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作品终稿 倒青山

本文依据2011版《水浒传》电视剧和一百二十回《水浒传》原著写成,部分情节有篡改。

 

第一回

是日宣和二年四月初一,水泊聚杰灵,神州走飞星,也是上天显应,合当聚义,一百单八座次排定,当日梁山大摆筵席,分调人员告示。且说宋公明传令已了,众人便在忠义堂上做一堆吃酒吃肉,胡乱来耍。

待到酒过三巡,酒气上涌,那阮小七素来在水上无拘无束惯了,也无甚分寸,喝到尽兴处,径自跳将起来扯开喉嗓击节把那渔歌来唱。因着醉酒缘故,他颅脑浑噩昏沉,哪里顾得上许多,舌头只管挺直了横冲直撞,口无遮拦。唱词虽不十分清晰,却也能大致听出个一二来,无非是些个杀贼除奸、快活自在的囫囵话儿,众人听了只觉好笑,纷纷应和叫好,一时间屋内响动如雷声贯耳,好不热闹。

这里阮小七一节渔歌方才唱罢,那边杨春便道:当日俺在少华山做大王,却不曾坐过那东京城的龙椅,需坐一遭尝尝滋味,才肯罢休。朱武捻须道:你却莫要胡说,这龙椅不让与那昏君坐,却也不是你我坐的。你这般说时,若教公明哥哥听见,只惹他不快。一旁史进听了,抢上前道:公明哥哥深明大义,虚怀若谷,拿兄弟们只做自家人,几时慢待过我们?他若成了皇上,只除那龙椅外,莫说什么凤椅、虎椅,便是要坐全天下的椅子时,也随你坐。杨春听了,上前把史进一条臂膀捉了,只把壶中酒水对准他口强灌进去,道:大郎若是这般调笑自家兄弟时,只把你灌昏醉了去。不省人事酣睡一晚事小,若是耍起酒疯来,屎尿一发拉在门前,却是大事。史进连忙讨饶,众人又笑一回。
再把酒来吃时,李逵却站在高台案边,那台子寻常只设宋、卢等三位头领的交椅,如今因摆宴席,遂把椅子撤了又换桌案。李逵身在高处,因而四下里光景皆收眼底,他只瞥见犄角旮旯里一人撂了杯盏,默不作声,兀自往屋外去了。李逵瞪眼如铜铃,探身去看时,但见那人红袍青衫,束发碎辫,不是张清却是谁?李逵心道:叵耐这鸟厮,前番在东昌府好不嚣张,如今入了伙,却也全不把俺们梁山兄弟放在眼里,只管顾自己去了爽快!正待要发作,却教一旁吴用伸手拦住,摇头示意,只得作罢。原来张清径自离开时,那厢吴用全看在眼里,只是个中缘由心中全有分晓,并不言语道破。
且说张清方才在忠义堂内,眼见喧闹吵嚷景象,顿觉烦闷难当,连把几碗烈酒闷下肚中,当时并无甚要紧反应,如今出得门外,酒劲却已然发了。当下只觉头昏脑涨,加之天色已晚,四下里乌漆漆一片,黑黝黝一团,远处零星几点灯笼烛火,入眼皆做碎石击水,晕成一片。走起路来时,脸儿似着地,脚儿却踩天,醉意迷离,横冲直闯,自投右军寨去了。
今日里水泊梁山铺宴张席,便连打哨的喽啰也一并得了犒赏,大小一众奔去山下,烫酒沽肉,各自成团作队作耍去了,因而右军寨里虽通明灯火,却并无人当值。当下张清推门直入,忽见一团红云滚滚扑面而来,不及细看,啊呀一声,已迎头撞上。他心中大惊,伸手扯来看时,原是一面大红布匹,不知被何人系在粱上做了帘子。张清又奇又恼,只心里糊糊涂涂暗骂道:“哪个贼人,却把这干物什拿来挡路。”正要拨帘而入,只听身后忽一人道:“张清兄弟且慢。”急回头看时,只一人从树上跃下,将那针枝撼得簌簌直下。

张清复又把身转来,当是时,月出云层,清亮皎洁,素光银辉,泼洒而来,他只借着天时地利,眯眼瞧了个真切。那人原是玉麒麟卢俊义的家仆燕青,此人天生一副矫健身形、风流皮囊,当时半含露几分笑意,颇有几分落拓气度。

张清眼见他,心中已有几分明了,不觉把身形挺了、抬了下颔,醉醺醺道:“燕小乙,今日这寨中恁地平白无故多了这帘红布,莫不是你这厮特拿来耍弄我?”

燕青唱个喏,笑道:“非也,张清兄弟如此说来,倒是小乙不识好歹了。我知张清兄弟喜穿红袍,想来偏爱红色,前日里我恰得这匹红布,若说做袍时,却是小了,便索性拿它做了帘子。当日那‘卖货郎’行事莽撞了些,有失分寸,权拿它做赔礼,不曾想适得其反,方才教张清兄弟受惊了,小乙正待要向张清兄弟赔不是。”

当日之事,张清前番已明真由,知那燕青用计赚自己上山无非一来是因得了宋江之令,二来并无坏心,他也并非不明事理,再有气时,也只得消了半分,闷哼一声,道:“我前日里分明听那卢员外帐前小厮道,那燕青头领好生奇怪,买布匹时,只挑挑拣拣那大红的、窄小的,凡能做衣袍的一概不要。前番之事,也便作罢。你缘何故不去吃酒,恁生一人在此?”

燕青有心撩拨他,道:“那小厮说了甚,小乙实不知情,今夜我因贪图清净,便烫壶酒,寻了这僻静地方。张清兄弟恁地来此,莫非是厅内找我不见,又思念心切,特来寻我。”

燕青话才出口,直叫不妙,悔道:“燕小乙燕小乙,叵耐你这风月坊间的浪荡子,把话说来时忒地轻薄,只惹张清兄弟不快,便是你对他有意思时,他却不曾有半分,岂不是弄巧成拙?”

如此做想,捏一把汗,再把眼去看张清时,果真见那人面皮上泛起酡红,又羞又恼,自身侧锦袋内拈枚石子在手掂拿几下。燕青见了,当下又无棍棒在手,只得暗暗叫苦,便把心一横,待生受了,道:“张清兄弟勿要羞恼,你真要扔时,今日小乙便‘舍命陪君子’了。”

一语方毕,那飞蝗石已然裹着横风,去势劲急,似鹰隼扑食,如流星坠地,直取他面门。燕青神色一凝,立在原地,原只待那飞蝗石近在眼前时便躬身去躲,却不想那石子偏了原路,竟也直直擦过头髻往身后去了。待回悟过来后,燕青虽有半刻讶异,面上却也泰然自若,嘴角笑意反而扬得更甚,只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朝人抱拳作礼道:“张清兄弟好功夫,原只道你醉的利害,小乙佩服。”

张清见他言辞诚恳,不由火气消散大半,却偏又因心气高傲,舍不开颜面同他笑耍一带而过,遂自鼻腔中捎带出嗤响来,道:“本只胡乱走则个,并无十分去处,却有哪个教你舍命?我自知轻重哩。”

如此一来二去,张清酒劲早退去三分,径自往燕青身旁寻了大块平整石头,掀袍坐了,侧首远望,蹙眉呼出胸腔一口浊气,叹道:“我一生孤苦,原只道做了东昌府虎骑,征战沙场,一刀一枪,搏出个功名来,也不枉我这飞石本领,却不曾想那等太守官职,尽是些蝇营狗苟的无能之辈。如今我身在梁山,虽得公明哥哥重用,若真要论时,终究不能同那鲁智深、史进等人论作一处,更不消说其余一众,草莽匹夫,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眼下当是既无归处,也无去路。”

燕青循张清着眼之处看了,只隐隐望见一排峰峦横出,虚形叠影,似卧似倒,伏在夜色中,他呷口酒,道:“那鲁家兄弟同史家兄弟,真真算个英雄好汉,若说他人时,草莽出生,却也非等闲之辈,只是脾性多怪劣,张清兄弟若是消受不得,无需理会便是。小乙若说错甚话时,张清兄弟莫怪,我只道众兄弟就如那水泊四方山石奇峰,虽长短大小有别,各有其色,或为黄、或为青,只是皆可围水泊、可堵官兵,可揽明月、可撼天地。若论张清兄弟,当是奇峰之险,苍山之青,纵是山上水流,也作涛涛江涌。张清兄弟无需多虑,他日自得遇机缘,施展抱负。”

张清道:“他等所求,无非是个无拘无束、毫无法度、随心所欲罢,斩除奸臣干得,杀人放火却也干得。那青山白日里看来峰势险峻,色泽青苍,如今夜晚十分,任它白日里再如何,眼下也不过是黑山黑水,形体匍匐,徒留个堪堪虚影。虽作青山时,只是不逢白日。”

燕青只把手中酒壶递与张清,末了道:“张清兄弟,且听小乙一言。如今你在梁山,定赛过当日在东昌府。梁山聚义一百单八,上符天罡地煞之数,可看作天意,要说明日如何时,却非命数所定,怎知白日逢是不逢?”

张清听了,只不言语。其时夜已入定,他两个轮番把壶又饮了一回,直至壶中酒尽,才分头去了,不在话下。

第二回

都道流光易逝,此话却是不假。且说自梁山泊排座次、宋江立下盟誓之后,一向无事,原来梁山好汉,但闲时或下山劫那欺压良善暴富小人,或修设筵席,把堂前两边筛锣击鼓,大吹大擂,觥筹交错。

那燕、张二人,住处皆在右一带房内,因此得空时,他两个常来回走动,聚作一起,过招切磋,把烛夜话。

一晃数月,渐近岁终,雪落纷纷,银满乾坤。且说因宋江要元夜入城观灯,李逵守死要同往,执拗不得,便教燕青作伴也走一遭。李逵、燕青二人,一路过济州,经滕州,取单州,上曹州来,前往东京万寿门外,寻一个客店安歇下了。宋江、柴进早落脚在此,因他二人商议,待到正月十四日夜,彼时人物喧哗,方可入城,便教柴、燕二人,明日先行入城中去探路一遭,一夜无话。

次日,他两个收拾停当,离了店肆,入得城来,行到御街上,往来看玩,只叹东京果然好去处,怎生见得:车鞍似水,楼阁如云,遍盈罗绮,广散瑞珠。正行间,燕青忽闻一旁喧哗异常,不免侧目去看,只见毗邻开宝寺的街肆边设了一台案,上有斋果,花灯,香烛,立一滚圆签筒,里面数根竹签,往来行人围作一堆,争抢把签抽来看。
燕青莞尔,心道:“尝听闻佛寺不相面、不求签、不批八字,如今设这签筒,想来只是应景贺岁,与民作乐,贴近民生,好传佛法。”如此想着,近前看时,果真见那些个抽出的签上无不例外写着“丹凤枝头,祥龙云间”、“祥瑞丰年”等字样,端的简明易懂,如说是签迷,不若道是元旦贺词。

不知恁的,燕青心血来潮,玩心忽起,跻身上前,取住一支竹签,抽将来看时,不觉怔愣原地,只见那竹签黄底黑墨,上书“巧燕沾花露,捷鷞掠松山。定数盈缺,近则难满。”共一十八字。

燕青端详一番,暗道:“这签筒原也有真签儿,今日教我撞上,忒的机缘巧合。真要解时,也不十分难,这谜面里的‘燕’字,却该指我,如此一来,这个‘巧’字合当取我上应天罡之一天巧星。再看‘捷’字时,同‘巧’字相对,应是天捷星或地捷星。”燕青略一思忖,道:“那地捷星龚旺原是东昌府副将,上梁山后也与我来往甚少,如此便独剩天捷星了。这上应天捷星的好汉不是张清兄弟却是哪个?想我平日里寻常与清哥儿厮混一处,如若这般来解时,‘近则难满‘,岂不是没来由害了他。”

燕青顿感头昏目眩,强自站稳,胸口好似坠了磐石,牵肠扯肚端的沉重。他久经风月,同张清往来时,恁生看不出其中千般情意,万种情愫。如今得了这签,心儿肝儿只作大潮大浪般一发狂涌,五味陈杂:“若非我当日施计赚清哥儿上山,只怕他如今还是远近闻名、万儿响当当的‘东昌虎骑将,没羽箭张清’ ,又哪里会被冠上贼寇二字,却也当真是害了他。”转念一想,又道:“这签筒原也只同寻常百姓充个戏耍,图个喜庆和乐,恁地偏生我抽到这根古怪签子?甚么命数天意,信则有,不信则无,当日吴军师同铁牛哥哥扮作道士、道童,假借卜测命数、化凶避险之意,与我主人提诗,实则嫁与人祸好教我二人上山入伙。也罢!也罢!且休提这签,恐是我多虑了。”

燕青思及至此,方才回神,只听得远处有人高声唤道:“小乙哥,却快些来。”定睛看时,原是柴进。当下燕青只得胡乱将竹签塞进衣内,随柴进径上一小小酒楼,引去同那李师师厮见了。其后便有“柴进簪花入禁苑,李逵元夜闹东京”一回,自不必细说。

只道宋江原本儒吏出身,胸存忠君为官之道,志在报效朝纲,却比不得那般草莽汉子,心中早有招安之意,当日以燕青为引见李师师一面,个中备细,也只为暗中打点,商取招安一事。当时自有三阮、史进、武松等一众人反对,待到梁山泊两赢童贯,三败高俅,又有燕青在李师师家恰逢道君皇帝,告得一道本身赦书,当下时机已到,便于宣和四年三月,梁山泊全伙受招安。

第三回

话说当年大辽国兴兵十万之众,侵占山后九州所属县治,那殿前都太尉宿元景进谏今上,可遣梁山泊宋江全伙人马,收伏辽国之贼,以表招安忠心。当下天子听罢宿太尉所奏,便亲书诏赦,赐宋江为破辽都先锋,其余众将,只待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却说宋江整点人马,水军船只,约会日期,水路并行,浩浩荡荡,杀投檀州来。
那檀州辽军打头阵的番官面白唇红,须黄眼碧,身长九尺,旗号上写得分明:“大辽战将阿里奇。”这边金枪手徐宁一马当先,横着钩镰枪,拨开坐下马,上前迎战。两马相逢,手中兵刃并举。往来约二三十余回合,眼见徐宁敌番将不住,回马欲走,那番将恁舍罢手,赶将前来,当是时,张清早在阵中带住梨花枪,按住鞍鞽,探手去锦代内取个石子,看那番将端的真切,轻舒猿臂,斡转蜂腰,喝声道:“着!”翻覆间雷光奔走,星火四溅,照面门上只一石子,正中阿里奇左眼,立时跌于马下,负痛身死。
后张清屡使此计,一手飞石使得造化甚妙,真个如流星飞坠,箭矢穿杨,百发百中,连打死那番将阿里奇并两位大辽皇侄三人,得记数功,因而燕青只说笑道:“当是青山逢白日了。”

辽军无首,弃了檀州,四散溃逃。宋江兵马势如云卷,大破檀州,又要与卢俊义兵分两路,各引军三万去攻蓟州,一路杀往平峪县,一路杀往玉田县。那张清只私下同燕青商议道:“你我二人分作两地时,免不得惦念对方安危,走神分心,却不如你我二人并一路前往,也好有个照应。”当下画了点将册子,只毛遂自荐与那引军头领卢俊义,那卢俊义素晓张清骁勇,身怀飞石绝技,又有燕青推举,当即也便一口应承下来。

花开两朵,暂表一枝,却说那卢俊义引许多战将,前到玉田县,早与辽兵相近。两军对阵,宣鼓早响,四下旗面翻风招展,门旗开处,却是那大辽御弟大王亲自出马,四个孩儿分在左右,一字排开,都是一般披挂。两军叫战,早有那大刀关胜、双鞭呼延灼当先出马,徐宁、索超紧随其后,同那御弟大王四子厮杀一处。当下只见得黄沙滚滚,烟尘纷纷,铁蹄铿锵,兵刃争鸣,八人绞做一团,难分胜负。

张清见了,心道:“如此良机,恁不是天助我也。”立功心切,又欲再使飞石手段,手探锦袋,悄悄纵马趱向阵前,不曾想那边却有檀州残败将士识得张清,遂急报与御弟大王道:“这阵前着红袍青衣、包青头巾的蛮子,便是那惯使飞石的,如今上到阵前,恐又要使前番手段。”那御弟大王还未开口,只听一人道:“大王放心,却教这蛮子吃俺一弩箭,自报前番之仇。”却待看时,原是那御弟大王手下一员骁将,名唤天山勇,善使一张漆抹弩,有名一点油,马上功夫了得。

说罢,那天山勇在马上带住了事环,教两个副将在前面影射着,三骑马一并出阵悄悄上前。那厢张清又先见了,早取石子在手,一来那天山勇十分妙计,二来张清前日里连番德胜,不免托大,因而只看得那当头的番将较亲,舒臂扬手,只一石子,急叫道:“着!”那番将应声跌下马去,不曾想那天山勇却闪在这番将身后,安的箭稳,扣的弦正,那番将却才落马,便觑着张清真切,立时出箭,直射将来。张清叫声:“阿也!”急躲时,那箭正中咽喉,翻身落马。

阵前双枪将董平、九纹龙史进见了,将引解珍、解宝二人,拼死救回去。卢先锋看了,急教拔出箭来,遣邹润、邹渊二人驾了车子,送张清回檀州教神医安道全调治。车子却才去了,不在话下。只见西北角黄云莽莽,滚滚奔来,征尘激荡,原是又一队辽国军马杀奔而来。卢俊义见箭射了张清,无心恋战,鸣金收兵,那阵上四将详输诈败,策马归阵,那四名番将紧追不舍,趁势赶来。

立时,对阵的番军潮涨山倒也似踊将而来,直将卢俊义一众人马冲撞的散了,众将迷踪失路,待到次日黄昏时分,方才会聚了呼延灼、董平等人,正要就地收拾安歇,忽有一小厮来报,道:“四下里不知辽军多少,把县围了!”卢俊义听了,只大惊,忙引燕青上城楼去看时,只见那远近火把层叠铺盖数十里,只灼得夜空有如白昼。一个喽啰指点看了,那三军火把正中,座下一匹劣马的便是御弟大王其一子耶律宗云。

燕青听了,想张清吃他一冷箭射中了,多有恼火,当下搭弓引弩,道:“昨日里张清兄弟中他一冷箭,今日回礼则个!”眯眼觑得真切,蓄劲开满月,一箭射去,正中那耶律宗云面门,跌落马下,番军急救了,退兵五里。

因提防那辽军攻城,众将领只稍作歇息,轮番小憩,方轮到燕青时,因白日里四处奔走忒的疲惫,不作推脱便就墙根处和衣瞌眼。神思正要飘忽出窍,便闻一阵窸窣脚步轻擦地面而来,行至身前,方停了。他好奇睁眼看时,只见一方丈模样老僧垂落白须、身着袈裟、手捻佛珠立于身前。燕青好生奇怪,忙挺身而起,道:“两军交战,端的混乱,却不知大师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恁生寻到此处?”

那方丈阖目道:“老僧久居于此,年岁已高,腿脚多有不便,两军交战,也未迁往别处。今夜坐禅心下不静,多有不悟,因而出来四下里胡乱走动,不料得遇施主,想来与施主有缘。”

燕青听了,正欲三言两语作罢,引路给那方丈去了,忽想起当日东京城求签一事。那签不明不白,多有古怪,当日胡乱裹入衣内,日后也不知遗落何处,未曾寻见,他也当作笑耍说与张清听,只一次后又再未提起,耐何那签却久盘桓心头,时常惹得思绪纷杂。

当下燕青把求签一事说与那方丈听了,那方丈听完,只笑道:“施主此言差矣,佛门虽不宣扬批八字、看面相一说,却也只为解惑众生,超度万物,若摆签筒时,签筒中向来也只有真签,何来假签一说?签上所解,便是你心中所惑。”说罢,那方丈转身便走,燕青正待要赶上前时,跌绊一跤,扑倒在地,猛然惊醒了,原是南柯一梦。

燕青琢磨半晌,心道:“当日求签,意在戏耍,真正所求所问,念想不过转瞬一刹,如今已全忘了。只是今番攻打玉田县,若非我先同清哥儿商议,兵往一处,他也不会教那番将射中,只是不知他现下如何,可还保得住性命。这般想时,那签上一语‘近则难满’实是不假。”燕青只觉胸口心中剧痛,气力只如抽茧剥丝,足下发软,险些坐倒在地。“叵耐甚么签子命数,我却是不信,只是已教清哥儿吃了许多苦,若真应验时,怕挽回不得。休也!休也!求一个‘满’字时,便需舍得了一个‘近’,端赏那巍峨青山时,需近不得,在远处方能窥得绝貌。”

挨到次日天明,宋公明与卢俊义军汇一处,杀散辽军,后经周折辗转,多用计谋,攻取蓟州。中途差人去问那神医安道全时,只道所幸那箭堪堪擦过咽喉,并未射中张清要害,因而得以保全性命。

话说自此之后,立夏又立秋,重阳又重雪,燕青多有意无意避着张清,张清心里也似有灵犀一般,寻常里吃酒论兵一事,自不曾再寻燕青,只去那董平处,加之兵马也时常分作两处,倒也不自觉生分了。

第四回

越明年三月,江南方腊作乱,侵占州郡,自封为王,又改年号。四月朔,徽宗下旨,命宋江为平南都总管,卢俊义为副总管,各赐金甲名马,令其征讨方腊。卢俊义同宋江抓阄分兵拨将,攻打宣、湖二州,燕、张二人才又并作一处。

一连数日,战势不顺,折了好些兄弟,张清只心里烦闷,当日安营扎寨,驻兵不前,便倒提了枪杆,怀揣了锦袋飞石,自往寨前坡上去了。那坡上有数颗老松,坡前远望湖面波光粼粼,湖光尽处隐约有山峦起伏,连绵青色便化作点滴墨色晕染湖中。

燕青因此处风景绝佳,自有一番风味,早先提酒,寻那老松高处枝桠坐了发怔,未了片刻,待回过神时,张清已在树下。燕青无处可退,确有心痒如搔,心道:“恁多年不见,如今我只远远观望一遭,也是好的。”兀自屏息探头看了。

却待看时,那张清今日不曾使那飞蝗石,倒耍起枪来,枪杆抖擞,枪尖立挺,双脚错落,腰臂旋开,只见他攒、刺、打、挑、拦、搠、架、闪,一式凤凰点头,复一式乌龙摆尾,枪尖银光流溢,晃做一团,只把那出白梨花枪使得真个如梨花片片飞、雪屑纷纷下。

张清一路打完,燕青看了,当时欲拍手叫好,一声寻常称赞却堵在喉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心中端的郁闷,气结难抒,重又靠倒回树上,不料思绪游走,不曾注意,气力方重了些,当下那枝杈只一阵晃动,抖落许多针叶。

燕青暗道不妙,只僵在树上,想要开口唤那人名姓时,又觉喉嗓紧涩,舌头全然不听使唤,默然一时,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树下那人道:“燕小乙,你这厮却也真个无赖。”

只一声,燕青顿觉心中剧跳,动弹不得,余光睨去,只见张清背影冲着,一边使飞蝗石去击那树干,一边把话来讲。那石子飞去劲道之大,只击得树皮脱褪,尘灰纷飞,似要把满腔有的没的一并发泄去。

燕青怅然,心道:“看他这般自言自语,却是未曾知晓我在此处,不知幸也不幸。我自听他讲一回,再无以后。”

倾身侧耳,只听那张清道:“燕小乙,那求签一事我却未忘,我道你如今只怕害我,决计不同我往一处,要见我时,恨不能自先死了。我心知你为我好,我却情愿不要这好,只是我若执意寻见你时,你却不得好,索性便不见。”

燕青只听得怔愣,不觉心中发酸,口中生苦,又听那张清道:“寻常我气急,只想教你吃我飞石千回万回,再不相见,如今我气你,却因你我再难得见,如此别扭心思,忒的小气性,倒也不像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了。这般浅陋话,我自不会同你当面讲来,也不会说与别个,直教人看低了去。”

半晌无话,张清终道:“燕小乙,你却看那边。”顿一回,似作哽咽:“眼下正逢白日,只是离得远了,只有湖光水色,恁的得见青山?再极目远望时,那些个渺小山头,也全似倒了,漂在江波上,做个浮萍罢了。”说罢,再不言语,只默默往燕青在的那老松方向望一回,似有似无叹息一声,自去了。燕青见那人身影行的渐远,隐入营帐中,忽堕下一行泪来。

第五回

八月尽,卢俊义过独松关、德清县,与宋江会师杭州,共破杭州城。九月中,宋军再度分兵,宋江走乌龙岭,卢俊义过昱岭关,十月朔,分兵直逼睦州、歙州城下。是年冬月,宋军里应外合,破睦州,直捣方腊本营,生擒方腊。大功终成,百官来贺。月尽,宋江班师回朝,赴京觐见天子。
越明年,八月,杭州城内人头攒动,尤甚那西湖边上,和风揽拂,游人往来,摊贩吆喝,熙攘喧闹。一人头戴斗笠,身着玄青色皂袍,背负包裹,混迹其中,一路行过那桥头、桂花酒铺、糕点摊子,直至那卖天灯、河灯的铺子前,方才停了,道:“婆婆,叨扰则个。”

那掌铺面的婆子见来人生得面白俊俏,便道;“天灯是放给何人?”

那人道;“却是要河灯,放给故人。”

那婆子道:“既是故人,可做寿终?”

那人却也不避讳,笑道:“非也。却是英雄好汉,在独松关战死。”

那婆子因一敛神色,忙四下盼顾一遭,冲那人嘘声道:“这英雄好汉,老身只听那唱戏的唱过梁山好汉,甚么武松打虎、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这戏唱的倒也有模有样,那唱戏的摇头晃脑,一会儿扮个大虫,一会儿又作个行者模样。唱到悲苦处,咄!他自先声音嘶哑,啼下泪来;唱到欢喜时,他又身形抖擞,开怀大笑。只是这戏唱到最后,那些个英雄好汉,做大官的,甚么小李广、玉麒麟,都死了!衣锦还乡的,甚么杨春、陈达,却也都死了!那戏班子的未唱几日,却似教官兵拿了去。老身只听人说,今上不喜这戏,但凡唱戏听戏的,只怕要杀头。唉,端的荒唐。”

那人再未言语,买了几笼河灯,留下几钱碎银子,只是去时又似自语,又似说给那婆子听,低声道:“唱这梁山好汉时,合该唱一出:没羽箭飞石打英雄。”

暮色四合,湖面上也有许多人点放河灯,灯火连成一片,盈盈荡荡,遥上天河。

那人已摘下斗笠,卧在一渔船内,只目送湖面上河灯远去。他只见那灯悠悠颤颤,顺水漂了半晌,忽的不动了,再细看时,那灯原是结在房檐下,风一拂过,左右摇摆,便似水波推涌。其余灯火,皆在迎面一厅堂内,那堂内点得松灯百十笼,燃得明火百十盆,青烟缕绕,雾云薄升,尽如九天银河倾下,沸在锅中。再抬眼看时,那堂上座无虚席,觥筹交错,堂内正中一牌匾,上书“忠义”两个大字,字体遒劲疏狂,笔道如天星下界。

那人稍一怔愣,忽听身后一人道:“燕小乙,恁的还不进去吃酒?”急待回首时,却是青山颓倒,灯火枯灭,烟云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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