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秋

壳先生:
展信安。
前几封信里我提到的那位朋友前几日去世了。依照他的遗愿,我把他最后的手稿整合在一处。出于某种私心,我注上了一些个人鄙薄的看法。如果时机允许,望您能最大程度保存原作中的语句并将其出版(我记得您在上一封信里说手稿字数过少,恐怕难以单独成书)。至于我的批注,那便任您删改了。
我的那位朋友对这本即将出版的书并无其它要求,他只希望在书的扉页上印一句话:“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这便是我求您帮我完成的最后一件事。与这位朋友过往的种种纠缠现已成为我的心结,他的离开对我而言不得不说算是一种解脱,尽管稍显卑鄙。他的后半生潦倒凄凉,而我从未尽到朋友的职责,只能在他身后尽可能完成他未竟的事,以尽绵薄之力。
您能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我不胜感激,荣幸之至。
即颂 秋祺
华立风
某年月日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一 母难日
几十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出生了。母亲的子宫有节律地收缩,催产素的作用打开产道,他离开子宫。
他和别的婴儿别无二致,一样的皱巴巴的红脸,一样的不讨喜。除了父母外,很少有人会觉得这样的孩子可爱。
他发出第一声啼哭。并不响亮,像是例行公事般毫无感情。父母有些失望,但还是以欣喜的态度怀抱着他:毕竟是第一次为人父母,还存有新鲜感。
他不情不愿地来到世上,迎接失望。想来他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是在母亲子宫里度过的,在羊水里凫游,咬着手指。
如果他早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命运,或许就不会选择投胎,抑或是不幸投胎,他也会用他惯有的干脆自我毁灭,成为一个死胎。
何苦来世间一遭。

飒注:这是我没有遇见他之前发生的事了。记忆里他比同龄人都聪颖,说话轻轻软软,有点怕生。他是不会讨任何人嫌的孩子——或许是一个不会讨任何人嫌的大人,毕竟他有些过分早熟。
在其他孩子还是青涩时,他像一只成熟的桃子,有着柔和的浅胭脂红,散发着馥郁的清香;而当我们都成熟之后,他却开始糜烂,甚至坠落了。

二 元音
ā,他会说的第一个字。浑圆的母音自喉咙发出,盘桓在空中。小小孩童的第一个成就,可喜可贺。
父母并不满意。他们希望他能说出“妈妈”“爸爸”,每天如复读机般在他耳边读这四个字。他听到耳朵生茧,他学他们的样子开合着嘴唇,还是ā,ā,ā。他还没有完备的感知情感的能力,但他隐隐察觉了双亲的失望。他懊悔。
他试着去改变唇形:ī,ē,还是那几个母音的循环。他连变声调都不可能实现。他于是只能哭:一个鼻音,连母音都失了,最后变成接连不断的嗝:e,e,e。母亲把他抱起来给他顺气,脸上却挂着笑——或许慈爱中带几丝嘲笑。
ē弥佗佛,罪过罪过。

飒注:象声词在很多人心中是不算词的,但孩子并不这样认为,那些声音在他心里并无区别。
父母的缘由使他成为了一个母音,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另一个声母。
多年之后他才告诉我关于他家庭的事情。那天云淡风轻,天色像一泓清浅秋水。我们在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然后任由沉默填满周身的空寂。没来由地,他聊起他的家庭,聊起父母婚变之后的生活。他说等到这段貌合神离的婚姻破碎后,他竟然有如蒙大赦的解脱感。那时我不耐烦地听着,拿鞋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看着他们翻滚着逃到枯草中去。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直到一抬头,惊觉对面未盖完的高楼的鹰架上,早落上了名为晚霞的寒鸦。

三 桃酥
他上了幼稚园。照例是要哭闹,但是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他并不觉得害怕,又不是生离死别。不需要父母劝告,他便自己迈着不甚流畅的步伐走近园内。老师拉起他的手:老师的手柔软而温暖,像那时母亲年轻的双手。
老师把他安顿在那张木质的矮圆桌旁。比他略大一些的男孩放下手里的飞机模型,好奇地打量着他。男孩的眼睛如猫眼石般明亮,唇角沾着一点桃酥的碎渣:“你叫什么名字?”奶声奶气。
他看着男孩唇角的桃酥碎渣:“须。”相仿的奶声奶气。男孩咧嘴笑了,一笑唇畔的桃酥就落到他衣服上:“我叫华立风,你可以叫我飒飒。”
他看见自己伸出手抹去男孩嘴角剩余的碎屑。

飒注:我不记得我们在幼儿园见过面。那时我的朋友很多,现在也一样。母亲说他那时很孤僻。
关于我的幼儿园,我只记得一个比我低一级的男孩。他那时和我一起上算数课,当我们还把手藏在背后掰手指算数时,他已经会心算了。他常坐在我右边,每当老师问到我时他就低声报一个数,我便报上去。
我们中午能拿到一块桃酥,他总吃不完。小小的男孩捧着一块桃酥小口地啃,像一只仓鼠。午睡前,他总是会朝我微微挥一下手,然后把吃不完的半块桃酥塞到我手里。午睡的时候他睡在我隔壁。孩子有花不完的精力,哪里睡得着,我便爬起来看他。他平时抿得齐整的发丝散了些在脸上,顺着脸的弧度起伏。我凑近些去看他的眼睫,听到他平稳舒缓的呼吸声。
他的眼睫颤动,他睁开眼。他的笑靥近在眼前。

四 novelist
坐在小红木马上,男孩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摇着摇着摇入一片晚霞色的幻梦。梦里诸神打翻的葡萄酒仍交织在空,一个骑红马的骑士,一架骨瓷白的风车。他想到了堂吉诃德。
小堂吉诃德把他摇醒,想听他讲故事。他含笑开始叙述。
幼稚的小说家和他的灵感缪斯。

飒注:我小时候很喜欢听故事,大约是因为我没什么讲故事的天赋。记忆里他有一本童话书,在给我讲故事的时候,他只是把那本书放在膝头,从不翻开,好像那些语句已经印在他脑海中了。
等我长大了,去图书馆里试图找到那些我喜爱的故事时,我发现它们无迹可寻。它们真的只存在在他的脑海里。

五 名
他喜欢男孩的名字:儿时那个破碎的母音终于找到了归属。男孩的朋友很多,他是多余的,但他并不在乎。他最初迷恋的只是叫男孩名字的那刻,尽管他很少表示。
男孩则不同,他在房间的那端呼唤他的名字。单字,叠音,一连声地喊他的名字,他便带着欣喜跑过去,摔进男孩怀里。他轻柔地在男孩耳畔唤一声“飒”。便如尝了一口蜜般,朦胧地欢喜。
当别的孩子吵着要各式各样的小玩具时,他欢喜得如此轻易。他是易于满足的人,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喜讯足够他欣喜许久,他因此活得像一粒微尘。

飒注:我不知道他这么喜欢我的名字,相反地,我很喜欢他的名字:有一种清晨山谷雾气的那种宁静。
幼儿园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但是即便上了初中或者更远以后,我都一直记着这个名字。他的气质和他的名字相符,带着一点冷淡疏离的意味。
我不知道他惦念了我这么久。说到底,在看到这份笔记之前,我对他对我的种种感情一概不知。到底是我亏欠他,而且他连偿还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我是在后来才从卷那里得到了这本笔记本,卷说须每月都会按时寄稿件给他,大部分是须写的短篇小说,里面偶尔夹几页笔记。卷建议我把这些笔记整理在一处,他说这几页纸里面是那个真实的须,绝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光鲜坚强。

六 圣诞日
从童话书里,他得知了圣诞节。红白相间的棒糖和翠绿的枞树:和他对节日红彤彤吵闹闹的认知不同。十二月份会下雪,糖粉般洁白柔软的雪铺满街道,和洋洋喜气一并装点各家各户的房子。等到平安夜,来自北极的圣诞老人带着红鼻子鲁道夫,乘着满载礼物的雪橇,把礼物送给各家的孩童。
他和男孩一起填写圣诞信:他们约好了要一样的礼物,往对方的信封上拿稚嫩的笔迹划下“北极村 圣诞老人”。男孩把两个人的信丢进邮筒。他还太矮,碰不到邮筒那张合不上的怪嘴——那嘴吃过殷切的期盼,嚼过绵绵的情话,吞过不舍的离别,最后咽下了我的童年。
平安夜,他问父亲圣诞老人该如何进家:“家里没有烟囱。”父亲烦躁地扯着头发,划掉账本上的一栏,粗声粗气地说:“世界上没有圣诞老师,都是童话故事。”
平安夜没有绵白糖一样的雪,没有圣诞老人,生活里也没有童话,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
第二天他收拾好书包去幼儿园,极寻常的一天。中午的时候男孩问他有没有收到礼物,他重重地点头,男孩朝他笑了,有一瞬间竟有些像对门的哥哥,傻乎乎里透着一丝温柔。
他亲眼看见男孩把礼物塞到他包里,笨手笨脚地把他的书包拉拢,而后迅速回到原位:他开始明白男孩为什么要求两个人要一样的礼物。
在某节男孩没来的语文课上,隔壁班的男老师扮成圣诞老人来发礼物。轮到他的时候他拒绝了,说:“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
圣诞日无罪,圣诞老人有罪。

飒注:我看过他那篇同名的小说,我不知道里面那个小男孩的原型是他自己,我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如此善良。
正如他在后文所写的那样,我重蹈他覆辙。把自己封进一只透明的茧,看身边过客来去,不动一点感情。
他后续的记叙中不见了他父母,或许从那年圣诞节开始我成了他唯一的依赖。而我愧对这份感情。

七 翻花绳
男孩毕业了,带走了鲜红的毕业证。他决定不再去幼儿园。
男孩走的那天教了他怎么翻花绳:捏着两个叉,绕过两条杠,松手。他翻不好,褪了色的红绳缠在手指上,像一条蛇,男孩帮他解开。男孩把那条红绳系上活扣,环在他手腕上。男孩额前的碎发掠过他的手腕,他的手与男孩的脸近在咫尺。男孩专注地系着,他抬起手背抚上男孩的脸。“怎么了?”男孩抬脸看他,他重又垂下手。
“好了。”男孩绑好了绳,把他的手举到他面前。男孩眼里有被树叶搅碎的光影。他不言语。“你怎么了?”男孩问他,紧挨着他坐下,捧过他的脸:“眼睛里进沙子了么?”男孩的手指轻柔地翻开他的眼皮,轻轻吹了一口气,“好啦。”男孩拭掉他腮边的泪水。
他决定不再去幼儿园。
他是褪色的红绳,萦萦绕绕,终是逃不开一条绳的囹圄。

飒注:我怎么找也找不到这条红绳,我最初以为是他把它弄丢了。直到那天卷找到我,把那份笔记给我。我接过,一条红绳落下。
红绳的确是有点发白,但是被人拿红墨水细细染了,而后收好,大约是再也没有戴过。
我自以为我很在乎他,是他选择远离。但可能在他心中,他认为的我的幸福,不是我想要的幸福。

八 玛蒂尔达
百般恳求,父母允许他去上小学。语数英课本,一本《老人与海》,一乐扣盒的苹果。到了学校他把所有东西翻出来塞进抽屉,玻璃盒子里,淡黄色的苹果慢慢氧化成褐色,极丑陋的色斑。
他去卫生间,对着那面镜子戴上去地摊上买来的枫叶胸针。把衬衫上的褶皱抹平,他走回班里。
小小的玛蒂尔达,已经学会了虚荣。小小的玛蒂尔达拿出苹果翻开书。小小的玛蒂尔达读了两行:“须须?”
小小的玛蒂尔达冰消瓦解。

飒注:我喊了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看我。他那时看起来像一个小大人,明明有着孩子的外表却拼命要阅历赶超年龄。
他好像迟疑了一下,而后偏过头,弯眸朝我笑笑:“飒飒。”

九 窗外
他看向窗外。一年级一楼的视线被树木所阻隔,除草机极响亮地咀嚼着青草,几只野猫炸起浑身的毛,越过围墙。手里的笔也越过田字格的藩篱,铅笔印如常春藤歪歪扭扭爬上青绿的栏杆。阳光也渐渐翻过墙头,慢慢褪去了。
他就这样坐着,看朝朝成暮暮。
朝朝暮暮之间,桌子中央刻的三八线深了,靠身子一侧的棱上显了粗糙的内里,身边的男孩高了他三厘米。
他看向窗外。二年级二楼的视线略微开阔一些,除草机不再喋喋不休,远处一条小巷显出端倪,其中一家苍蝇馆门口的红色“串”字晦明晦暗。
与那黯淡的红色相仿的,是他的红领巾。叠得平整,一角深色是未染匀的红墨水。男孩打了个哈欠,向前桌的女生借一块橡皮:那女孩的红领巾颜色鲜亮,橡皮洁白无瑕。
他猛地拿橡皮擦掉题集上自己的错解,白纸被蹂躏出沟壑。

飒注:他那时已经开始有意疏远我,我只好去找别的同学。桌子上的三八线是他刻的,拿学校的美工刀,途中还划了手。老师让我带他去医务室,走到一半他停住,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我问他为什么不走,我问他为什么要刻三八线。他只是摇头,把血蹭到校服长裤上。深色的长裤吞了那几滴殷红。

十一 过
跳了一级,他成了男孩的学长。
晨跑时男孩常从他面前经过,朝他挥一挥手。他低下头迅速跑过,擦过男孩的衣角。
他仍然和男孩一起回家。男孩把他的包背在肩上,一边的肩带垂下,形成优雅的弧度。他两肩空空。
男孩送他到家门口,然后朝缓缓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马不停蹄地赶往世界两端。
他从未挽留:他过处,皆是他过处。

飒注:有段时间我也曾想过避开他,所以他才会说“赶往世界两端”。
其实他躲开我完全可以追赶,只是我没有选择。他过处,也是我过处。
我并没有特别关心他,关于他的一切我都不甚了解。以至于多年之后拿到卷儿给我的菜谱时,我才知道他对芒果过敏。幼年时,当我和我的朋友们带着一身湿黏黏的热汗去食堂吃味道寡淡的三菜一汤时,他躲在食堂漏雨的一角啃着从门口便利店买来的冰冷饭团。
一个夏末的雨天,狂风恣意地撕扯着积雨云和我的雨衣。在通往食堂的甬道上碰到他,手里一把伞伞骨外翻,雨水把他的校服涂成浓墨蓝。我喊他的名字,他一回头,手里的伞直飞出去,翻过食堂的二层平顶,不知所踪。
我跑过去,把雨衣披在他身上。等到回教学楼之后,我看见地上瓷砖映出他淋湿的影,被透湿到边缘模糊。

十二 我
夏天的暑气熨帖在他身上,紫藤萝浓密的叶织成墨绿杭绸。光线交错成蛛网,拢住他。我的十一岁,有爱,有暖,有希望。
男孩走到他身边。臂弯里夹着篮球,黑色短袖后颈处洇湿了一块,贴在背上:“怎么回来了?”男孩把篮球放在脚下,坐在他身旁。他抽了一张卫生纸,微微撩起一点男孩额前汗湿的发,擦去男孩快流到眉上的汗。
男孩忽地拉住他的手,他猛地缩回,卫生纸掉到男孩膝上。男孩吻了他,他尝到薄荷糖的味道:“毕业快乐。”
他怎么会成了现在的模样?
我怎么会成了现在的模样。

飒注:
一切都缘于一个荒唐的整蛊游戏。浓密的紫藤叶后是几张忐忑的脸,等着看他的反应,像一帘帷幕,台前悲喜烂剧,台后滑稽百态众生相。生命本来如此,光彩转身是不可说的不堪。
或许我给了他一点无望的期待。是我让他成为了如今的模样。我过处,皆是我过处。

十三 麦田
金黄的浪,翻涌向前。他迷失在麦田里,那里阒无人迹。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又为什么留下。
他躺在麦田里,他向下坠落。眼泪向上运动,他向下。他是一颗深埋在土里的种子,濒临窒息。
男孩在他心里种了一颗种子,它想抽芽。但清明已逝,时令已失,它不配生长。它还未出生就已死亡。
。此在失迷他是于

飒注:须并没有见过麦田,但是我见过,那里是我的家乡。小时每逢国庆节,父亲总会带我去那片麦田。风拂过麦芒,沙沙作响,孩童在田埂间嬉戏,举着风车或风筝,吹着口哨。
我曾在田野间迷失,寻找着父亲和他手里我的彩色风车。等到天边燃起晚霞时,我跑累了,索性蹲下来。嗅着泥土的清香,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老牛在我身边缓慢地刍嚼着青草,懒懒地抬起眼皮看我。
于是我迷失于此。

十四 清明已逝
因为户口原因,他去了外地念书。 他没有找男孩道别:他又添一过。
他自己掐断了心里的芽,任心田荒芜。他何曾不想存一棵朱槿,一株玫瑰,哪怕一蔓紫藤萝。但他清楚心里只能生出稗子,连麦田都不配拥有。
他发疯似的在夜里想起男孩。男孩温暖干燥的手,男孩挡在眼前的发丝,男孩如镜的眸。男孩牵起女孩手的手,男孩挡在含笑的眼前的发丝,男孩如镜的眸中倒映的不是他的影子。
男孩喜欢物理,他便不去听它:只是怕伤心。他把物理课本推开——所有那些小物块带着加速度滑下来。
他突然希望关于男孩的一切记忆也全都能滑走,越快越好。
但他的眷恋是阻力。

飒注:我不配解释,我欠他那么多不眠的夜晚。我心里没有朱槿没有玫瑰,甚至没有紫藤萝。我心里只有一株菟丝子。

十五 天桥
未建好的高架桥桥柱突兀地立着,一排变形的巨型多米诺骨牌。他踩在天桥上,像踩在纤细的独木桥上。
我没有方向感,我重心偏移。没有人会救我。他们推搡着我到世界尽头,脚下朽木咔嚓一声。
肺隐隐作痛。

飒注:他应该早早就落下了病根。小学的时候每逢冬天他便常常戴着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我买了秋梨膏放到他桌上,第二天他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我觉得他把我的好心误以为是施舍。

十六 肺
许是都市烟尘灼伤的,他的肺早就落下病根。自然是不敢含糊,买川贝枇杷止咳糖浆,倒几毫升吞下,像饮漆。
这时候得到录取通知书,说不出感谢,只得不住点头哈腰。
把录取通知书交给父母,他躲回书房。他还有几册书没有读,有几篇文章没有写。
他的生活是一张薄纸,变故一戳便分崩离析。

飒注:变故是我,是我毁了他的生活。或许我不应该出现在他生命里。
但他从来没有将我当做变故:他视爱为生存的意义。于是世上便有了一个人,为了浑浑噩噩的我而活,活得热烈而寂寞,如蹈火的蛾。
而我浸淫在正常闹剧中,活得麻木不仁面目全非。

十七 情人
他有了一个情人,笔名叫卷,是在笔友交流会上认识的。
卷是他幻想中的模样:生得俊秀,桀骜不驯,时常吞云吐雾——一株野玫瑰。一个下午,他有幸听闻野玫瑰之前的那十几只夜莺。“你要试试么?小夜莺。”卷在朦胧烟雾中眯起眼,他轻咳几声。卷把手里未燃尽的烟丢在酒杯里,杯底的渣滓痛苦地呻吟。
两个无心之人,没心没肺倒是闹得欢。
落雨的午后,他缩在卷怀里,卷吻吻他的鼻尖:“好好休息。”他闭上眼,男孩卷土重来。

飒注:卷说他那时刚刚告别了前男友,两个人分分合合,最后还是走到了终点。“可以继续当朋友的,没关系。”卷这么告诉我。
但是我和须连当朋友的机会都没有。须想着我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他。我筑成那个茧,他于我而言也只是过客而已。
他的茧把我包裹进去,我拒绝那层白色柔软的保护,选择自我封闭。
飒另注:抱歉让您想起了一些不快的往事,如果您还是无法释怀和卷先生的那些过去的话,这段全部删去就好。

十八 爱的历史
扪心自问,我爱过谁?在此之前:我何曾懂过爱?
高等动物爱上彼此,成为爱人,步入婚姻殿堂,交换契约,成为亲人,生儿育女,再度循环。善莫大焉。
“已经沦为亲人们的爱人们,以及沦为爱人们的动物们。”
爱发自哪里?发于心,发于脑,还是多重激素作用的结果?
说到底,爱是概率问题。千千万万个日子里挑出一个时刻,千千万万个人中挑出一个。爱上他不过碰巧,可能我望着他,他却不施舍我回眸——我不是他的千万分之一。

飒注:他一直走在我前面。他爱上我可能是因为他回头看到了我。但我同时也回头,我们错过。

十九 蒲公英
男孩又成了他的学弟,他去宿舍找男孩叙旧。门没有锁,门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蒲公英。
男孩不在,他搬把椅子坐下。男孩的床铺并没有收拾,蒲公英印花的被褥陷下去形成一个柔和的人形。
小时候,男孩送他一支蒲公英种子。风吹散那些雪白的小伞,男孩的眼睫上沾着一粒蒲公英的小伞。他和他的男孩之间,只有一朵蒲公英的距离。

 飒注:“傍晚时分,骤雨突降。他把手掌覆在公交车玻璃上,看雨水裹挟着细微的灰尘颗粒在玻璃上形成网般印迹。或许是错觉,玻璃似乎是温热的。雨水不住敲着顶棚,击打出一片交响乐。拿起手机,他把在输入框里沉积许久的信息发出去:‘再见。’把手机扣着放在腿上,他不理会之后那不间断的消息提示音,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的雨,像一个拿着一朵完整的蒲公英种子的男孩般不安。”我从他的文稿里翻出了这几句话,似乎觉得不合适,又划掉。
那个秋天我们一起去市中心,做肺结核筛查。秋日细雨自灰白天空剥落,敲在车棚上。我坐在靠窗座位上,百无聊赖地在窗内的薄雾上写写画画,他坐在我右手边,静静地看我画棋盘格。满街灰暗色块和车尾红灯交杂糅合,再经玻璃窗的折射,愈发杂乱而惹人心烦。
公交车引擎像一只犯哮喘的狗,直喘着粗气。那时我才明白不能奢求城市拥有安静。城市的喧嚣是相对的,即便在安静的时日里,也有匆匆在空气中骚动。
转过身来看他,发觉他手背有一滴水。他揉了揉眼睛,告诉我车棚漏雨,再不动声色地把那滴水抹去。

二十 小说集
卷戒了烟,不再参加笔友会。每天晚上,卷会喂他喝止咳糖浆,然后帮他把被子掖好。
他听说卷转了系:学长学姐说,转完之后方便找工作。卷让他不要多想:“真看得起自己。”
新年那天,卷拿出一本小说集,里面有一篇他的小说。“找前男友办的,怎么样?”卷那天穿着一件红褐色的毛衣,笑着点点书页边用作装饰的枫叶图。
因为卷,他认识了后来的出版商壳。“他呀,就不要提好了。”卷把电暖器拿近一些,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膝上。卷的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地泛着光,脸上还带着笑:“要吃饼干么?我做的。”
那支野玫瑰收敛了浑身的尖刺和戾气,怕伤了他,可他的本初目的本是要伤得自己鲜血淋漓。

飒注:看到这段的时候我问卷须算不算他的白月光。卷告诉我不是。他说须不是谁的白月光,也不是谁的朱砂痣。“他不需要为别人活着,他只是他。”
卷的话里隐隐有一丝责备,甚至埋怨的意味。

二十二 再见麦田
他梦到麦田。梦到自己在田野里奔跑,麦田尽头的夕阳烧起晚霞,整片麦田在晚霞中化为燎原大火。老牛在田野里低吟,拉着犁缓慢地翻着土。奶奶扇着蒲扇走到田野尽头,呼喊着他的名字。她手里拿一把小手电,周围盘旋着嗜光的飞虫。
他从未去过麦田。但他总梦到它,反反复复,颠来倒去,以各种形式入梦。
或许这就是前世的乡愁。或许是因为大脑构型相仿,我便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了另一个的人生。或许在几十年之前,他也曾梦到我的如今。

飒注:这是我家的麦田,是我的记忆。
我是谁,我是否是他?我们是否是两个平行宇宙的同一人,因为时空重叠同时出现?
他代替我逝去,我活了下来,我便成了他。

二十三 病历本
很薄的一小册,我几秒钟就能翻完,卷却要翻上许久,逐字逐句地查,回来便限制他的生活——饮食,作息,可限制的东西很多。
他其实并不需要病历本,能用白纸黑字记叙下来,被人为勘察到的都不是大病。他人生的病历本上,只有一个字。
飒是他的心病,他不奢望有朝一日能解开它。男孩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拼命想抓住最后这点维系。只要能看看他,哪怕是看他和别的女孩。

飒注:他误以为自己是我生活中的变故,为了他所谓我的幸福不惜把自己摒除在外。
可悲的是,他不是我生命中的变故:我那时从未在意过他。

二十四 孩子
他八面玲珑,他老于世故。他从不惹是生非,是最好的矛盾调停人。别人说他会做人,人前偶尔加定语“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社会上表现得多成熟多像个大人,关上门独处时他就多幼稚多像一个孩童。别人背后说的闲话,他一并听了去,回来后哭个畅快淋漓。他的心只是一条玻璃管道,存不下那么多恶言恶语。
他想回去,退回到母亲子宫里,回到羊水中继续凫游。那时他毫无感知能力,没有七情六欲,若是不幸有了的话,眼泪也会融在羊水中。
他看到男孩即将步自己后尘而不自知。
 

二十五 菟丝子
男孩来看他:“卷哥走了。”他淡淡应了一声,他早料到会是这样。
卷前几天晚上抱着他哭得嚣张:他从未见过卷如此脆弱。“飒会照顾你的。”卷告诉他,揩揩脸上的泪痕。
他不会,我对于他是个麻烦,是甩不开的菟丝子。
男孩给他做了白水煮蛋,拌了水果沙拉。卷特意抄好一份食品禁忌单给男孩,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让他想起蚂蚁。
他休学在家,等男孩去上学之后他便偷偷溜出去,吃那些“禁忌食品”。他走在无人的街上,嚼着薯片和冷风。
男孩知道了他偷跑出去的事情,也不责怪他,只是把水杯和药放在他面前时轻声说一句“你是在挥霍生命。”
我的生命像在逃犯手里的赃款,挥霍不出去。只能把它们糊成风筝,任由它东西南北地自顾自打着旋。

飒注:我后悔,我不该说出那句话。他每一刻的挥霍都是为我,我像一个小人,得了好处还处处拆台。可一切后悔都是徒劳。

二十六 墙
他睡卧室,男孩睡在客厅。等到夜晚他便捱着时光,等深夜。漆黑如墨的夜里,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男孩身边,他痴痴地看着男孩的眉眼。
他从未向男孩展露过心迹,他始终在逃避。他的指尖停在男孩脸前一寸,再不肯往前半点。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墙,把他们曾经连通的心生生隔断,而那道墙,那道沟壑,虽不出自他手,却是他放任自流让它到了如此田地。
他咎由自取。

二十七 白色
男孩逼他进了医院。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制服。
男孩逼他躺在病床上。他写字,颤抖的手握着笔写碗大的字,写他的一生。他想笔水写尽他的人生或许也将终结,但那笔偏偏气若游丝地熬着,他便也熬着,等灯枯油尽。
笔尖漏出一道飞白。

飒注:我去翻看了他的病历本。他几乎没有遵过医嘱。在我的人生不断上升时,他加速下坠,坠进麦田深处。
他不想活着,所谓想看我幸福一生都是假的。我的幸福包括他,他却狠心把自己摒弃在外。
我还记得穿病号服的男孩苍白的笑脸:男孩不再试图让阅历超越年龄,下坠过程中,他又成了那个无助的孩子,捻着一截花绳无所适从——或有人愿称之为回光返照也无妨。那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终是漂泊一生。
何苦来人间一遭。

二十八 麦田
他又梦到麦田,金色浪潮掩盖着老牛骨架,锈蚀斑斑的铁犁,旧时光和奶奶的骨灰。
或许我们某日都会成为化石,或是更久远的化石:石油。被灌进未来的某刻某地,我们最后一次燃烧。

飒注:他终是在我眼前燃烧了,火光印刻进我眼底。于是我再次迷失。

二十九 幸福
他很少看见男孩来。有时男孩来陪他坐上一刻钟,他也只是笑,不发一语。
他累了,他不想说话了,他怕早早耗尽自己仅有的时间。他将消耗降到最低,气若游丝地活着,苟且活着。
昨天看到男孩在和一个女孩聊天,我想我或许应该祝福他们。
他不想死,他想看他的男孩幸福一生。

飒注:或许我们是孪生镜像,终其一生都试图杀死另一个自己,获得完整的人格。他的破局方法与他们相反,他燃烧自己。
或许他现在在偷偷庆幸吧,庆幸我没有选择和他一样的路。
但我是他,我终将走上和他一样的路。

三十 神
“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杀。”

 飒注:为何世人所言永恒的爱,相较于肉身而言却更易朽,更脆弱?
自从住院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联系他。父母亲朋,全都如蒸发了一般。有时坐在满室消毒水味中削着苹果,我会惊讶于世界对一个人的冷漠。
夏天被最后的蝉鸣杀死,枯草焦脆的脊柱不复立起——秋天来了。

三十一 字
他颤抖的已经握不住笔,他偏偏还要写,反复的两个字。
飒注:那是他最后的一段时光。他坐在病榻上写字,我看他写。他的字本就写得歪歪斜斜,手一抖愈发不成模样。他写完两个字,举到我面前让我看。
我接过来,上面是我的名字。“写我的名字干什么?”我皱眉。“不知道写什么。”他的声音细如蚊蚋。
过一会他沉沉睡去,眉眼沉静,像孩提时午睡:只不过他不会再露出那种童真的笑靥了。我从他手里抽出笔,往那两字后面补了一个字。

三十二 字
立风

飒注:须

三十三 字

飒注:那天阳光很好,我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到他身上。他把手放在阳光里,金色如砂从他指缝间漏下。
“今天天气真好。”他喃喃道,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透过的微光。“明天说不定天气更好呢。”我说,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嗯。”他朝我笑笑,光穿过他的发丝。几十年前的那个孩子坐在我面前,他的笑靥近在眼前。
我忽地有一阵困意,便躺下打了会盹。醒来时发现他也睡着了,我一直伏在他膝上。他的左手抚着我的发顶,轻飘飘如羽毛。他的笔停在纸上,那里只有一个字。我把笔从他手里抽走。
他的手无力垂下。
飒后记:我让他躺在麦田里,他在那里感应到了乡愁,或许他应该属于那里。
坐在田埂上,看麦浪如海,我想我懂得了。
我也属于那里。
我们都属于那里。
 

扯在最后:
其实算是一篇同人文(悄悄),也是之前没有写完的稿子,就拿出来重新写了。
出书之类的都是我瞎扯的,我不配【流泪】。
文章主要参考了芥川龙之介先生《某傻子的一生》与太宰治先生《人间失格》。奇奇怪怪的叙述方法是重读《红楼梦》的时候想到的。两人关系参考三毛女士某篇文章,题目偶忘。参考篇目的不完全整理:
芥川龙之介《某傻子的一生》
太宰治《人间失格》
陈黎《小宇宙》
张悬《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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