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夜(关于我的死亡 任务1)

关于我的死亡

我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仿佛在羊水中凫游。我早已适应了视网膜脱落导致的全盲,习惯了如蜉蝣般蜷缩在四野无人的黑暗中,在阒无人迹的夜色中踯躅。但今日的夜色与往日的不同,它不再向前不断地延展,反而将我包裹起来,如一只茧。
索性不再动弹,缩在床上,紧紧贴着暖气片。我向来有手脚冰凉的毛病,这次兴许也不例外。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我开始想办法让自己入眠。睡眠到现在已经成为了一种奢侈,睁闭眼都是单调的黑,像往昔北京的夜,群星坠楼而亡,只剩一成不变的黑色。纯粹的黑使我烦懑,令我辗转反侧,而我始终睡不着。坐起身来,我去床头柜上摸索我的手机。
凭着开启提示音,我找到了我的酷我音乐,凭直觉点开了唯一的那首歌。为了方便我找到它,我特意让我的朋友把酷我里的音乐删得只剩一首。那是我少女时代最喜欢的歌手的歌。
耳朵不好使了,我把音量调大。
他说:你要相信这不是最后一天。
忽而想起了童年,领口翻出碎花,踏着春日暖阳信步走在街上。阿辛走在我旁边,我们一人一杯可乐,在小区充斥着风絮和喧嚣的小道里谈笑。仗着少年风发意气和无所谓求的莽撞,我们天南海北地恣意谈论着,她骂那些快餐文学,我聊我的小说构思。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喋喋不休下去,直到金乌坠地,殷红调和赤铜在天际酝酿。那时我们鲜少聊到死亡,蓬勃的生命如向日葵,死命扭转颈子,把自己烧成一团火,熔铸成凝固的烈焰。阿辛曾经说过,要炸裂已有的循环——那时她帮我把耳机戴好,放他的歌,沉重而连绵的鼓点敲击在我心上。好听么?她问我,我点点头:嗯,好听。她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转头看向窗外的黑,看晨星凉白的光浸入无垠穹宇:阿舟,你说,自由是什么?
为了夺回失落的自由,也甘愿化身成为野兽。
对于叛逆期的少年而言,一切阻碍他们实现心愿的事情都可以用“自由”来冠冕堂皇地压一头。自由并不该如此。我告诉阿辛,自由是挣脱桎梏,是无束缚。可是生活中有种种阻力,每日的数理化生拉扯着我的时间,把它们肢解成小块。别无所求,只求文学中的自在独行。哪怕没有可供翱翔的天空,也能有一方小窗,天光从顶流泻而下,照亮手中书页纸笔。
于是我欣赏他,我羡慕他,我爱他。他在自己的小宇宙中浮游,在流言的赤地上布下花种,待雨季降临后满山烂漫纯然。向死而生,至美惨烈合二为一。他眼极冷,心又极热:世事终是冷眼看穿,而偏要用一腔心头血温暖,想用怀抱将冷漠温热。习于自由的人多半有这般天真的糊涂,若婴儿之未孩,迎风而张着一双无辜的眼。我盼望有一日能如他一般,白鸟样振翅飞翔,站在朝阳上脱去往日惆怅,黑夜从脚下奔涌而过。
可我并没有,一笔为刃仗剑天涯终化罗浮一梦。庸庸碌碌,任时间匆匆流逝,而今的我下笔已是灵气顿失。等一切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黑夜的荒漠中,才发觉自己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但总要学着自我和解。
然而我做不到和解——最后几年驱使我活下来的就是一种名为不妥协的执拗。我在等待一场辉煌盛大的裂变,发源自心底,震碎浑身经脉。那时我将成为欧椋鸟,用带血的喉咙歌唱,冲出肉体囚笼,灵魂逃离这浊世,逃离幻想的乌托邦。我犹放不下对于炸裂的执念:为了这场裂变,不惜毁灭自己眼中的世界。
我想起我还没有全盲的时候,我去见了一次阿辛。虽然已届八十,她仍然是一个精神矍铄、腿脚方便的老太太。我们坐在她家的天台上,一人一罐雪碧——二氧化碳在我的口中爆裂开,沙沙如涨潮。北京再也没有星光了,人工光源把这座城照得如同白昼。不夜城,我这么和阿辛说,不断续的白昼,让每个人的生物钟紊乱,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阿辛一仰脖,灌下去半罐汽水,像年轻时吞咽冰啤酒:我说,阿舟,我们是不是需要……看开些了。
看开什么?从手臂长的婴孩到身材颀长的成年人,再缓缓佝偻,化成一捧骨灰。人总有一天会死,很明白的事,就算阿辛不说我也会懂。我蜷缩在茧里,活动着我业已生锈的头脑,思考起来。
……
我闭上眼,一种淡淡的失重感笼罩了我。那层黑暗的茧不再逼仄下来,环绕周身的丝仿佛一点点被抽开。睁开眼,我看见了月亮,如一滴熔融的亮银,阿辛在前方朝我挥手,雀跃一如我们十五六岁时的模样。于是我丢下手杖向她奔去,感觉我衰老的腿中重新注入了活力,眼睛也逐渐明亮。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身体逐渐轻飘了起来,我的双脚逐渐离开地面。
我没能拥有太阳,但我拥有月光。我知道我即将面对人生中最长的告别:死亡。但是我并不害怕,我攥着那个男孩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心洞若烛照,光明充斥着心房。我或许不是太阳,但至少可以做自己的光,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我于是牵起阿辛的手。我们相伴走在银河——这永恒的街上。

注:加粗部分均为直接引用的歌词,化用歌词未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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