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 终稿

乳白色的雾从她的羽毛间平滑地穿过,留下无数微小的水滴,依偎在整齐的羽枝之间。Natalie感觉自己的翅膀变沉了,她不禁想象游泳是不是这个感觉。隐约地,她能看到送行者在自己斜上方,乌黑的羽毛衬着雾气,忽隐忽现。Natalie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声音,至少十几双翅膀在拍打着潮湿的空气,估计其他成员也在不远处,他们的振翅声与下方的海浪声混杂成一片,也许天与海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吧。
Natalie转头望向自己的左下方,视野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迷雾。她知道,如果Keith还在,他此刻一定会飞在那里。Natalie的左翅之前受过伤,所以Keith每次都会在她的左下方飞,用他翅膀扇起的气流温柔地托起她,然而此刻Natalie所能感觉到的只有狂躁的的海风。但也许如果Keith还在,他们会再建一个巢,养一窝孩子,也许自己便不会突然抛下一切南下。
Natalie意识到自己以前的生活太安稳了,一个负责任的配偶,几个健康的孩子,安稳的住处,不知道为什么但总是很温暖的环境。直到几个人类的幼崽爬上树偷走了雏鸟,Keith发现以后追着他们又抓又啄,扯掉了几缕人类那又细又长,毫无用处的毛发。然而那些裸猿一害怕竟然手上使劲,把孩子们掐死了。从此Keith就像疯了一样守在人类的洞口,一旦有人出来就上前攻击。后来一个人拿着一根黑色的长杆出来,“砰砰”几声结束了Keith的疯狂复仇。Natalie记得看见Keith乌黑的身体突然震动了一下,从天上像石头一样掉了下去,翅膀徒劳地轻挥。Natalie还记得一天后,一群同类从天空的尽头出现,向南飞去。仿佛天上有看不见的神将他们一只只凭空创造出来,仿佛他们自从存在的一刹那就开始展翅飞翔。
后来他们当中的一只脱队落到了Keith的尸体旁,Natalie大声叫了起来,想赶他走,但他的目光里似乎带有什么不可侵犯的力量,Natalie停下来看着他。那只乌鸦叼起Keith翅膀尖的那根初级飞羽,扇扇翅膀起飞了。Natalie跟着他一圈又一圈地绕着Keith的尸体盘旋上升,直到大地模糊,周围只有风与天空。Natalie看着他松开Keith的羽毛,看着那根乌黑的飞羽反射着阳光,看见了转瞬即逝的紫色,蓝色,绿色。Natalie感觉Keith随着这根飞羽乘风轻飘,旋转,在她耳边最后一次轻叹,“比鸟还自由”,她心想。鸦群也暂停了行进,全都落在了Natalie身边,等Natalie回到地面时才全都同时起飞。一时间周围一双双巨大的翅膀展开,遮住了太阳,空气里充满了他们带起来的草屑,随着翅膀的拍打肆意纷飞。
这一个决定来的突然,但当她安静地加入鸦群时,内心却感觉这是自己自从破壳以来一直向往的事情。
Natalie后来知道那只乌鸦是送行者,他天葬死去了的同伴。她也意识到了送行者是一个神圣又孤独的职业,他有特权先吃所有鸦群找到的食物,却永远只身一人。这并不难理解,“送行者”与死亡是分不开关系的。你可以决定自己这一生与谁交往,但毫无疑问的是,最后一个跟你打交道的一定是送行者。
Natalie已经随群飞了五天,“我从哪里来”变成了一个并不重要的问题,她第一次不用担心自己飞得太远,也并不关心怎么回去。而“我要到哪里去”这一点她也不清楚,也许到那里时自然会知道的。就像河流终究要汇入大海,就像流星终究会找到归宿。

海上灰蒙蒙的,没有渔船想下海。浑浊的雾气中出现几个暗色的小点,随后一点一点加深。水汽被翅膀扇动,不太情愿地打着卷儿,懒洋洋地游动着。一只只黑色的大鸟从雾中绽放,鸦群终于飞越了海峡。现在飞在最后的Natalie有些不安,她已经开始往左边歪了,再这样下去自己怕不是要撞上什么东西。贴近地面的地方几只喜鹊匆匆地赶路回巢,尾巴开开合合个没完,有些鸟连飞的时候都要一蹦一跳的。天边的太阳只剩下几束余辉,在大地尽头拖得长长的。“你也要回家了吗?” Natalie心想。前面的鸦群已经开始下降,估计准备找地方过夜。Natalie跌跌撞撞地在后面跟着,已经差出几百米。一切都有些朦胧,发蓝,鸦群越来越远,Natalie仿佛在梦里。
突然,眼前的世界被切割成了许多格子,Natalie花了半秒钟来理解眼前的景象,但已经太晚了,她迎头猛地撞到了什么东西上,肺里的空气一下子被挤了出去。好多极细的线粗暴地插到了羽毛之间,暴躁地切开了原本紧密整齐的羽片。Natalie感觉好像周围无数只伯劳正在狂拽自己的毛。她一时间吓懵了,使劲翻滚着,甩着头想要挣脱,但是有些线勒到了皮肤上,而且越来越紧。附近有什么东西正发出刺耳的大叫声,她意识到声源似乎是她自己,但她不记得怎么让这声音停下来。她内心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她要冷静,用脑子想,但如同向大海中一个无力的浪花,理智早已被恐惧淹没了。Natalie的羽毛给拽得生疼,翅膀被绞成一个不舒服的角度,终于,嘴巴被鸟网套住了,声音停下来了。
四周出奇的寂静,压得Natalie喘不过气来,但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地悬在空中的缘故。她瞪大眼睛,透过网格看着鸦群消失的方向,然而唯一的动静只有自己极速的呼吸声。
天是深蓝色的,黄昏已经过去,估计回到了它那金色的巢中,正暖和地团成一团。说到暖和,Natalie冷得开始发抖了,这是即使她在冬季的高空中飞时也感受不到的冷,阴冷的空气从羽毛被勒出的空隙里猖狂地钻进去,触到裸露的皮肤。她时不时还会挣扎一下,但是线收得越来越紧,她累了。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黑得像乌鸦羽尖的墨色,黑色的天,黑色的地,一只孤独的黑色乌鸦,Natalie闭上眼睛,眼前的漆黑并没有改变。
不知道过了多久,Natalie被风声吵醒。她正梦见自己在海面上飞过,自己投下的影子在海中游,影子扇着大大的翅膀,“呼—— 呼——”。她睁开眼睛,天边已经发亮,她能听到什么东西在附近,但无法转过头去看。Natalie感觉有一个尖尖的东西在捣鼓她的羽毛,确切地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缠在自己身上的细线。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有有别的动物要趁她被困住时吃掉她,狐狸?黄鼠狼?伯劳?猛禽?想到这里Natalie又开始害怕了,疯狂地扭着身子。身后的“什么东西”跳到了她的眼前,她的目光与送行者相遇,对方的黑眼睛中映着天边的曙光,深邃莫测。
“他知道我要死了。” Natalie心想,“他要准备送我走了。”
送行者开始捣鼓她身上的鸟网,估计是在找她的飞羽。Natalie希望死后能再见到Keith,希望自己最后一刻能感受到羽毛从天空飘落的自由。等她咽下最后一口气,送行者会叼起她翅膀尖的飞羽,然后她会再飞最后一次……想着想着她仿佛就感受到了那种轻盈,感到束缚自己的细线渐渐松开,感到自己慢慢往下滑。
她在从鸟网上掉下来那一刻睁开了眼睛,摔了个乌鸦啃泥。Natalie下意识地抖了抖翅膀,清晨的曙光从凌乱的,破布般的羽毛缝隙间透下来,形成一个个小光点。鸟网上一个大洞,被扯得不成样子,在微风中无辜地摇晃着……
事后,当Natalie整理自己的羽毛时,心疼地发现自己右边的翅膀的初级飞羽上有一个V字缺口,从此飞的时候感觉都怪怪的。

半年后的一个早上,本应启程的鸦群安静地聚在林间的空地上。他们中间,一摊一动不动,也永远不会再动的黑羽反射着阳光。半晌后,Natalie默默地上前,叼起送行者翅尖的飞羽,鸦群跟在她后面,一只只拍拍翅膀起飞了。在十几对翅膀扇起的气流下,送行者的羽毛间泛起一阵涟漪。鸦群像一阵黑色的旋风,盘旋上升着,直到大地变成缩影,Natalie松开了那根飞羽,他们目送着送行者的灵魂最后一次翱翔于天空。
Natalie成为了送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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