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这辈子

女儿在我枕边的小台上铺一张纸,把一杯温水和一粒小药片放于其上。和半年来每一天该吃药时一样。只不过,这次的药不一样。

她俯下身,轻轻抱住我,在我耳边低语:“妈妈,我爱您。”她用温热的唇吻了我的,起身注视我的眼睛。我向她微笑:“晚安。”她也向我笑了一下:“晚安,妈妈。”她转身走出,轻轻关好门。她转身很快,但我还是捕捉到这个我生命中最熟悉和最爱的人,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珠。

 

我想在服下这小药片之前,回顾一下自己的人生。

这九十多年,我想我没留下什么遗憾——或许放弃那次出国深造的机会,和大学宿舍最亲密的朋友绝交,和读研时追我三年的男友分手,都算是遗憾吧。最大的遗憾,当属我没能挽留住年过九旬的母亲离我而去——我当了半辈子医生,还是无能为力。但至少我这辈子没有碌碌无为,我投入了自己热爱的事业,嫁给了一个爱我的人,培养了一个优秀的姑娘。

 

黄瓜在我失恋半年后闯入我的生活——那时我还叫他师兄呢。那是我吗,那个靓丽的身影依偎在俊俏的他的肩头——呵,年轻真好。后来结婚了,那个散落着玫瑰花瓣的白婚纱之下是我吗?很快,小瑾来到这个世界,我的生活有了最大的重心。至于黄瓜,往后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好想的了。

 

想到小瑾,我的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真好。我也算是为她操碎了心——这孩子真争气。记得她没报上导师那次,我把她搂入怀中,跟她说,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后来她结婚了,就像我年轻时一样。不过插一句,她婆婆可真不是什么善茬儿。小瑾继承了我的事业——她从未放弃追逐她的梦想——她是个好医生,或许我不是。正因此,她懂我为什么选择这粒药。

哦对了,小外孙女真是上天派来的小精灵——她总是嘲笑我跟不上时代。

 

这一辈子,还是做了不少事嘛。我笑笑,这次是对自己。

嗐,别把自己想得多伟大,我无非是个平凡人。这个世界里的一个匆匆过客,这个星球上的一个陌陌路人。

挺好的,我没有满身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家里真舒服。

 

之前每天晚上,我都跟小瑾说晚安。她出差我也要视频和她说,她那边有时差我也要留言。今天说过了,这是个不错的结束。

我将那粒药放入口中,含入一口温水,咽下。

我将头放在柔软的枕上,轻轻合上眼睛。美好的一天又过去了。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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