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实

“23日凌晨,警方于市长府中发现市长夫人谢丽福的尸体,死因是面部被玻璃多出刺穿,留血过多导致死亡。据悉是市长余夫与其夫人因生活琐事发生口角,市长余夫于愤怒状态下失手杀死了其夫人谢丽福。市长徐夫现被暂拘于青山监狱,等待案件进一步审理中。”车载的收音机又一次播出了这个新闻,从公寓到监狱,50分钟的车程,听了起码不下4遍这个市长的“光荣事迹”了。

前天上午我接到电话,才知道市长杀了他的妻子,我也是有些惊讶,毕竟我们是老相识了,以他的性子,到还不至于啊。电话那头说,市长被捕后精神一直不太正常。而我,著名的一级心理咨询师、市长余夫的大学舍友,便被邀请过去辅助案情调查。我也乐得接受,毕竟给市长做心里辅导,也倒是一大可吹嘘的事。

车子开到了一条小道,前面是一个堡垒样的建筑:水泥砌的高墙方方正正,黑漆抹得瘆人,上面挂着“青山监狱”几个大字和底下的门对比的有些荒唐,字大的离谱,而门却小的可怜。把车停在门前的停车场,背上挎包、抄起录音笔、和一沓警方给的资料,就下了车。哦!还有我的笔记本。

接待我的是监狱长,先给我安排了住处:只有一间卧室配一个厕所,环境有些阴森,灰白的墙壁渲染着气氛,竟让人在6月份可以感受到寒冷。稍微休息一下再重新翻阅了我收集到的资料,就被带去见市长了。

瘦的只剩皮包骨,眼神飘忽不定,整个身子蜷缩在一个角落。如果不是监狱长的确定,我都不敢认他,和我印象里的余夫:不壮但带点小肌肉,永远是挂着贱笑得脸和大大咧咧的坐姿,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余夫,我能进来和你聊聊吗?”哐当!出于礼貌,我还是先和他打了个招呼,但他好像是被吓到了,身子蜷得更紧了,还有点发抖,像是一只走散的小兽,可怜又无助。我也才发现他的手上还带着手铐。

看着他受惊的样子,我只能先安抚下他的心情,要来钥匙为他打开手铐,再和他套套近乎。

“余夫,你还记得我吗?”

“您,您是?”我皱了皱眉,他这种说话方式让我感到陌生,这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是你的大学舍友,何帆鹤。怎么样?想起来没?“

“何……何帆鹤?你是何帆鹤!我……我都认不出你了,变化真大啊。“

“大?有多大?“显然,我的做法成功了,放下他的戒心,也打开了话题。

“你以前好像没这么瘦,也不带眼镜的,说话大大咧咧的。”他仍坐在地上,腰却稍微挺了挺,也敢盯着我看会儿了,但还是免不了避开与我的对视。“我记得你当是还说要戒烟的,不知道成功了没有?也不知道烟有什么好的,你们那么喜欢抽。”

我咧了咧嘴,这个答案明显让我有点错愕,我的体重自大学以来基本没变过,眼镜也是从小戴到大的,而且我们大学宿舍一共四个人,只有两个人吸烟,余夫和程涛,我是最不可能的,因为我对烟草过敏,每次他们抽烟,我都会避的远远的。但看他的样子,彷佛在说着他对香烟抗拒的很。如果不是看到他熏得发黄、发黑的牙,我都以为是我记错了。

“那,你知道水烟是什么味道的吗?”因为我依稀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余夫说他抽过水烟。

“水烟?我怎么会……知道……水烟的味道?水烟?水烟!”他的语气愈发的不确定,好像是想起来什么,陷入了苦苦的思索。

“疼!头!我头好疼!啊啊啊啊啊!好疼!”他突然叫了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残忍的极刑,痛苦的尖叫声穿透整座监狱,引来了警卫。随后,他也被送去了医务室,只是去的时候已经疼的晕了过去。我见到他这般表现,想着今天也不会再有什么收获了,就回到我的房间,整理起了笔记。

房间不大,灯却更小,都照不亮整个空间,只有灯所在的桌子,是勉强可见的。笔记本打开着搁在桌子上,录音笔一遍又一遍地放着今天的谈话内容。我躺在床上,努力回忆起我对他的印象:

那时是下午,我到宿舍发现也已经有两个人在了:程涛和安子轩。程涛在里面抽烟,烟雾充斥着整个屋子,呛人的很。无奈,我只能和安子轩出去走走。回来之后,余夫才到,随后就和程涛攀谈起来了,聊的无非是有关烟的话题,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余夫的一句话:告诉你,老子是抽水烟的,不比你那有劲儿?你这也就够凑活砸吧一下的。”

不对,这太不对了!为什么我和他的记忆差了这么多,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我挠挠头,烦躁地锤了下床,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被震了起来。拿在手里,才想起来这是张记忆卡,余夫一个月前去创思科技参加了一个虚拟技术的实验,说是可以根据人的记忆复制出过去和模拟未来。这张记忆卡就是他在模拟实验中模拟的所有。

攥着这张记忆卡,从包里翻找出读取器,把卡片插进去,发现只有一个视频,但大的惊人,足足有98个小时,里面的内容,还是快进了数倍的。经过几次失败,我才终于把进度调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大约在视频2/3的位置。影像投影在简陋到没有一点装饰的墙面上,显得恰到好处,不大的房间,似乎成了上好的电影放映间,把所有的细节,毫无保留的向我展示:

 

到了宿舍,是个六人的宿舍间,但还没人,是我来的太早了吧。挑了个靠角落的床铺就坐下了,从被褥里卷着的布包里掏出一本书,就看了起来。

砰!一声巨响,进来了一个光头壮汉“嘿呀!早啊哥们,还以为我是最早到的呢。”

“你好。”

他见我没有继续交谈的欲望,就撇了撇嘴,也再没有理我了,只是坐到我的斜上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烟雾充满着整个房间,呛人的味道,颇像林师傅手里常端着的水烟。

嘎吱,门开了,烟雾们找到了宣泄口,疯了一般向门外涌去。“咳咳咳。”走进来的人皱着眉,看想烟雾的来源——光头,在光头正要说话之前,就率先投出了一句“有病”来终结他们的谈话,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了。光头也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也没再说什么了。

太阳在慢慢的移动,在看书的还在看书,在抽烟的还在抽烟,只是加了个听歌的,整个宿舍沉浸在一段诡异的安静中。

啪,门又开了,第二批的烟雾像是乖了许多,只是有秩序的排队,慢慢出去放风。看着进来的人,光头这次学聪明了,抢在前面,就先开口了:“呦,哥儿几个终于都来齐了。我打听过了,这宿舍就咱们四人住,算是个小包间了,那咱来认识认识呗,我叫程涛,你们叫啥?”

那个刚进来的人也是配合,洋洋洒洒的介绍了一连串,我只记住了他叫何帆鹤。

“我,我叫余夫,流风余韵的余、村夫俗子的夫。”无奈,我也只能顺着他们的话,给出了个自我介绍。

“安子轩。”显然,第三个进来的人也不想多说什么,冷冷地说出一个名字,结束了这场对话。

接着,又是一段沉默,只有何帆鹤在沙沙地铺床。

“嘿,哥们?会抽烟么?”程涛终于忍不住了,把头从上铺探了下来,找刚铺完床的何帆鹤交谈了起来。

“嘿,你觉得呢,老烟民了。”何帆鹤笑了笑,露出了一口黄牙。

“那,咱俩出去抽几口?”

“走,他妈的,都憋一路了,赶紧让我来两口缓缓。”

“那好啊,走吧!诶,我先说好啊,我这烟后劲儿大,你能受得了不?。”

“可拉倒吧你,就那几片黄叶儿攒一块,也叫劲儿大?告诉你,老子是抽水烟的,不比你那有劲儿?你这也就够凑活砸吧一下的。”

“铃铃铃。”监狱10点的熄灯铃打断了这段录像。当天发生的事大体上是没错的,但我却好像和他互换了身份,我是他、他是我,在我的印象里,余夫才是和程涛出去抽烟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可以让余夫的记忆扭曲成这样,我也不得而知。但水烟,好像是个线索,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水烟”二字,并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就熄灯睡觉了。

 

 

早上,是生物钟把我叫醒的,看了看时间:7点半,随意地收拾了下自己,拿上两块面包,就又去找余夫了。

“余夫,要不要来一片?”

“好的,谢谢你。”他伸出手接过我递出的面包,今天他坐在床上,眼睛也敢盯着我看了。我们在一片沉默中吃完了面包,他吃的方式很优雅,吃的时候从面包上撕下一小块放到嘴里。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吃,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有烟吗?”这是他第一次找我要东西,要的竟然还是一根烟。但我还是找警卫讨一根,递给了他,并随口问道;“你怎么抽烟了?”

“一直都抽。”这是他对我的回复,我感到十分不解,明明他昨天还对烟的态度是那么的厌恶,但又理所应当,毕竟他确实是一直都抽。

看着他狠狠的嘬了一口,烟头的火焰烧的更亮了,吐出的烟浓而呛鼻,我只能忍受着心里与生理上的不适,继续和他交谈。

“谢丽福,跟我聊聊她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听到这个名字,他明显有些不适,眉头皱了皱,一只手往回缩,另一只手则攥成了拳头。但他终究是没有发作,沉声向我讲道:

 

“那天,我照常去上班,店里没有客人,只有我和华磊在店里待着,没什么事做。我倚在桌边,带着耳机听着歌,一边翻阅手上看了一半的《悲惨世界》,就这么过了一上午。

临近中午的时候,才进来了一个客人:穿着红黄的大衣,颇像是番茄炒蛋,里面是一身白,穿了个短裙,显得不伦不类。仔细看,发现皮肤是黝黑的,和雪白的衣服调和成了阴阳太极,有说不出的喜感。她一个人就堵住了店门,似乎是林师傅女儿的翻版。这是我的背被捅了捅,发现华磊正努着嘴,看向门口的客人,示意是让我去。

‘您好,请您这边做。’

‘嗯。’走近了看,她连上的五官似乎是单个买来的,最后才一个一个的粘上,横不成行、纵不成列,还夹杂着不少皱纹,显得是无比滑稽。还不等她坐下,嘴就闲不住了,像机枪一样吐出各种菜名。我当时慌了神,一时间竟没听出个所以然,只能任由口水喷洒在我脸上。那浓烈的腥臭味,终于让我回了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劳……劳驾您再从头说一遍,我没有记住,对……对不起。’她也只是眉头皱皱,说的更加快了。

‘提拉米苏、黑森林、草莓慕斯、松露黑巧克力、奶油杏仁……’说的太快,我只能尽力记,她没说什么,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报了起码有五分钟,才终于停下来,说是让我去准备,我也就转身走了。

在后台正拿着糕点,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句:‘真晦气,大早上的就碰见这么一个傻子接待我。’听到这句话,心中一直积攒的不满和愤怒突然想要喷涌而出,尽情倾泻出来,但我忍了忍,终究是没有发作,只是把手里的玻璃杯捏碎了,就没再说什么了”

 

我也曾假设过他这段记忆也是有偏差的,但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这完全是两个故事。“那,那个咖啡店你对它还有多少印象?”

“我在那工作。”

“既然你记得你曾经在那里工作,你还……”

“不是曾经,是一直。”他第一次打断了我的话,向我强调了他工作的时间,很明显,这也和事实不符。      

“好,是一直,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在那里都做过哪些工作?”

“就是服务员啊。”他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显然是对我这个问题感到不解,但我的疑惑,也绝不亚于他。

我从兜里掏出播放器,翻找了一会,找到了警方给的两个视频,是从咖啡店的监控里截取的。

 

“小余啊,你来这儿也有个半年了,所有员工里,属你最听话啦。咱们刘副组长不是出车祸了吗,这副组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刘副组长倒是跟我提了个老员工,但我觉得吧,虽然他服务态度是很好,但总是和上司顶嘴,我是觉得不太行。反倒是你,你要是继续发挥你这个优点的话,可能啊,这副组长的位置就要你来做咯。”

“嘿嘿,组长您就放心吧,我余夫能力可能不太行,但就一个优点,听话!您说啥,我就是啥!”

“嗯?你这个光说嘛,没有实际行动的,我们可是很难判断啊。”

“哎呀组长啊,您这么说就太伤我心啦,我这几个月的行动,您不都看在眼里的吗?您放心就行了。”

“嗯?”

“哦!对了,组长,这个您收下,一点小心意哈,没别的意思,就是感谢下您这几个月的照顾,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嗯。”

“那组长,您看这位置?”

“行了,我相信你,副组长的位置就先你做吧。”

“诶,谢谢组长、谢谢组长,那我就先工作去啦,你慢慢休息。”

“嗯。”

 

视频里的房间是个办公室,不算大。出现了两个人:余夫和他的上司,他递给上司的是一沓红包。我看了看余夫,他没有说话,隔过牢房门盯着外面的墙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他想的入神,我也没有说话,调了下手里的播放器,把声音放到最大,有播放出了另一段的音频。

 

“这位美丽的女士,您的糕点。”

“哦?放这儿吧。”

“美女,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穿的大衣是今年米兰时装秀的最新款吧。呢子材料,富有弹性、高雅挺括,加以红黄配色,高贵典雅,颇有女帝之风。”

“咯咯咯,你这小哥儿有趣的很,眼光倒是很毒辣,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副皮囊和美女确实挂不上钩吧?”

“美女,你这就有所不知了,从小,别人就说我与众不同,像极了古人,尤其是唐人。”

“哦?怎么说?”

“唐人以胖为美。”

“咯咯咯,你这个人,看似老实,但油嘴滑舌的很呐。”

“那你就误会了,我这都是肺腑之言,来不得半句虚假哦。”

“既然你是唐人,那,这位公子不妨坐下来细谈?”

“美人相邀,小生自当接受,斗胆请教下姑娘芳名?”

“咯咯咯,女子谢丽福,公子请入座。”

“谢姑娘赐座!”

“咯咯咯!”

 

同样是从咖啡店里找的,是余夫和谢丽福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对话。听这段对话,我感受不到一点不快,更不知道他的那段记忆,是从何而来的。看了看他,继续是不说话,眉头时皱时舒,嘴唇微微颤抖,显然是想到了什么。看他这种状态,我也知道不会再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就悄然离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刚吃完我的晚餐:土豆泥配一个苹果,盯着光滑的桌面上粘着几点用餐时掉落的土豆泥,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你说,市长是受什么刺激了?性子转变这么大,几个月前他来这审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啊。”

“那谁知道了,你看这心理医生昨天和市长谈了谈,那市长不是又换了个性格嘛,真是一天一个样啊。”

虽说门是铁门,但隔音效果显然不怎么好,我清楚地听到了门外路过的警卫在说话。谈话声渐渐远了,房间终于又安静了。我首先看了看虚拟现实中,余夫对咖啡店的记忆,结果竟出奇的一致,和他说的回忆,没有任何差别。我突然很想看看他的童年,一个人的性格,总是在年少时慢慢加上去的,没有什么人的性格是一成不变得。调试了几番,截取了几段他的童年回忆,便在墙面上播放了出来。

 

“余夫,书先撂那儿,回家有的是时间看,你娘天天摆着那臭脸,也不让你干别的。快!先来帮老子打桶水,冷却用。”

“好的,林师傅。”我把手里的教课书放下,走到闷热的铁匠房里翻找起唯一的水桶,终于我在林师傅肥大的屁股和墙面的夹缝中拔出了那个水桶,便飞一般地离开了这个蒸炉。

走了大约6分钟,到了村口,前面就是一条小溪。这是村里唯一的水源,饮用在上游,其他的都在下游。我这接点水,倒是在哪都无所谓。

我蹲下准备接水,就听见“砰“的一声,水从鼻子和嘴巴里漫了进来。水不深,但我挣扎半天却碰不到底,眼看就要被淹死了,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把我提了起来。

“小兔崽子,又跑出来偷玩?老娘养你这么大那不是为了让你玩儿的,你再偷一次懒,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下次让你淹死了算了”在我面前的是一张面饼,面饼上嵌着俩绿豆眼、蒜头鼻,还张着一口大的惊人的窟窿。

“妈妈,我没有偷懒,是林师傅让我来打桶水的。“

“是吗?那你快点,桶都飘走了,还在这说话了,一会耽误了人林师傅的工作,负的起责吗你,真实的,啥都做不好,死了算了。”

她手一松,我又跌进了水里,好在这次我站住了脚,她也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对母亲和林师傅的印象倒是符合现实的,曾经依稀听余夫说过,林师傅说话耿直且对他挺好。对于母亲,他们的关系一向不好,只是他对母亲的态度,视频里和他曾经讲的不太一样。

 

“那儿怎么聚一堆人啊?”

“哪?哦,那啊,那不村口王寡妇家的孩子吗,说什么考上大学了,今儿个走吧应该。行了行了,别看了,赶紧走,王姐早在洗澡了,都听见水声了,再晚点儿看不见了。”

“哦哦,来了来了,嘿嘿,还是王姐好看呐。”

听着人堆外传来的声音,突然一只略带温度的肥手拍在我肩头,拍的我生疼,像是块儿铁砸的肩上:“余夫啊,你这是要出息了,考进城里了,那可不得了喽。呐,城里费钱,这点儿钱你拿着,在城里给你打个底儿。”

“哎呀,老林啊,你这钱给的太及时了,我正怕孩子在城里没钱花呢。你也知道我家孩子脸皮薄,我先替他收着,一会儿再给他啊。”母亲的客套话已经说了多遍,应该是提前备好的,才能脱口而出。

聚了大半会儿,看热闹的人就都走了,最后剩下的林师傅也被支走。

“行啊,给娘涨脸了!没白养你。好了,走吧,别让人司机等烦了,赶紧走吧。”

我也就被迷迷糊糊地推着走,上了车才发现原来是要走了。几次张了张嘴想从她手里攥着的红包里要点钱回去,但看看那开心到皱成一团五官,还是放弃了,反正都要走了,还是少挨点儿打吧。

“儿子啊,娘也心疼你,你那每月的奖学金我就不要了,都拿去吃饭吧。但你找了工作后,工资可别忘了寄给娘。就别再回来了,好好工作,赚大钱,要是买了房,别忘了把娘给接过去,享享福啊。“

我也没回应她,就在那听着她喋喋不休,听她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最后估计是看着司机大约有点烦了,才肯放我离开。

一颠一颠地走了还没多久,车子又被一双肥手拉住了“儿子,娘再嘱咐一句啊,你到时候的工资千万别直接寄到咱家,寄到村里的广播站,记住啊,广播站。行了,走吧。“

“诶!记住了!广播站!别忘啦!”

 

视频放完了,播放器的停止了发光,房间里唯二的光源消失了,只剩下一盏小台灯在那里苦苦坚持。老实、软弱,这是我得出的结论,我又接着看了几个片段,给我展现的都是这样一个人,让我看不出任何的转变,似乎他的性格生来如此,是已经预定好的。我把这个想法写到笔记本上,却又划了划,把那页撕下,攒成团扔到垃圾桶里。

“铃铃铃”熄灯铃又响了,这下房间是真的陷入了黑暗,只有纸团在桶里舒展时细微发出的“咔咔”声,我也是听着这个声音慢慢睡着的。

深夜,没有窗户的房间吹起了一阵寒风,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紧了紧被子,才继续睡了。

 

 

早起,照例,我拿了两块面包,就去找了余夫。他还是坐在床上,背挺的笔直。

“能给我一块吗?”他伸出右手,放到我面前。五指微微弯曲,整只手顺着手腕向外翻折,像是我在一位天子面前,而我作为觐见的诸侯正要向他进贡。

“能和我说说你的童年吗?我很好奇你小时候的事。”

“当然,我记得我好像和你说过了,不过无所谓了,你先坐下吧。”我才意识到我仍是站着的,他的言行举止更像皇帝了,让我在不经意间顺着他走。

“我跟你讲两件事吧,都是我说过的。”

 

“嘿!余夫,你个小兔崽子爬那么高干什么,赶紧滚下来给老子打铁,就你那小胳膊小腿的,哪天给摔的咔嚓断了,小心你娘不要你,让你活活饿死喽!”

“闭嘴吧死老头子。鸟都被你吓跑了,就爷这身板儿,保准比你活得久,以后给你上坟咱都盘算着跟你坟包儿上和你女儿跳舞,准保气的你从地里爬出来。”

“小子,我跟你说啊,你要能把我家那妞儿搞定了,那我可得谢谢你啊。我看人是准的很,你这机灵劲儿,准是去城市的料儿,到时候把妞子给带城里去享享福,我这儿也就没啥遗憾喽。”

“打住!就你家那货,得了吧,爷还不如娶头猪呢。要去大城市?你自己带她去啊!嘿,两肥猪进城,妙啊!哈哈哈哈!”

“你小子,几天不打又忘了疼了是吧。麻溜儿的滚下来,今儿的任务翻倍。要是完不成,哼哼,那你妈怕是又要打人咯。”

“行,你个老东西,别的不行这事门儿清是吧,等着啊,别让爷抓到把柄!”

 

“这是我和林师傅的一段对话,我印象还挺深的。还有一件,是我离开那个小山村的时候。”

 

“夫子?”

“嗯?”

“你说,你这次出去了,啥时候能回来啊?”

“咋地,我这还没走呢你就想我啦?”

“不是,我寻思着你不也算是个城里人了么,啥时候给哥几个整点儿城里妞儿啊,要丰乳肥臀的那种,嘿嘿。”

“滚犊子吧,就你那样,撒泡尿都不够你瞅的,撑死了找个林老头家的妞儿。”

“我操,你还是兄弟吗,这么咒我,够恨呐!”

“那你就冤枉我了,这不你自己说的吗,要‘丰乳肥臀’的,就她哪臀围,确实够肥啊。“

“你他妈等着,不给你丫的屎打出来我就不带把儿。“

“那爷就先溜喽,毕竟你本来就不带把儿的,哈哈哈哈。“

等我跑出了大约1里地,才又听见那边传来呼喊声:“喂,你别跑那么快啊!天暗了,我们就不送你了!给你的东西那好喽!走夜路小心点!到城里好好生活!别忘了回来看我们啊!别忘了!别……忘……了!”嘿,这帮家伙倒是会煽情,搞得我眼睛都有点湿了,不过这破山村,想让我再回来?短期是别想了,过个10年20年,我赚了大钱,等我妈那老东西死了,再风风光光的回来,给兄弟们一人买个老婆,嘿!倍儿有面儿!

 

这个回答显然是出乎意料的,两个片段和我在虚拟现实中看到的截然不同,这更是贴近于他以前讲的。为什么会这样?我心里隐隐有个猜想。

“难道你,好了?”我身体激动的有些颤抖,连带着声带让我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嘴角挂着最让我熟悉的坏笑。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微微平复下激动的心情,故作镇定地问出我此行的目:

“那……那你为什么会杀了谢丽夫”

“还记得我和你们说过我追求她是因为她的爸爸是市长吗?”

“记得。”我点了点头,等着他进一步的说法。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从我兜里掏出来播放器,调到了虚拟现实视频的近乎于末尾,便在牢房的水泥墙上,放了起来。

 

店里依然没有客人,还是我和华磊在,只不过他已经是副组长了,倒没有什么忙的了。我也问过刘组长,为什么提拔他做副组长,也只回了句他表现好点儿,就没了下文。气也生过了,虽然很不满,但还是要干下去的,我也就没再追问了。

还是听着歌,盯着那本快看完的《悲惨世界》。

叮铃铃,铃铛又响了。还是那个熟悉的红黄大衣,洁白的裙子,黝黑的皮肤。她看见我,本来间隔不远的眉毛更是连在了一起。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过来,点单!”

“哦。”也不像平时那么热情了,毕竟再热情,也升不了职。

“这个、这个、这个,不要,其他的全要一份。”

“哦,挺多的。”明显,我这随口一句拨动了她心中的敏感点,黝黑的脸更黑了,五官扭曲在一起,像是酝酿了一场暴风雨。

“你什么意思?是嫌我胖吗?告诉你!就老娘一进门,你就没摆过好脸色!怎么着?臭脸摆个谁看呢?这就是你们店的待客态度吗?!”

“这位小姐,对不起,我今……”

“谁是小姐?谁他妈是小姐!你他妈全家都是小姐,你妈就是个婊子,只有婊子才能生出你这么没有教养的杂种!就你这种杂种,也就配干这种活儿,就他妈等着一辈子干到死吧!小逼崽子的。”

一辈子干到死,着6个词在我这里不断的重复,像是一把火,终于把我积压已久的不满和怨恨点燃,喷涌爆发出来。

咔嚓!手里的玻璃杯也被我捏成碎片,散落到地上或被攥在手里,血也顺着指尖滴下去,但都没有感觉了。“我他妈也忍你很久了你知道吗?就你往这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母猪成精了!就你这种人素质,第一次见面就骂我,你他妈连杂种都不如,你还配说我!”

她终于忍耐不住要动手了,浑身上下的肥瘦随着她的大喘气进行颤抖。突然间就向我涌了过来,一个砂锅大小的拳头也闪现在我面前。我伸出手想要挡住,但两只手却划边而过。随即我感到一辆急速行驶的列车撞到了我脸上,红的、白的、青的喷涌而出。手臂也像是接住了一个被投掷过来的铅球,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只是把手上本有的血涂到她的脸上。我被这两股冲击力撞飞出去,砸倒的一排桌子,最后躺在废墟里,一动也不动。

过了许久,身子感觉好受些了,便有些奇怪,为何听不到她的动静了。挣扎着爬起来,往那边看去:她躺在那里,一身肥肉像跑了气,干瘪瘪的堆在那里没有反应,雪白的衣服早已被脸上流淌下的鲜血染红,脸上血肉模糊,五官已经不见了踪影,依稀可辨的是插着的几片玻璃,再看我的手上,攥着的玻璃渣也不翼而飞。而地上的那坨肥肉,是没了生息,不再动弹。

我也就这么恍惚地呆着,不再动弹,直到上了警车地那一刻,才反应过来:我,杀人了。

 

我盯着灰白的水泥墙发呆。音响中的警铃声引来了警卫,但他们看了看又走了。我是被烟熏醒的,余夫叼着不知从哪里要来的烟,烟头还冒着点点火星。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或者说,你为什么没有重新走一遍你经历过的?”

“性格。”这是他沉默了片刻后,给我的答案。

我一直盯着他,显然是对这个回答感到不满,这已经是我知道的了。他列了咧嘴,烟从嘴里掉了出去,碰到地面,烟草散落一地。他没有去看地面,而是向我讲起了另一个故事:

 

谢市长早已退休,现在接任的是我余市长。有了过去谢市长的支持,和一些小手段,这个市长的位置,倒是好坐的很。

我面前的,是个中年人,微胖,胡子整理的很利落,努力睁大且经过眼镜放大的双眼还是让人看不到眼白,只有模糊的一片黑,从见面到现在永远挂着的是一副市侩的笑容。正在向我介绍着这个项目的运作原理。

“余市长,想必谢市长也和您说了,这是一个虚拟现实的项目,会根据您的记忆模拟您的一生,然后把这一切反馈到外界,也只需要大概10天的时间。”

嗒、嗒、嗒,我没有说话,只是敲着桌子,看着他。

“这个项目如果操作得当的话,模拟出一个完美的人生,会提升您在群众中的支持度的。”

嗒、嗒、嗒

“这个操作是可控的,可以改变您在模拟环境中的性格。”

嗒、嗒、嗒

“我们想让您使用了这个系统以后,可以为我们提供些便利。”

“老实、刻苦、听话,把性格改成这些吧。”

“好的、好的,谢谢您,那我就先去准备了。”

 

“我让他们改了我的性格,我知道我原本的经历没法让大多数人结束,我本以为改变了性格以后,我可以更加成功,塑造一个完美的形象。没想到一个好的性格,到了这样一个环境下,却是这样的结果。”

“结果?”

“我被判了死刑,因为我杀了市长的女儿。”

“那你为什么要杀她?我是指现实中的。”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我还是我,我分不清。”他说了一句像是绕口令的话,晦涩难懂,但我应该是理解了。

我没有再和他交谈了,毕竟我的目标已经达到了。我和他道了谢,就转身离开了,并没有听到他在黑暗中微微的叹息。

夜里,车子距离监狱越来越远,听着远处传来“铃铃铃”的铃声,“青山监狱”几个大字也慢慢被黑暗吞没。车上张开的笔记本记录着这3天发生的事,还有一页是被撕掉后又粘上的。

路是平的,而我的内心却不太平,“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我还是我,我分不清。”这句话在录音笔中反复播放,想想余夫和工作人员的对话,联想到这个技术的用途,一个月,竟可以让人有如此之大的变化,大到可以抹去原本的记忆,将其替代。想到这些,终于是引发了我一些不好的幻想,配合着周围扭曲的树枝,竟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最后的听证大会,我没去,以生病为理由推脱了。我没再关注他的事,我也不知道他的结局如何,我更不知道该如何评判,是罪不至此、还是罪有应得。我只想忘掉这件事、忘掉这个骇人听闻的技术,连带着所有细节被尘封在我脑海的一角,不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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