隔壁高中跑操的声音,五六七八,伸展运动。

灶台旁边的小矮凳上放着电磁炉,我家用它来烧水。水呜呜响起时我妈会摁停电磁炉,把灰暗的烧水壶提起,斜起壶身把水注入放在一边的地上的暖水壶中。小时候我不小心踢倒了暖水壶,脚上被烫出一片红肿。后来我妈用牙膏给我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好了。

占领厨房最大面积的那只铁柜子,靠窗,摆着调料瓶。酱油瓶瓶口总是黑乎乎的,油壶的壶口总是油乎乎的,盐装在褪色的八喜冰淇淋桶中,糖也是。每次家里做了南瓜羹,放糖时总要先把手指探进桶里尝尝,免得加错了。柜子里的大玻璃罐里原本放着葡萄糖,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淀粉,一次不小心洒了,弄得柜子内部全是沙沙的触感。我和我姐在铁柜子上搞我们的小实验:往肥皂水里混调料,看看能不能吹出更大的泡泡(并不能);往牙膏里拌三大勺盐,试图刷去门牙上的牙菌斑,刷了一下尝到了不同寻常的苦味,再急急忙忙漱口。

在这里我们住了十二年,现在我们搬走了,把这套房子租出去了。装修后的厨房怎么样也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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