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快的晚宴(梦的终稿)

天是焦糖色的,像是手里那块巧克力的夹心。她扭着手里的半融化的巧克力,焦糖拉出的细丝粘在手上。淼儿,走吧。母亲在门外唤她。嗳,来啦。她用纸巾刮去剩余的那半块巧克力。
今天晚宴,整个大家庭几乎都凑齐了。母亲是家里的老四,前面有三个姐姐,后面又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因此淼儿有一、二、三、四个表姐和一个表弟。表姐弟聚在一起,年龄最多能差上近二十岁,自然是没办法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因此常是各说各话,彼此小心地把控着“亲戚”和“表兄弟姐妹”之间的度。
淼儿一家来晚了,到餐厅的时候冷盘几乎都上齐了。只有二表姐阿言一家还没来,为了使礼仪周全,全家人迟迟不能动筷。表弟揪着小舅妈的胳臂吵着要吃蓝莓山药,小舅妈一个劲地哄他,让他不要吵。淼儿一家按序落座,听小舅讲他那冗长的开场白。有些时候淼儿很不理解为什么总要举行这样的聚餐:听大人们讲那些应酬话未免太无聊了些。
大人们还在为了面子拼命地笑,小辈们的心思早就已经不在聚餐上了。大表姐阿琳昨天晚上似乎是没睡好,厚厚的粉底都盖不住眼底的青黑。她现在正打瞌睡,偶尔用胖手掩着嘴打个极大的哈欠。三表姐阿辛趴在桌上玩手机,似乎正在为她的爱豆打榜,时不时抬头观望一下,扶扶从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淼儿一直觉得三表姐表现得太冷,对大家庭里的一切几乎都持反对的态度,还会在家长讲话时偷偷冷笑。四表姐阿桂和淼儿年纪相近,时不时揪揪淼儿的袖,像是想亲近她的样子。淼儿顶讨厌和阿桂聊天,听她讲她的同学在海边的别墅和粉色镶水钻小纱裙。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心思观察别人衣服,连左边袖口掉了粒水钻都知道。
“呀,真抱歉,楼下停车场满了,找车位花了好长时间,这不就晚了!”一听这个声音就是二表姐。“哟,阿言自己开车来的?厉害了啊。”“这不是才考了驾照?我说让她练练,她还不肯呢!在车上和我说话,说得开心了就松开手在空中比划,给我吓得!”二姨笑着埋怨。“妈你可真是的,当众拆我台!”阿言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的声音袅袅婷婷地向这边飘来,在三表姐和淼儿中间停住。一团香风勒得淼儿几乎要窒息。三表姐往边上靠了靠,表面上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嘴角却撇了撇,大概心里是不屑的。
淼儿喜欢阿言,喜欢阿言的香水和唇蜜,红指甲和假睫毛。喜欢阿言活泼泼地说话,一个一个词弹珠似的往外蹦。之前阿言给她读过绘本,偷偷带她去买过五毛钱一包的零食,议论向她表白但是被拒绝的第四个男生。阿言姐姐是她想象中的美人,成绩好,脾气好,长得也漂亮。淼儿每次看到阿言雪白的脸时都为自己焦黄的面皮感到羞愧,在回家后猛用肥皂洗脸。至于三表姐,淼儿向来没什么同情,或许是因为三表姐惨白的鹅蛋脸,或许是因为她烫的僵硬的格子衫,或者是因为……鬼知道。
人齐了宴会也就开始了。小表弟一筷子戳到蓝莓山药里,弄得蓝紫色的酱汁四处飞溅。小舅妈一边赔笑一边揩去衣服上的污渍,还不忘了偷偷打一下小表弟肉乎乎的小手。家长们的话题自然是关于阿言:在国外上学怎么样,累不累?室友怎么样,需不需要再过去几个人陪她?我们的阿言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啦。淼儿偷眼去看坐在旁边的阿言,看她的猩红色连衣长裙,看裙子袖口的荷叶边,看她的锈红高跟鞋和肉色丝袜,脚踝处似乎勾了丝,有个不明显的小洞。在家长们的谈论声里阿言放声大笑,秀挺的鼻梁上皱起很多细小的纹路。“国外哪里有那么好!全都是金头发蓝眼睛的,都瞧腻了,想找个中国学生都找不到,更别提拎包的了!”阿言姐姐总会管男朋友叫“拎包的”,好像男生们都是搬运工。“你呀,把自己摆得太高啦,花瓶儿似的!你不理人家,天天在群里嘲笑这嘲笑那的,谁都看不上,可不就找不到拎包的!”“妈又埋汰我。”阿言笑着夹了片糯米糖藕,“找对象不给找个合适的?最好是懂音乐还会打打球的,和我能有点共同爱好,要不两个人天天净聊那八卦啥的,干巴巴的有什么意思。”
阿桂用黑皮鞋的鞋尖碰淼儿。“怎么了?”“你看阿言姐姐像不像王熙凤。”阿言姐姐只是长得像而已,她才不像王熙凤。淼儿在心里吐槽。除了那双丹凤三角眼外没有一点像的。阿言没有凤姐的那道心机。她冲阿桂摇头,阿桂嘟哝了半句转过身去,身体微微前倾着去够餐桌上那道鸡汤馄饨的白瓷汤匙,够了几次都没够到。最后是阿言用自己的碗盛了,让淼儿递给阿桂,又给淼儿盛了一碗。一只只圆饱的馄饨,长得和古人的帽子似的,淼儿捞了一只放嘴里,一咬就咬出一包儿香菇味的汁。淼儿挑食,最讨厌鲜的,什么虾仁香菇笋片一概不吃,这只馄饨弄得她直反胃。好容易咽了,对另外几只自然是敬而远之,便随手把碗放在一边,鸡啄米似的数着嚼碗里的米粒。
“咦,阿辛今年多大啦?明年中考?”“都上高一了,学习挺紧的,今天还和我说明天要考试不想来呢。”“三姨,阿辛是不是追星啊?”阿言用筷子择着餐盘里瓦块鱼的刺,“我看她朋友圈发来着。”三表姐的脸色不太好看,低着头用勺子戳着半块狮子头。“是那个什么……曹皖晴?我之前听过一次耶,唱得那是什么呀,鬼叫似的。我听我同学说那什么‘饭圈’可疯狂了,和邪教团体一样,千万不能让阿辛也那样。”三姨和三姨夫一个劲地点头,说会问问三表姐。三表姐有些不高兴,嘟着嘴,闷头嗦勺子里的鱼汤,阿言就笑:“你看,这不就生我气了?开不起玩笑。”“阿辛,你学学阿言,把不好的科目多补补,别天天紧着学语文。你那个成绩可以了,不用再学了,现在要做的是补补你的数学物理。阿言当时考物理前都要把题再刷个四五遍。三妹啊,你记不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物理老师,就那个辅导阿言的那个?对,从老师,我和你说啊,阿言之前物理每次才考八十分,太低了!从老师辅导后立刻上了九十!我帮你联系联系,以后也让他来辅导阿辛。”二姨对着三姨就是一串连珠炮似的话,三姨应着,也不说自己有什么看法。三表姐的眉头紧锁着,手里的筷子似乎也沉了。
阿言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就没让二姨二姨夫担心过学习。二年级时她迷过一段时间的柯南,才看了三集便觉得浪费时间,戒掉了;初一时喜欢画画,抱着速写本能在海边画上一个下午的螃蟹,画了两周觉得没意义,戒掉了;高二时看选秀节目,靠在沙发上看了半集就关了电视,问她说是觉得无聊,戒掉了。Offer到之前阿言在晚宴上从不多讲话,只是背政治背英语,刷数学物理生物题。淼儿记得那时候阿言不涂唇蜜不画眼线,只是背书,像是要把整本哲学都吃到脑子里。收到offer后的阿言成了家里的宠儿,在晚宴上的话越来越多,在家庭群里的话越来越有分量。是唇蜜和眼线成了这些多了的重量,还是为了平衡那些重量要在天平的这端填上唇蜜眼线?淼儿不太清楚。一从二令三人木。一从二令三人木。是休息的休不是休妻的休。一从二令已经有了,三什么时候来?
淼儿饭量小,半碗馄饨喝喝停停,过了许久还是原先的那半碗。阿桂倒是已经连罄了三碗白饭,还要再添。阿言的筷子早就放下了,似乎她来这里要吃饭,但是又不为了吃饭,而只是要发出这个动作,告诉别人她“吃饭”了一样。
上甜菜的当儿大家起哄要小表弟表演,让他吹萨克斯,他忸怩着不肯,二姨三姨四姨笑着逗他,说要是不吹以后没有包子吃。众人哈哈大笑,小表弟哇地哭了,众人便又笑着去安慰他。大表姐从开始就没怎么动过筷子,现在趁着慌乱给自己盛了碗汤圆,正想吃时发现阿言笑吟吟地看着她:“阿琳你不是说要减肥的么,怎么还吃甜的呀。我和你说呀,甜的东西吃了最容易胖。”就是就是,大表姐都二十九了还没谈过男朋友,说要减肥从没实现过,阿言说得真对,就是措辞有那么点不太友善。
“妈,你们别逗他了,让他自己待一会就好了。”众人越安慰小表弟闹得越凶,开始还是哭,后面就是一个劲地干嚎,像是在示威。三表姐啪地一声扣了手机,冲三姨喊。“阿辛你总是这样,太严肃了,不会开玩笑,净弄坏大家心情。”阿言笑着推了推三表姐。三表姐不搭理她,自顾自地舀了汤圆吃,阿言也就耸耸肩,咕哝了一句,大概是在说三表姐脾气怪,又搂了淼儿,说要给她礼物。阿言的胳臂软软地硌着淼儿的肩胛骨,递给她个巴掌大的枣红礼物盒。阿言的左手上戴了只银手镯,衔接处结了黑色的锈。淼儿用手握住礼物盒皮质的边角,感觉它们也一样软软地硌着她的手。
小表弟嚎累了停了下来,小舅妈急忙把萨克斯端过来。他有气无力地吹了几下就放下了那支乐器,吵着要吃寿面,大家笑着叫好,说阿宝长大了一定是个音乐家。阿桂用桌边的毛巾抹抹嘴,告诉淼儿她要走了。“下午有奥数课,烦死了。”淼儿默默地点头。胃里说不出地难受,像是卡了一只金鱼。应该是吃的太多了,要不就是被阿言身上的香水味熏的。阿言从随身的背包里拿了礼物给阿桂,是一包巧克力,玻璃纸的外包装里的巧克力是圆球状的,被红色镶金边的糖纸包裹着,如同一尾尾金鱼。
“嗳,这么早就走呀,面还没上呢!”二姨把阿桂一家送到门口。一家人现在基本都离了席,在圆桌的各处聚成小堆。有的在聊衣服鞋子,有的在聊家长里短。淼儿听到母亲和三姨二姨聊天,母亲说淼儿喜欢读书,这不,前两天才读完甲戌本,天天在那儿琢磨那些判词。五妹你管得太松了,孩子现在不学奥数,光读书没用。二姨的声音冷冰冰的。读书读够了就得了,天天想着还学不学习了?二姨在那边说着,阿言在这边打了个硕大无朋的哈欠。
淼儿碗里的饭粒还没数完,二姨一说话,整个的给打乱了。二姨总这样,手长得很,非要伸去别人家的地方。阿言姐姐才不一样,她有分寸。或许有分寸,至少没插手到别人的生活里。
晚宴结束后淼儿想回家。她还有三篇练习题没写,怕写不完被老师批评。二姨却拉了三姨和妈,说是要去逛商场,阿言便说要带淼儿和三表姐去玩。“阿言你也别带着她们玩了,给阿辛辅导辅导数学,她数学太差了。”二姨叮嘱道。
于是回家后阿言去给阿辛辅导数学,淼儿从冰箱里找到了半块草莓蛋糕。蛋糕上的草莓红得可爱,吃到嘴里味道却酸得发苦,口感也软烂得很,不像新鲜的。她的舌头尝到了铁离子的味道,腥得直扎喉管。她去厕所把它吐掉。草莓蛋糕的奶油白是白得俊秀,可惜味道像蜡油,她就随手把蛋糕整个丢进垃圾桶。阿言给的礼物盒里是一条银手链,亮晶晶的,上面缀着颗珠子,红色的,闪着星空一样的光。
不一会儿三表姐就气呼呼地跑出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生闷气。淼儿偷偷溜进书房,阿言正在整理散落一地的草稿纸,时不时把垂落在脸侧的长发别到耳后。阿辛姐姐生气了么?“是的吧。”阿言把草稿纸摞好摆在书桌右上角,“我就是说了一句她喜欢的那个明星嘛,就生气了。”说毕把挂了小熊和草莓挂件的手机摆在淼儿面前:“你看你看,动作这么夸张,脸都变形了。”又用食指扯着进度条退回,再给淼儿放了一遍,“是不是是不是?”
淼儿其实并没有看清,只是像受惊的小鹿那样匆忙地瞥了一眼,现在只好点头。反正阿言姐姐说得都对,点头的话阿言姐姐就会笑。那就点头。她觉得三表姐喜欢什么都是自己的权利,阿言开玩笑嘲弄她有些过分了。点头后阿言方才笑了,一双丹凤眼眯了起来。淼儿看清了阿言嘴角涂歪了的一道焦糖色口红,还有用眉笔刻画的眉形。她才想起怪不得自己觉得阿言今天有点奇怪,原来是用眉笔涂改了她记忆中的那两道罥烟眉。
阿言去找三表姐道歉,半句没提三表姐的偶像,而提议出去买蛋糕吃。三表姐依旧阴沉着脸,不过也没有反对。去买蛋糕的路上三表姐一直在看手机,阿言拉着淼儿,涂了红指甲油的指甲扎在她的手心里,像是小时候二姨抓着淼儿去糕饼店,也是涂了指甲油的长指甲,扣着她的手心。在蛋糕店里阿言买了盒红丝绒蛋糕,淼儿挑了罐马赛克饼干,三表姐选了片披萨面包,都让店员用盒子包好。
回家的路上淼儿拎着袋子走在前面,三表姐和阿言走在后面。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三条寿面。淼儿专心盯着地上的格子,每一步都走在格子里,小心翼翼地数格子时听到三表姐喊了声“你还给我”,回身去看时发现阿言拿了三表姐的手机,举了根手指在三表姐面前,说是要把她早恋的事情告诉三姨。此后三表姐再说什么阿言都不理会,只是微微摇着头,好像三表姐犯了什么大错。
拜托,谈恋爱又不是什么大错。阿言姐姐不也谈恋爱的么?不是所有人都和姐姐一样的呀。淼儿想去问阿言,想了想还是闭嘴不说什么。阿言姐姐似乎变了,变得喜欢把自己的经验强加于别人身上。阿言姐姐的玩笑,阿言姐姐的经验,说到底都只是阿言姐姐的玩笑和经验,在别人看来不好笑,在别人听来没有用的。就像晚宴上阿言姐姐感受到的愉快不是我感受到的那样。不过只要我说出我不愉快就会被绑架,被威胁,被说“开不起玩笑”。阿言姐姐的愉快是建立在绑架人,威胁人和开别人开不起的玩笑上的,而大家都要迁就阿言姐姐,因为阿言姐姐是大人啦,大人说什么小朋友只要点头就好了。
阿言走出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淼儿突然看到三表姐的手从阴影中伸出,鬼爪般伸向阿言的脖颈。在路灯的照射下看不到三表姐的脸,而那道胳膊又白得阴惨惨的。淼儿想惊叫,她觉得三表姐定是被什么鬼附了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但最终那只手还是缩了回去。三表姐沉默地跟在阿言身后,像被牧羊人带领的乖顺羔羊。深紫色的天空直直地压下来,笼罩在她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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