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大作品终稿

无棠
(序)
“哼,一个教书先生,竟在这报上说出此等言论。”
赵榆棠愤愤的合上了手中的报纸,径直出了门。
(壹)
乍暖还寒的初春,不过卯时,北平已然热闹起来了。
街上的小贩挤成一团,抢占几平米的空地,鱼、肉、窖藏蔬菜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逗得人鼻子发痒。路上行人纷纷扎进摊位,争抢着往布袋里塞,不过一刻,道路上的积雪都被踩成了污水。
沈文清也挤在人群里。
不知谁喊了一句“军爷来了”,乱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自觉靠到了道路两边。
一席墨绿军装,一块貂皮大氅,腰夹一把乌黑透亮的手枪,
袖口绣一朵与之格格不入的海棠花。这身行头,可不就是北平无人不晓的“赵榆棠”?
沿街都是恭维声,赵榆棠也有些不耐烦,蹙着眉加快了脚步。经过沈文清时,他忽然驻足停顿了下来,用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开口问道:
“敢问可是清华沈老师?”
沈微微颔首,抱拳行了一礼。
“在下沈文清,一个教书先生罢了。”
赵榆棠回赠一个军礼。
“鄙人赵榆棠,北平军官。”
(贰)
四月十六,正是谷雨。
北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中,雨丝不轻不重地打在玻璃窗上,似在耳语。沈文清靠在桌边,一边翻阅手上的《项脊轩志》,一边听雨。
敲门声打碎了雨声,他起身开门,屋外是赵榆棠。他的军装和发丝滴着雨水,手上还夹着个带着火星的烟头。
“沈老师,赵某有问题请教,打扰了。”
沈微侧身,将赵榆棠请进门,转身去酒柜里拿了瓶红酒,问道:“喝酒?暖暖身子?”
“不了,喝茶”,赵榆棠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打仗的时候,酒喝伤了。”
沈文清将手上的红酒换成茶包,泡在白瓷杯里,推到赵榆棠面前:“沈某愿闻其详。”
“沈老师可知,这京城四周已是狼烟四起,洋鬼子都要打进咱心窝子来了,听闻您那知名学府,还在讲什么孔孟之道,礼乐仁义。”
“是”,沈文清低低咳嗽了一声,“那是古人之智慧,君子之根本,也是治国之道。”
“复古,推崇周朝制度,放在太平盛世自然没错。可如今城外什么模样,还能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学孔孟道?恕赵某直言,只怕是以儒学麻痹自己,逃避现实罢了。”
“习孔孟,是叫学子晓得民族本源。若某日战火平息,众人守住了国,却忘了自己是炎黄子孙,与今日便亡国又有何分别?”
夜已阑珊,二人仍僵持不下。赵榆棠习惯性的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抬头看见对面那人压抑不住的咳意,还是手一抖,掐灭了烟。
“沈老师可是喉疾?”
“无妨,老毛病了。”
“可有医治?”
“常吃几贴药,也不见效。”
“沈老师可知为何赵某袖口为何绣着一朵海棠花吗?”
“不知”
“赵某的家乡在浙江,每到夏秋之际,海棠花便会生长的漫山遍野,我的母亲为了让我在他乡不要怀念家乡,在我的袖口上绣了一朵海棠花。
赵某老家有个土方,说是以热水浸泡去皮海棠,再加蜂蜜枸杞,可医顽疾。”
沈文清笑笑,“这京城,何处寻海棠?”
次日,一匹军马捎着一包海棠种进了城,栽进了沈文清门前的庭院。
(叁)
还未等海棠抽出枝条,战火就烧到了北京城。
赵榆棠赶往城郊战场,十余天杳无音信,生死未卜。沈文清接到学校任务,叫他带着六个学生,同赴昆明的西南联大。
黄昏时分,沈文清收拾好行李,组织学生上了马车,最后望了一眼庭院中的拼命钻出土来的苗儿。
然后,马蹄声载着他走远了。
谁曾想,马夫为省时省力抄了近路,不巧撞上了两支军队。一看形势不妙,马夫便弃了车上众人,骑上马逃之夭夭。
炮响震天,无数子弹嗖嗖撕破空气,不时有弹片从车窗飞进,到处都是硝烟和鲜血混杂的味道。车内的学生早已喧闹起来,一边小声念着父母的名字,一边抽噎着。
沈文清摇摇头,左侧身体挡在车窗前,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学生立刻住了嘴,纷纷缩成一团,打着颤,堆在沈文清身边。
四周枪声大作,沈文清忽然左腕一疼,怕学生瞧见了害怕,又不敢动,任由汩汩温热的液体在掌心流淌。
入夜了,厮杀声渐渐远去,地上的鲜血都凝成了黑紫色的固体,散发着阵阵恶臭。狐狸,黄鼠狼纷纷从洞里钻穿来,亮着绿莹莹的眼睛,窸窸窣窣啃食着血肉模糊的尸体。
声声马嘶击碎长夜。
沈屏气,瞟了一眼外面。七匹马呈“人”字型排开,踏着尸俘缓缓靠近。为首那人一身军装,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唯有袖口那朵海棠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沈文清松了口气,轻轻喊了一句“赵榆棠”。
为首那人“吁”了一声,马儿应声而停,他三步两步下了马,立在了车前。
“沈老师,为何在此?”
沈文清叙了一遍前因后果,然后说道:“还劳烦,指一条到车站的路。”
“这现在虽然不是交火区,匪贼野兽却也不少,您带着六个半大孩子,几时才能到?到了可还有命在?”赵榆棠皱皱眉,道:“赵某别的没有,军马可不缺,愿送一程,还望沈老师莫要嫌弃。”
沈文清谢过,叫学生拿了行李,下车上马。学生刚刚脱险,又是头次见驰骋战场的军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伤的?”赵榆棠瞥见了沈文清腕上红痕。
“弹片蹭的,不碍事。”
赵榆棠没说话,转身从马脖子上取下酒囊,拧开瓶盖,然后抓过沈文清的手,将一壶烈酒全数浇上去。又撕下半片衣襟,一层一层缠在伤口上。
“绣花功夫”赵榆棠自嘲道。
包好了伤,赵榆棠伸手将沈文清拉上了马。
“念完书我要当兵,骑骏马,杀鬼子。”另一匹马上的学生高喊道。
赵榆棠嘿嘿一笑,佯怒道:“你这娃娃,我的兵都盼着打完仗回家读书种田呢。”
回头瞧见沈文清盯着马鞍出神,便开口:“狼狗皮缝的。”
“沈某猜,这马鞍有故事。”
“可不,沈老师有兴趣听听解闷?”
“愿听。”
“几年前,我在冀州打仗,百战百胜。可那帮渣滓想要同归于尽,就在狼狗尾巴上系上火把,夜袭马厩,烧死了我百匹军马。”赵榆棠怜爱地抚了一把马鬃,说:“那时他还是匹小驹子,马群把它护在身下才保住性命。”
“后来,破了日寇,我把他们的狼狗屠了个干净,用狗尾巴缝成了这东西。”
沈文清将手掌贴在毛茸茸的马鞍上,指尖似乎还能触及烈火的炙热和血液的粘腻。
“战场上的故事还很多,等太平了,真想写成本书。”赵榆棠叹了口气,“沈老师,你是个文化人,能不能执笔告诉天下,军阀出身,带的兵却也不是只会欺压百姓的恶霸,而是抛头颅洒热血的抗日将士。我赵榆棠,问心无愧。”
沈文清答:“好”
车站到了。
拥抱了好几次,学生才挂着泪上了火车,相处半天,都已成了至交好友。说起来,都是十五六的少年,能有什么隔阂?
赵榆棠站在沈文清身边,看着学生和兵纷纷告别,最后,才缓缓开口。
“文清,再逢之时,定是盛世太平,岁月安好。”
火车轰隆隆开动,震落了一地嫩叶。
(肆)
此间八年。
三尺讲台,笔戈纸戎。万里疆场,枪林弹雨。
战争没能摧毁那间庭院,沈文清拐过转弯进了院门,满眼绿意。
赵榆棠斜靠着一株海棠,他已脱去了军装,换上了一身布衣,将沙场上浸染的通体戾气藏起掖住,如同寻常田家男子。
“赵榆棠,不知天下可太平否”
“沈文清,不知多年还安好哉”
(伍)
街上又变了一番光景。
赵榆棠连夜拖着皮箱出门了,留下一封书信,写道旧兵营有紧急事务要处理,十天半月,速速归来。
临走前的昏晓,沈文清记得他的脸庞笼罩在一片殷红的夕阳中,晦暗不清。
他说:“海棠,要开花了,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下去,直是静静的看。
后来,赵榆棠没有如期归来,沈文清也辞去了学校的工作,靠着积蓄,在小楼里读书练字,二个馒头一碟咸菜打发一天的饮食。
庭院中的海棠,长势倒是见好,片片手掌大的树叶滴着绿蜡。入了秋,枝条上便冒出无数白苞,夹带着若有若无的一点橘黄,叫人看着欣喜。
三月廿七,沈文清打算上街买两斤米面,于是揣了钱出门去。
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堵在了院门口。
“汉奸”“卖国贼”
骂声此起彼伏,他向人群涌动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侧影。一群双手被麻绳捆住,在身后绕了个结的人正被押着向前走,他们大多缩着肩,佝偻着背,唯有一个昂首挺胸。
身边的人喧闹起来,伸着脖子看,眼里有残忍的兴奋。
不知为何,沈文清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紧了,一跳一跳的痛。
“砰”的一枪,满地尘灰。
那人向后仰去,头往一侧偏了几寸,目光在半空中与沈文清短暂的交融。惊喜,释然,或许还有一点不甘,都被沈文清全数收入眼底。
喉头腥甜,他抬手抹了一把,满袖鲜血。
乌云压顶,一场暴雨来了。
沈文清还没回过神来,就瞧见了满院的人,怒容满面,哗啦啦拉开了枪栓。
“你和赵狗认识?”
“是”
“什么关系”
“知己,志趣相投之士”
“赵狗旧兵营搜出不少违禁枪支,还有私通的书信,通敌叛国,已被枪毙。”
沈文清咽下口中血沫,冷冷地说:“他不会”。
“证据确凿。今天我就来平了这狗窝,抓了你这帮凶。”
为首那人举起斧头,朝海棠抡去。沈文清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挣脱开来,朝斧头撞去。旁人想阻拦却已迟了,斧刃黏着血和骨屑插进了树干,星星点点,洒满了半面树皮。
雨噼里啪啦坠了下来。
他脱力地跪下去,宛如一只折翼的鸟,在雨中垂死挣扎。
模模糊糊,他望见同样摇摇欲坠的海棠树,洒了一地骨白的瓣。
(陆)
大概过了三年罢。
一扇小窗,望着日头东升西落,墙壁上画满指甲刻出的白痕,千余条,密密麻麻。
人都道他是个疯子,不笑,也不说话。进来的第七天,就将钢笔狠狠插进自己的肩窝,以血为墨,写下四字。
“问心无愧”
唯有一次,见他有了表情。不知是谁寄来了一块绣着海棠的旧衣碎片,他的脸上忽然浮现了若隐若现的一点笑意,随即落了一滴浊泪。
他的学生来看过他,捎来两颗海棠种,告诉他:“庭院里的海棠,熟了。”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他的学生,曾多次为他撰稿求情。这才使得他保全了性命,那颗海棠也未被砍掉。
再后来,他听见屋外一声“新中国成立了”,便被接到了开国大典上。瞧见了满眼红旗,彩衣和欢呼雀跃的百姓。
这是,他一生所求的太平盛世吗?
“赵榆棠,可是个英雄”,一个妇人拿着份报纸念道,“被那群畜生陷害才枪毙的,好几年才平反。唉,可惜呐,以前我还叫过他军爷,这一晃,人就没了。”
南风拂过,只觉满面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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