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作品初稿_亲爱的小白花

2019年1月11日 阴

“孩子的检查结果不太好,被确认有中度的进食障碍,建议在儿童病房住院观察一段时间……”那个肥胖的主治杨医生是这么说的,肚子上的肉几乎要把她身上的毛衣撑开。我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眼前的毛衣颜色有些扎眼,旁边妈妈搭在我背上的手却是先我一步的剧烈颤抖起来。她转而面向我,轻轻抚平我的碎发,嘴唇嗫嚅着像是在安慰她自己,“囡囡没关系的,咱们就在医院小住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医生口中的“住院观察”在她这里就变成了“小住一段”。我知道自己变瘦了,但只是因为我以前太胖。168cm,50公斤——我从两年前开始,偷偷的在吃过量的减肥药。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我只是为了减掉自己身上臃肿的肥肉。我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好孩子,我在学校拥有完美的成绩,完美的性格,只差一个完美的身材。

我的精神没有任何问题,我只是想变好而已。我知道妈妈和老师同学们会喜欢。等我很快的从医院出来,他们只会发现我这个人又苗条了一圈,惊讶于我的自律和强自制力,向我投来更多关注和喜爱的目光。 我没病。

 

 

2019年1月18日 晴

今天早上打包行李出门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又量了一遍体重。168cm,35kg,非常合适的身材,如果再瘦一点就更漂亮了。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还要把我送到那个狭窄阴湿的病房去,我反复的和她强调争执,回应我的只有她脸上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的鱼尾纹流下来。我噤声了,不再反抗她和医院的决定。我猜测他们会灌给我致命的肥肉和油水,直到我胖的走不动路才会罢休。但是我不害怕这些——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藏了两板药,一板剪成了一小粒一小粒塞进行李箱最内侧的纸巾的夹层里,另一板踩在了我的脚底下,一下一下地硌着我的脚板心,提醒我它还存在。

我一路被上次的那个胖医生领进了病房的门口。和我想象中一样的密码门,严丝合缝的隔绝开那里与外界。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像《飞越疯人院》里面那样被隔成了洁白冰冷的小单间,护士们木着脸从一个小窗口里面递食物。密码锁应声而开,我的思绪飞转,竟然忘记了留心观察医生输的密码是什么。我懊悔极了,打起精神观察四周:走过了一小段走廊,面前赫然是一个粉蓝色的门帘,只盖住了门的一半,底下露出来一片暖棕色的木质地板,几双彩色拖鞋正踏着小碎步在地板上走动着。

我盯着那个门帘看了很久,上面有一片小的油渍,其余的部分柔软的随风一晃一晃,不时地露出里面的世界,仿佛在引诱我进去一探究竟。后面的护士甜美的笑着,示意我自己掀开布帘走进去。这只是皇后送给白雪公主的毒苹果。我提醒自己,心里暗暗穿上了几层铠甲,猛的一下掀开布帘走进去。

陌生的空气激起我一阵寒颤。室内的温度骤然高了好几度,暖烘烘地夹杂着一团一团的湿气扑面而来,像是温暖的海洋季风。弥漫着一种古怪的香味,像是婴儿用的爽身粉在空气里扬开了。整个空间就像是十几年前小康人家的客厅,带了一点俗气的欧式风格。进门的左手边靠墙是一排草绿色灯芯绒的沙发,布面上皱皱巴巴的散落了几本儿童书,以及一个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的独角兽玩偶。刚刚在门缝下唯一看不到的那双脚正高高的架在沙发上,它的主人横跨两个沙发,躺成了长长的一条——是个读书的男生,至少有1.85米以上了。我皱皱眉,他的体重有我的三倍?目光移到他手里的书上,苍白的大手遮住了一大半黑红色封皮,是太宰治的《人间失格》。

右边的大间大约是娱乐、学习、饮食为一体的活动空间。对面的整面墙都被挖空做成了书架,上面隐约分了科普读物、少儿童话、各年级课本几类,但没有一本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零散的摆了大概五张圆桌,每个圆桌上面配置了新旧不一的椅子。有几把椅子上放了一个圆环状的大坐垫。这是为了防止太瘦太瘦的孩子坐下时硌到脊椎而设置的。其中一个坐垫上坐了整个空间里唯一还算苗条的小姑娘,背上一点肉都没有,透过病号服隐约只看到一根直直的脊椎。扎了两个羊角辫,正在一个摊开的田字格上歪歪扭扭的写“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她好像察觉到我在看她,歪了歪头冲我甜甜的笑,露出不太整齐的几颗门牙。

我的嘴角没控制住,也回给她一个笑。我的铠甲好像伴随着这股婴儿用品的甜香在变软。这个空间好像就是有这样神奇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我领了自己的病号服和床上用品,眼皮不住的打架,逃跑反抗的计划暂时顾不上了。那几片药终于不用再忍受我体重的压力,被我好好的塞在了床垫下面。“慢慢找机会”,我想,“我是要逃离这里的”。

 

2019年1月25日 小雪

在这里待了几天,我逐渐的熟悉了一些人。之前见到的那个高个子的男生汉明,是全病房最年长的,差三个月满十八岁,因为过度的焦虑和狂躁被迫退学,正在与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高考失之交臂。他坚持声称自己最终还是会去参加四个月后的高考,因为他的女朋友还在等他一起考大学——鬼知道他说的是真事还是他的幻觉。没人看过他所谓的女朋友的任何照片、物品、联系方式,当然,整个病房是不允许患儿使用手机的。那一个门牙不整的小姑娘和我同样患厌食症,刚上二年级,叫做小蝶,白皙纤细的就如同一片蝴蝶。同样是班里成绩最优异的孩子,冲人笑的时候仿佛要把心融化。我理想中的小妹妹就是这个样子,我带着她读课本,捏橡皮泥,我们很快成了最好的朋友。

除此之外,病房里能被准许时常出来活动的也就几个人。我印象最深的是小胖子飞哥——他的身材简直是惨不忍睹。脚硬是塞满了整个拖鞋,大拇指杵在外面。圆圆的肚子长时间保持在一个吃撑了的鼓胀状态,我简直怀疑他走路的时候究竟能不能看见自己的脚。飞哥在病房里有“人肉百科全书”之称,才初二的小孩,张口就是相对论、量子物理,也不知道他从哪得到的如此丰富的知识。据说他是多动症,倒是很符合他。他的病得到了我们全病房的一致“鄙夷”,多动症也能算个病?我倒觉得飞哥只是懒得上学,所以耗在这里当个借口。还有一个小男生,名牌上写着“德轩”。大约是刚刚进入到恢复期,出来进去都还得有护工看着。他第一次歪着嘴骂我“臭娘们”的时候,我整个人呆住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患的是一种很罕见的疾病,小儿抽动秽语综合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肌肉不受控制。护工掰着他的头给他擦口水,他却一直看着我,用眼神祈求我的宽慰。

我所看到的都还不是病情最重的。有的隔间被牢牢地锁在最深处了,我们只能看到一扇紧闭的门,也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虽然病房里的大家彼此都患有不同类型的病症,但因为我们这一群本就是异类的人实在没必要作什么更细的划分,于是就都被一股脑的塞进这个医院唯一的一个儿童心理卫生病房里面来。 平日下午活动的时候,我教小蝶课内的语文和音乐,飞哥就唾沫横飞的给她普及求导和三角函数,结果倒是一旁的汉明疯狂做着笔记。德轩偶尔出来的时候,试着控制住自己加入我们,大不了就在旁边发出一些脏言秽语,反而给寂静清高的病房增添了一点烟火气息。

今日窗外下雪了,暖气的温度比平常还要高一些,热的人直冒汗。

 

 

2019年 2月03日 晴

有阵子没写日记了。今天白天发生了一件事情。我偷偷藏药的事情被人告发了。我知道是谁干的。

出事的几个小时之前,我带着小蝶在美术本上画画,主题是“我和我的爸爸妈妈”。小蝶整个人趴在我的床上,拿蜡笔奋力在白纸的一角涂一个彩虹,花花绿绿的颜料抹到了我的枕头被子上。我好整以暇看着她在一扭一扭,两根小辫随着一晃一晃,胳膊肘果然蹭掉了绿色的笔盖。她正要跳下去捡。突然,她消瘦的指尖停在我床垫中间的夹缝里面,整副动态的画面一下子静止了。我的笑容凝固住,一把夺走她刚刚拿出来的药片,低声警告她,“这是姐姐自己的事情,你不要管。”小蝶抬头看我,眼圈红彤彤的,把我吓了一跳。“我知道这个是什么。姐姐,你不要吃这个了,肯定会被发现的。”

小孩子懂得些什么。我只当她是在开玩笑,一根根地收拾好蜡笔,准备把她送走。“姐姐,你吃这个,你的妈妈会难过的,医院的叔叔阿姨也会难过的。”小蝶用她纤弱的手抓住我的衣角,上面的青色血管消退了很多,隐没进皮肤里了,这是她乖乖接受治疗的成果。我把笔盖往回扣的动作霎时放缓,但还是轻轻推了推她,不耐烦地示意她出门,“姐姐心里有数的,你别管。”

她走后,我对着那盒药沉默良久。她不知道的是,我其实这些天来没有怎么再服用减肥药了,只是在夜里实在熬不住强烈的罪恶感和愧疚感的时候偶尔吃上一颗。我渐渐的知道自己病了,有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突然被面前骷髅一样的人吓一跳。

下午的自由活动是所有人都最为期待的、一周一次给父母打电话的时间。那台黄色的老式电话机就挂在靠近门口的墙上。平日里只能听别人打电话进来,电话铃声响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会一下子从病房里、沙发上跳起来,冲到电话机前——只等着护士听完电话之后喊出那一个名字,那个被叫到的小朋友就可以昂首挺胸地在万众艳羡的眼神里走过去接听电话——“嗯嗯,妈,都挺好的~ 哎哟不用再给我送东西了,笔都够用……”

我对这样的行为嗤之以鼻。但是我得承认,自己心里还是痒痒的。

每周日的下午,每个人都可以排着队摁电话,没有能力拨号的就由护工代劳,患儿自己也能在听筒对面发出欢快的“嗯嗯啊啊”的几声。我前方的小蝶刚刚欢快的挂了电话,两个小辫翘的高高的;飞哥紧接着再次向老爸强调自己真的有病,短时间内还出不了院;汉明试着拨了两次女友的手机,但是没打通,嘴里说着“估计是高三忙,在复习呢”,也不知道在向谁解释。

我一步步的挨近电话机。我的心脏砰砰砰跳得飞快,我实在是太想妈妈了。我躺在病床上的每个晚上,几乎都会把以前在家里我们生活的每个细节翻来覆去回忆个遍。上周的一次通话,她很开心的问我在病房里住的愉不愉快,但是我一下子就听出了她刚刚哭过的沙哑嗓音和语气里的担心。我要告诉她,我很好,我有在乖乖的接受治疗,我很快就能出院了——

就是我拿下电话听筒的那一瞬间,一群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从门口闯进来了。为首的医生捏着一盒包装破烂的减肥药。我只记得那时候全身的血液往大脑一个劲的冲。

我几乎一下子就看向了刚刚还冲我笑的小蝶。她还是在笑,但只是虚假的把脸上的肉堆在一起了,怯怯的看着我。那张白净的脸一下子在我眼里变得无比扭曲。护士长不说话,只是沉默的拿着药盯着我。我强压心中的委屈和愤怒,看向她后面一飘一飘的粉色门帘,以及大敞着的密码门……

我可能是疯了。我扒开那双举着药的手,直奔向门口冲过去。在那短短的几秒时间内,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跑,逃跑,逃跑。似乎是对于我的行为无言的讽刺,那些医生护士们甚至没有立刻追上来。他们看着我耗尽所有体力,只有区区几步路的距离,但我的肺好像承担了千斤的重压一样,迅速的流失了所有氧气。我的眼睛最后聚焦在粉色布帘的那一抹油渍上,然后很快什么就看不见了。

 

 

2019年 2月04日

昨晚我再醒过来时,是被自己的喉咙一阵烧疼疼醒的,然后就是如今这幅形容了:我的嗓子呼噜噜发不出声音,鼻子里有异物,是两根细细的塑料管子,从我的鼻腔里面一直通到旁边一个小小的袋子上。目光所及是白晃晃的灯柱,以及依稀间杨医生胖胖的身影。我记得她,那个一个月前判决我患有厌食症的人,那个向我妈妈保证会好好的照顾我的人,那个用温暖的手鼓励我走进病房的人。也是那个昨天捏着药盒的带领一队人闯进来的中年女人。她微微的抬起来那双手——我闭上眼,睫毛不受控制的颤抖着。我猜想她接下来会做什么:是一巴掌?还是干脆无奈的放下手来,转身离开了。我知道这是大人们比小孩子不同的地方,他们向你表现出友好和耐心,可是只有那么一点儿;如果你真的惹他们生气了,那他们就会永远离开,彻底放弃你了。

手腕上传来热度。我垂下目光,温暖干燥的手掌包裹在我的手腕上。“我们查到厌食症有加重的倾向。你需要接受鼻饲管的治疗。初期可能会不太适应,多调整呼吸。”她的嗓音刻意放的轻缓,可是越发显得沙哑。我才注意到,她的眼眶下面也有两弯深深的黑眼圈。她也会累吗?我张张嘴试着说话,但鼻管一直伸进食道里,好像总不得要领。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意图,往自己白大褂的兜里摸了一圈,掏出一部手机,“今天是不是没排上电话的队?”她目光温柔地看着我。我想起今天自己没打成电话的原因,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烧的慌。“我们跟你妈妈沟通过你的情况了,她说等你好一点了和你说几句话, 你现在愿意听她说话吗?” 一提到妈妈,我感觉眼泪像被触动了开关一样开始往外涌。她一面帮着我暂时的拿掉了鼻饲管,一面拨通了电话把手机递给我。

我浅浅的呼吸着,全身还在努力适应突然闯入的冷空气给整个鼻腔带来的刺激感,电话那头响起了熟悉地声音,“……囡囡?”

嗓子的酸痛让我整个眼眶都是红的。只这一声,我忽然感觉无比地委屈,胸部憋闷地喘不过气来。我张着嘴想说话,可是声音完完全全被黏住,只有抽泣时候气管震动发出一点点的响声。我知道现在自己肯定狼狈极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啪地往下掉。“囡囡,妈妈在呢,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啦?” 我除了哭,就是不住的咳嗽,一也说句话不出来。”囡囡”妈妈顿了顿,她声音沙哑,故作轻松地语气却掺了几声哽咽,透过话筒一下子被放大了。“妈妈听医生说了,妈妈觉得你一定是受委屈了,囡囡别着急啊,等你好一点了,妈妈就来接你回家了……听说囡囡表现得可懂事了,大家都可喜欢你了”,我继续抽泣着,觉得能透过一点气了,所有之前的成熟,理性,全都不复存在了,我现在只想回家。

“妈妈,我能不能现在就回家啊?”我这一刻好想妈妈。“好啊,囡囡,妈妈就去和医生说说,看他们是不是舍得让你回来,啊?”“囡囡,如果你的治疗有效果了,身体变好了…”妈妈似乎想笑一下,却再也遮掩不住的抽噎了。“妈妈…杨医生…还有那么多…爱你的小伙伴们…该有多么开心?…是吧?”电话那边的声音突然小下来,只剩下轻轻的喘息声。妈妈一定是哭了。

电话的时间只有几分钟,我来不及和妈妈聊更多,只记得她不断对我重复的一句话。“乖乖接受治疗,妈妈带你回家……”。治疗,回家。我什么也顾不得了,只能在电话对面点头。医生把手又一次覆在我的手上,示意时间到了。

“好。”好的妈妈。我会好好接受治疗的。我终于吐出了第一个字,好像是一个先天聋哑的人尽他所能所能发出的唯一一个音节。那么的沙哑轻微,霎时就回转消逝在空气中了。可是我知道妈妈听见了,她在电话对面轻轻的笑了,在我旁边看着我的杨医生也听见了,她紧紧的在我的手上握了握,我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力度。我也轻轻的笑了,爱我的人们好像从没忽视过我所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那些我说出口的,未说出口的。

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过病房的门,病房里的窗帘也一直拉着。我拜托护士姐姐查了查天气,是个大晴天。

 

 

 

2月09日 阴

距离上一场大风波五天了。这一段日子里,我除了准备和病魔一决高下,就是和护士姐姐们斗智斗勇。我如今也被从看管相对宽松的儿童活动区对面的病房转移到了之前走廊深处的病房,成功脱离了半正常人团体,变成了岩穴里的“山顶洞人”。

二级病房并不像之前我和小蝶偷偷猜测的那样阴森可怖,爬满了精密仪器和手术道具。反而是床大了一些,变成了全自动的,连厕所和浴室都划在了单间里面,倒是更高级了。

依我看这几天来躺在病房里的体验,只有两点不好:

  1. 人身自由完全被限制住了。我配备上了专门的护工,还有两三个护士轮流照看,。我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病房里接受治疗,仅在两次治疗之间的空隙才能到之前的活动区里转一转, 大部分时间都见不到其他伙伴。另外,我雷打不动的日记(虽说也不算每天都写)也不得不中断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莫非是怕我靠日记和外面通传密码?还是怕我拿着钢笔自戕双目?总之,我这一连十天都没见过我的笔,更别提其他的玩具或者运动设施了。
  2. 鼻饲管的治疗实在是太难熬了。我的食道好像被强行地打开了,胃管管口死死的压住它把高热量的蛋白质和糖类往我的胃里灌。平时无聊的时候,我就睁着眼睛算我这一天摄入的卡路里数。越往深处想,越觉得实在可怖,胃里一阵阵翻腾。可是又被药强压着,吐不出来。

且看看吧,好在我靠着积极配合治疗向护士换来了自己的宝贝日记本。待会大约又能出去看看天了,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牢狱般的地方待多久,希望能早日出去,早点回家见妈妈。

PS:对了,说到小蝶。其实我早在心里偷偷的原谅她了,只是还一直没有告诉她。有几日我出门能恰好碰到她的时候,我会提前盯着她,等到她转身怯怯的给我一个笑,再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挑眉。

 

2月 11日 多云

今天结识了一个新朋友。

我原先没见过 “二级病房”里的其他人,今天凌晨出门时居然在走廊里遇到了。他的装束很奇怪,像是一个不能见光的人。挡住手指的长袖上衣,还有包住脚踝的喇叭裤,把他的全身严严实实的遮住了。他还带了一个长帽檐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很低,这样若是光线斜斜的照下来,投射的阴影恰好挡住他的整张脸。

可是现在是夜里,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灯。暖气开得很足,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打扮成这副样子。我起了好奇,故意弯下腰想去看他的脸想逗逗他,被他很快撇过脸避开了。不过一个小男生而已,还不到我下巴,倒是拽的很。

“你叫什么名字?在这多久了?”我暗自被自己的问法逗笑了,活像监狱里的老犯人冲着新来的插科打诨。大家“狱友”一场,总要互相交个朋友的。他不理我,连头都不抬一下,转身就进了病房。我撇撇嘴,觉得他的反应实在不算绅士,只好继续对着墙酝酿睡意。

没想到过了一会,那个小男生又出来了。我瞧着他的帽子好像比原来压的更低了。他伸出手,掌心里有一个东西:一颗黄澄澄的小蜜橘。我心里一暖,觉得是自己刚才“死缠烂打”的功劳,伸出手就打算接过——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手。那是怎么样的一只手?本来是泛着健康肤色的手指,却从五个指尖处开始龟裂。每一个指甲都参差不齐地劈开了,露出里面的软肉。这并不是偶然磕到碰到的,而是有什么人曾经狠狠的抠着它,试图把它拔下来,指甲盖的深处还渗出汩汩的血流,凝结在指缝里变成很深很深的红痂。那几道干涸在指纹和掌纹间的血痂,一直蜿蜒到手腕处。他是举高手对着我的,那喇叭袖的袖口不自觉耷拉下去一些,敞开了他小臂内侧更多更深、更皮开肉绽的血色疤痕。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深红,鲜红交织在一起,印在我的瞳孔里。

他很快的把橘子塞给我,又消失在黑夜里了。昏暗的灯光下,橘子的颜色仿佛也泛着血腥的红,从我的头顶一直蔓延到后背,渗出一片冷汗。我突然就明白了这个地方——我曾经觉得温暖和安稳的儿童活动室, 油腻腻又冷冰冰的食堂,还有这个我们在“外面”的人唯恐避之而不及的二级监狱。它们都只是组成病房的一部分而已。没有食堂、没有活动室、也没有监狱,病房就只是病房。我们所有人,都是需要被救的人,都是渴望得救的病人。

那个橘子我没再吃了,好好的放在橱柜的最顶端,给整个病房增加了一点烟火味。

 

2月13日 小雨

刚刚做完一次治疗,人还困在病房里面。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当管子插进来的时候,我的人已经不再是人,只是一团肥肉,瘫在床上无力的喘气儿,上面的孔隙随着呼吸一股股的冒出肥油,同时还有人给不断地往里灌更多的油,直到我撑破为止——嗓子无法闭合带来的酸痛只是身体上的痛苦。更可怕的,是治愈这个病症的过程中心理上无法跨越的坎——我所苦心经营的一切,漂亮的肩颈曲线,好像随着我的美丽、聪明、自信一起被剥下来,灌进我的胃里,再随着渣滓排泄溜走。

每一次治疗之后,我都会一个人闷在被子里,不想说话,也不愿意见人。病房里的护士很聪明,她们把所有能反光的物件全都挪走了,这样我就不必看见自己治疗后臃肿肥胖的身躯。我不愿意出去到活动区转了,只想一个人捂在这个漆黑的病房里面,这让我觉得安全。到时候她们就可以报道—“市重点高中的16岁花季少女向琳……因为太过肥胖被困在病房里,以滑稽的姿势在被子里终了一生……让我们把镜头转向她……”

我有时又想起自己偷带来的那盒减肥药。它现在在哪呢?会不会还好好的在医生的抽屉最里层放着呢?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了,可是我已经没有了出门的权力。那个护工寸步不离的跟在我身边。我有的时候毫无征兆的嚎啕大哭,或者拽自己的头发,他都好像完全的无动于衷,巧妙的避开我的张牙舞爪,押着我回到病房的床上。

我知道不可能的。可是妈妈在哪呢?和我一起治病的小伙伴们呢?杨医生呢?

 

2月14日 晴

我觉得最难的那几天,妈妈拎着大包小包的过来看我了。

自我刚刚被诊断出疾病到现在,才过了区区三十几天,我却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经历了,要把大半辈子折在这似的。别的父母大多都是拎着各种各样的特产美食来见,允许的不允许的,反正全一股脑塞进病房来,往往都是分给了那些护士姐姐们吃。到我这却行不通了。我眼巴巴的望着妈妈打开她的两个大行李箱,第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书:《白夜行》,《伊豆的舞女》,哈利波特系列……都是我的最爱。再往下翻,还看到了《洗澡》、《锦灰堆》、《牛棚杂忆》……这是妈妈喜欢的那几位了。翻到底,还有个格外厚的,发现是本叫《蔗糖史》的书。我说这回怎没带营养品也没劝我多吃东西,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这样多的书,我得呆在这里多久才能看得完。我打算把它们都归置到儿童活动区的大书架上。还是下午活动的时间,走出病房的那一瞬间,我看到许久不见的汉明,拿着那本《人间失格》在沙发上闲闲的翻看着;小蝶看向我的笑终于不再是愧疚的,而是热情的跑过来试图用细手腕分担走一点重量;飞哥好像又胖了些,看到我出来,居然也停了他手上的深奥研究,一扭一扭的朝我走过来;德轩的叫骂呢喃声随着他们的动作应声而止。我看着这些人,仿佛时光穿梭一样,回到了我们初见的那一天。自从来到这个病房,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意外之喜。

我和妈妈相视一笑,摆好那些大部头,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五颜六色的封皮,廉价的印刷封面,跟先前的那些精装书截然不同。可我的心跳生生的多了一拍:这是我的课本。课本、作业、学校、上学……这些字眼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了。好像很多个月前,自从我在课堂上晕倒了几次之后,妈妈就再也没让我去过学校。

我过去是个很优秀的孩子。都不必我自己表白,只要从亲戚朋友们的夸奖、老师的表扬,妈妈的欣慰中就能很容易看出来,我曾经活的很完美的。自从那个人离开家之后,我每分每秒都在努力学习,我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人。所以我拼了命的背、记,熟悉老师出的每一道题目的思路和陷阱,即便是因为几天的绝食头眼昏花,我也能在看到题干的下一秒写下答案。 所以即便我臃肿,焦虑厌食,家庭不完整:成绩始终是我握在手里的最有力的底牌。

可是现在,我不敢说了。这世上聪明人是很多的,而且我甚至还不够格跻身进他们的行列。努力是最为廉价可得的东西,它就好像一支毒品,你最初用它的时候,尝到了一点甜头,然后你需得一刻不停歇的吸食,才能获得与别人同等的效果。一旦放弃了-只需要一点点,一点点的懈怠,你就会发现自己永远的被甩在身后,成了一个废人。

我双手颤抖着想要把课本拿出来,可是我落下的课程太多了,太重了,我消瘦的手腕无力把它们抬起来。我只堪堪掀起来一页书皮,一个信封轻飘飘的飘了出来,落在了我的掌心里。不是白底红字的那种、和医院标识如出一辙的冷冰冰的信封,而是粉色的,鼓鼓囊囊的,上面画了一只戴着红色围巾的小黄鸭。

我把胶水粘着的部分小心翼翼的撕开,还是带起了一点儿下面的粉色纸张。里面的信封倒是很有分量,头一张用幼圆的字体工工整整的写着:“祝可爱琳琳早日康复!”这是班上最矮的小女生的字,我能想到她朝手心里呵着气,认认真真埋头写下自己祝福的样子,她比我更可爱。“班长早点回来,我们还等着抄你作业”这是我那个同样圆乎的男生后桌,每次都自以为瞒天过海的站起来,越过我去看我桌上的考试卷。

除了这些字条,还有那个疑似暗恋我的小男生写的“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老班写的“早康盼归”,班上最顽劣的男生,最学霸的女生……一帧帧汇成了这一叠厚厚的、沉甸甸的祝福。我对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逃避和担心分外可笑。

妈妈看出了我的情绪不对,手轻轻的抚摸在我手腕的凸起上。旁边的小蝶就没离开过,用毛绒绒翘起的辫子蹭着我的肩膀。远处隐隐绰绰是杨医生,正斜靠在门框上默默注视着我们,嘴角挂着欣慰的笑。我即便做了那么多荒谬不堪的事情,这些人却从未放弃过我。我如何配得上这样好的爱?

鼻饲管远远不是最难熬的,如果你经历过被放弃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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