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问(二稿)

昏黄的大厅里,三五成群地站着几十个女孩。她们穿着靛蓝的长袍,带蕾丝边的白袜子和亮黑的圆头皮鞋,头顶还系了大红蝴蝶结。邦妮置身其中。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自己的穿着,互相帮忙整理衣领和袖口。邦妮用纤细的双手扯住蝴蝶结的两端来回调整着,想要尽量把它摆正。这时,一个披着深棕色羊毛毯,戴着金边眼镜和灰色毡帽的白胡子老头走到了大厅最前面,是斯蒂尔教授。他四下望了望,见所有人都没有要安静下来的意思,便清清嗓子,有些不耐烦地说:好了女孩们,我已经给你们留够了更衣时间,现在就不要再讨论穿着了。我们必须在午夜出发。记住,女孩们,你们不是公主,你们是魔女。

女孩们显然害羞了,红着脸默默地走到斯蒂尔教授跟前。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将它展开。随后,一连串名字被他用低沉浑厚的声音念了出来。被点到的女孩快速走到大厅东侧排起长队。邦妮排在第七位。

女孩们知道,今天晚上,她们要骑着自己的扫帚离开这座古堡,去往不知名的地方。这是她们的使命,她们从几年前进入古堡学习魔法的那一天就知道了。

在摆钟敲响第十二下的时候,女孩们每人手握一把扫帚出发了。斯蒂尔教授带领她们穿过一个个用石头砌成的门洞。邦妮紧紧握住自己的扫帚,指甲不自觉地陷入木头杆上的裂缝中,手心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她扭过头去,看着走廊墙壁上的雕画,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曾经和一群女孩们一起靠在上面吃甜品的场景。那时,冰淇淋或是小蛋糕的甜总能盖过背后扎扎的异样。她还想起自己有一次把垒球重重地砸到这雕画上,斯蒂尔教授犀利的眼神和那一声可怕的“邦妮!”。

斯蒂尔教授,她以后还能再见到他吗?想到这,邦妮鼻子一酸。这些天,她们一直在为飞行做最后的准备,每个人都异常兴奋。忙碌和女孩们热火朝天的讨论似乎冲淡了离别的意味。可是现在,她心里空荡荡的,甚至感觉有些不真实。这一天真的来了,然而她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想大声喊出这个问题,去问斯蒂尔教授,去问队伍里的每个女孩。可是总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在模模糊糊地告诉她答案,并且不断暗示着她,那是她和这个声音之间的秘密。

邦妮在女孩们规律的脚步声中慢慢平静下来,把自己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雕画上。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走过这条走廊,她突然发现,这一幅幅雕画之间是有关联的,仿佛是一本连环画。最开始靠近大厅的那一幅是她们提着小皮箱踏入古堡的场景,接着几幅画的是她们平日里上课、吃饭、嬉戏玩耍的场景,然后是她们穿上制服拿上扫帚排队的场景,最后是一座山和一个骑在扫帚上的女孩躲在云层里笑。邦妮也冲着这个女孩甜甜地笑了。

终于,她们走出了古堡,来到一座山脚下。外面的天空是一片混沌的蓝紫色,像是被什么人泼上了紫罗兰鸡尾酒。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层由远及近的云。不知是哪里来的光,照亮了山路。女孩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邦妮抬头望着如此梦幻的天空,痴痴地笑了:真好啊,我将拥抱的是这样一片天。

不知是谁率先哼起了歌,其他女孩们也就跟着唱起来。这首歌她们人人都会,仿佛是生来就被灌进脑海里的旋律,一张口就自然地流淌出来:

就像空中漂浮的渺小的某颗尘土

它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停驻

  直到乌云散去

  风雨落幕

  它会带你找到

  光的来处

女孩们甜美又空灵的嗓音在山谷中回荡。她们曾唱过无数次这首歌,在课间,在野餐的路上,在午休游戏的时候这熟悉的旋律显然勾起了大家的回忆,邦妮前面的几个后脑勺纷纷转了过来,望向古堡。邦妮却始终没有回头。从看到最后一幅雕画的那一刻,她就决定不再回头了。

一长串大红蝴蝶结摇摇摆摆地蜿蜒而上,邦妮注意到脚下的路好像越来越窄了,几乎只能容下一人。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在悬崖边上了,旁边就是无尽的深渊。可这深渊并不是恐怖的黑色,反而是与天空一样的蓝紫色,仿佛它们本就是连在一起的。邦妮觉得有趣,心下想着:说不定我们的只是一座漂浮在天空中的岛屿呢?其他女孩们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队伍本能地往里靠了靠,引起一小阵骚动。

歌声还在继续。

就像手边落满了灰尘的某一本书

  它可曾单薄地承载了谁的期许

  尽管岁月无声

  流向迟暮

  它会让你想起

  你的归途

在记忆里,邦妮从未仔细揣摸过这首歌的歌词,也没有听过其他人讨论。可是这一次,她好像听进去了什么。

队伍突然停住了,歌声戛然而止。斯蒂尔教授走到一个向外突出的平台上,再次掏出羊皮纸,推了推眼镜。我们到了,女孩们。我待会会一个一个地叫你们过来,剩下的人在原地站好。女孩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静得出奇,就连扫帚剐蹭衣服发出的嚓嚓声都听不见了。邦妮嗅到了空气中氤氲的紧张,然而内心却十分平静。说不出为什么,她很信任自己,也很信任天空。只要飞就好了。她对自己说。

斯蒂尔教授已经叫过去了几个女孩,她们应该已经走了,已经离开这片土地了。她们走得好轻啊,什么也没有留下。待会她自己也要走了,离开这片土地。可能还会再回来,也可能不会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再觉得伤感。抬眼看看前面的几个后脑勺,她们都微微扬起,似乎很坚定。不一会,邦妮前面已经没有人了。

7号,邦妮。

邦妮提起扫帚,挺直了腰板,用她认为最沉稳优雅的步伐走了过去。站定,骑上扫帚,冲斯蒂尔教授点点头。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在邦妮耳边轻声说:去吧,孩子。三…………

邦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

再一睁眼,世界已是一片耀眼的白色。悬崖不见了,扫帚不见了,蓝紫色的天空不见了,只有女孩们的歌声还萦绕在耳畔。这首歌好熟悉啊。哦!是《无问》,昨天晚上刚刚听过的。

无问,可它里面又有那么多问句。这些问句将将脱口,就被身侧的风吹散了。

阳光透过淡绿色的窗帘洒在木地板上,窗外有只不知名的鸟匆匆划过天空,留下一声啼叫。

邦妮浅浅地笑了。最后一个问题,她飞了吗?

她一定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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