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作品初稿

玛丽亚今晚还是迟迟没有睡着,于是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向书房。

英国汉普郡的仲夏夜,八月二十二号,月亮已经很圆。走廊一侧的窗户里,隐隐地透下一点月光,在夜幕下显出银色。

“好漂亮的月亮。”玛丽亚在心里赞叹。就在月光之下,玛丽亚穿过走廊,经过大厅,走向房间另一侧父亲伏案工作的地方。

每当她睡不着觉的时候,就会来找她的父亲,詹姆斯·科雷维尔,一位总是用伏案写作代替前半夜的睡眠的人,讲一点故事。“爸爸,”玛丽亚轻轻地喊道,“你还醒着,能给我讲个故事吗?只是一个就够了。”

确实,一个就够了,因为她知道父亲总能讲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故事的。

“可怜的玛丽亚……好吧,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希望它能让你在今晚的月光下睡个好觉。”詹姆斯有些心疼地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尽管玛丽亚并非他的亲生女儿,他也总对她视若珍宝。

詹姆斯望着窗外,把钢笔在手中转来转去。等到灯光已经在他眼中游动了太多次,他才开口:“玛丽亚,今年是1873年,在十多年前的中国……”

“哦,爸爸!你竟然还去过中国。怎么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呢!”玛丽亚兴奋地叫起来。

“嗯……玛丽亚,我没有去过那里。那太远了,不是吗?我要讲的是原来的一位朋友的故事。”詹姆斯稍微顿了顿,“杰克,他跟着军队一起去了中国,基本上一直都待在一个叫Fuzhou(福州)的地方。那家伙在中国待了很久,在他回来之后就一直消沉的没有样子,直到一年多以后生活才慢慢回归正轨。我们,也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而我要讲的这些关于他的事,是他在一次启航去东方之前告诉我的。现在,我们已经不再联系了,或许他一直生活在那里了——哦,玛丽亚,对不起。我想,你是不是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玛丽亚冲父亲眨了眨眼睛:“爸爸,不是的,你继续讲吧!我想知道杰克,叔叔?在那里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确实应该是被称作叔叔了”詹姆斯微微地冲着窗外笑了笑“杰克暂时告别这个他从小生活的国家而去当兵时,只有十七岁。当时我就想他是不去为好的,毕竟他还年纪太小,明白的事情太少了——别这么看着我,哈哈,玛丽亚,我确实要比他大——”

  “可他最后还是执拗地去了那里……杰克所属的部队驻扎在Fuzhou,他在那里第一个认识的中国人是一个小姑娘。在他第一次遇到那个小女孩时,那个孩子大概只有七八岁。杰克拿着枪,踏着军靴冲那个小孩走过去,而她竟然没有什么反应。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对了。玛丽亚,如果像杰克那样,你是一个在异国进行搜查的军人,在巷子里突然看到一个这样奇怪的小孩,你会怎么想?”

玛丽亚转了转她浅蓝色的眼睛,猜测道:“我肯定会觉得很奇怪,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是,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我也要提防这个小孩攻击我。是这样吗,爸爸?”

“没错,玛丽亚。她很可能有这种意图。为了自己,杰克必须小心谨慎。”詹姆斯的眉头忽然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皱了。“那个小孩似乎还在对着一个新客人那样看着杰克,可是杰克的脑袋里只觉得这是一场博弈。他迅速地把枪举起来,瞄准眼前的孩子。”

玛丽亚马上惊呼道:“他杀了那个小孩!”

“不——玛丽亚,他没有。最后,他没有杀死那个女孩,而且他可能从没想过——在杰克的设想中,女孩随时都可能对他做出任何事。就在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肌肉已经因为把枪攥的太紧而紧张过度的时候,反而,女孩对她说了一句话——一句不带敌意的话。”

“爸爸,她说了什么?”玛丽亚好奇地问。

詹姆斯笑起来:“玛丽亚,你太高估他了!他哪里听得懂呢。如果有些话他能明白的话,以后的一些事大概也不太会发生在他身上了。好了,回到故事上,虽然杰克什么都听不懂,但是他能从女孩的眼睛看出些东西——那是一双很大的黑色的眼睛,里面有闪动的光芒。在黑色的东西上,我们很少能找到一个那样不是深潭,而是——哦,我继续讲故事,好吧?”

“……于是,就凭着女孩的眼神,杰克相信了她。他们的语言交流没有成功,女孩就转身给他捧来了一只玻璃罐里的蟋蟀。杰克在疑惑之余,也为了女孩的处境而担忧。四周是英国兵,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小姑娘,还在这无所畏惧地拿着蟋蟀。所以,杰克用各种他能想到的——或许就是很滑稽,难以理解的那种——告诉女孩放了那只蟋蟀,然后赶快回到家里。他微笑起来,用这种方式来支持女孩放生这个小昆虫。”

“女孩最终放走了她抓来的蟋蟀。杰克看了看女孩的表情——他不希望女孩因此而伤心。优柔寡断的家伙!可是,那个孩子非但没有悲伤,还用更憧憬、欣赏的眼神望着那只越飞越远的小虫子。杰克没有注意那只蟋蟀,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姑娘,大概是在想一些自己心里的事……”

“他在想什么?哦,对了。爸爸,你不知道杰克在想什么……”

“是啊,我怎么会知道杰克那时候在想什么?”

英国汉普郡的夜晚,为仍未入眠的父女二人送来了些凉爽的微风。白纱窗帘在玛丽亚眼前轻轻晃动,等待半晌后,她问道:“爸爸,这个故事不会这就结束了吧?”

“没有,没有。”詹姆斯答道,“只不过,下个片段就要从将近十年后说起了。真是难以置信,这中间竟然有将近十年的时间……那时候,杰克应该已经二十五岁了。在这个故事发生的那一年,还爆发了一场战争,而也就在那一年,杰克回到了不列颠。”

“有一段时间,他似乎是被派遣去监视通商港口的交易情况。在那时候,他每天都要花整个下午和傍晚的时间在一幢小木楼上监视,以及在码头周边和几个人一块巡查。杰克……他没有给我讲那个码头上有没有过什么动乱,政府和民众间的冲突……他唯一告诉了我的事,就是他看到的一个岸边的影子。”

“一个岸边的影子?”玛丽亚似乎大惑不解。

“是的,一个岸边的影子。福州的白天很长,雾气又使得眼中的景象变得朦胧。所以那大概是一个人影,变成浅浅的影子落到杰克的眼里。确实他不应该花这些时间在观察海边的,不知道有没有的东西,而是把时间花在仔细的检查上。可是,那个人在那年仲夏的每个傍晚都会到岸边来,冲着杰克的小木楼瞭望。之后杰克看清了,那是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抱着沉甸甸的书本……杰克曾从近处看到过她的眼睛,那就是他遇到的那个,眼睛黑亮亮的小姑娘……”

“哦!”听到玛丽亚的声音,詹姆斯只是继续讲了下去:“一开始,只是那个姑娘每晚在不远的海岸边近乎准时地出现,望着杰克所在的地方……那时候杰克那家伙不明白她怎么天天都来这个小码头,但是那女孩的到来好像还是慢慢地成为了日常的一部分……”

到了句子的后半段,玛丽亚已经并没有在听了,因为她发现詹姆斯的书桌上原本干净的稿纸上正被画上有轻有重,有点印有线条的笔迹。詹姆斯眼望着不知哪里的远处,没有发现笔下已经变成一团乱麻……

“……女孩没有出现。那偏偏是一个阴云密布近乎没有月光的夜晚,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那天是八月二十三号,大部队在福州的几个街区早早作下了作战部署。傍晚时,杰克发现女孩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准时来到岸边,像往常那样远远地看着他这边。于是,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安——没有来由的。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遭遇了什么吗?或者,为什么就像伦敦的钟声那样准时的她,今天是怎么了?轮班之后,站在海岸上时,他就要面对自己给自己的几个选择了。”

“选择一,忘了那个没有露面的姑娘,毕竟一天的反常似乎不能算什么,然后,去吃晚饭。一顿晚餐能打消一个人的不少顾虑。”

“选择二,回到驻地,去找战士们打听清楚今天的作战是部署于哪几个街道——或者至少是Fuzhou这个小地方的哪个方位,然后再出发去试着找找女孩。”

“最后,选择三……直接去找那个女孩。我好像很难为这个选择做出,或者准确来说,是「编出」一个解释,因为这种行为是很难用逻辑和理性来说明白的……所以,玛丽亚,依你的判断,这个家伙会怎么选择呢?”

“嗯——”玛丽亚瞧这父亲,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他会——直接去找那个人。”玛丽亚不会告诉面前等待着的父亲,他的出题水平并不高,已经足以让一个小孩从他的语言上猜出答案了。

话音仿佛还未落时,詹姆斯便长长地,又是浅浅地呼出了一口气:“是的,他做了很不明智的选择。作为一名军人,一个那时候已经成年了的人,他的行为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那样。在这之后,他到不少条已经开始交战的街巷中寻找那个甚至在记忆中都没有一个清晰的影像的女孩。所幸,最后他没有白白地在枪林弹雨里小心地穿梭;而不幸的是,他和那个姑娘的见面方式不能说是很好的那种。她似乎和家人失散了,正自己躲在一个偏僻的棚子里,在一个比较远的,打仗打红了眼的人们还没找到的地方……”

“后来的事……后来下起了雨。可能,杰克那家伙的记忆被雨水给冲走了。这个可笑的家伙,只记得他带着那个姑娘绕一条没有士兵把守的小路回了女孩的家。雨下起来,他们就走的快一些……”

“「不要害怕,」他对面前的人说,当然是用对方肯定能听懂的那种方式「你叫春生?他们这样叫你。」”

“女孩有点惊讶,随后用英语回答他道:「你还是叫我林春生吧……谢谢你送我回来。」”

……

“「林春生,」杰克说,「这是我的军牌……」”

夏夜的雨在对话中下着。

“哈哈,请原谅,玛丽亚……”詹姆斯的话音停了停,“关于那时的事,他只给我讲了这些。”

“杰克对那个中国女孩很好啊。这听起来有些浪漫,爸爸。”玛丽亚直白地说。“浪漫”对于这个小孩子来说,大概还只是一种新鲜的东西,遥远的词。

“……真的吗?你是这么觉得……”说话的声音很小,隐隐地似乎不知来自于何处。唯一能听出的,大概就是话音中的怅然。

“后面的故事,我有点累了,不太想讲下去了……玛丽亚,你还想听吗?或许,咱们可以睡觉了……”在詹姆斯短暂地回忆了后来的故事,或是思考了什么之后,他这样说道。

“不,爸爸——我还想听……”想到了之前父亲的话,玛丽亚硬生生地把“他们两个最后会有怎样的,幸福的结局”憋在了心里。

詹姆斯望着窗外的夜色,他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地,而又是用有些凝滞的声音道:“好吧,玛丽亚。故事到了这里,其实本来就应该结束了。”

“他们的再会和那个雨天好像只隔了一个多月,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了,深秋……杰克的部队就要回国了。之后,林春生和他还有几次再会。那个姑娘常常找他出来,像想要说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似的望着他……我那位可怜的朋友只权当是一个国家遭受战乱的小女孩在寻找一点安慰、依靠、或者避难所。他在心里猜测这个中国姑娘的心思,有些手忙脚乱。他希望自己能给春生一些能够帮上她的,能够让她更高兴的东西,可是,一切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林春生的心似乎没有因为他所给予的东西而被抚慰,她只是越来越悲伤、茫然。”

詹姆斯的话几乎是吊在一口气上说出的:“他不知道在林春生身上发生了什么。林春生总是盯着自己的脚尖或者是远处的地面发呆,眼神中好像带着哀伤,甚至是愤恨……”

“「春生,」某次在海岸边,杰克问她,「最近你总是很伤心。」”

“林春生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任何肢体动作。她只是望着眼前的人,那个微微低下头才能和她对视的家伙。可能就是这个时候……杰克也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它的轮廓丝毫未变,但是里面已经没有了当初小巷中那个女孩的天真和乐观,并且,好像还有很多他说也说不清的东西就这么消失了。现在的林春生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悲愤和绝望中的倔强,截然不同于往昔那个需要的只是陪伴和玩耍的孩子。那双眼睛里一定还有什么东西……让这个家伙冲动地去拥抱了这个姑娘。”这是他一生做过最大的错事吗?詹姆斯不无悲伤地想。

“在他抱住了面前的林春生时,他先看到了远处的风景——准确来说,那是她身后的风景,他待了将近十年的Fuzhou的风景。秋天的杨柳叶已经枯黄了,有的还落了下来。村落被枪炮击打得残破,但仍然被雾霭笼罩着。远处还有英军或法军部队在进攻,骚乱就从那边爆发出来,炮声轰进他们的耳朵里……”

在这一段话里,有几个词玛丽亚并没听懂,可她还是全神贯注地继续听着这个故事。“……就在这样的景象中,有两个突兀的人——一个英国人和一个中国人——正拥抱在一起。就在他这样意识到时,杰克突然感觉到没有来由的不舒服,想要从这个拥抱中拼命挣脱。”

诧异的玛丽亚忘了父亲的教导,还是打断了父亲的话:“爸爸,拥抱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他会感觉不舒服?”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事情似乎复杂得有些难以理解了。

听了女儿的话,詹姆斯一下子怔住了。他该怎么回答这个孩子?

“他可能突然有点不舒服”,或者“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了”?

最终他采取了折中的方式——没有把原委说透,也并非只是一番搪塞;他告诉玛丽亚那是因为杰克感觉到了林春生的悲伤,所以他才会有这种感觉。玛丽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

“……还有,杰克看出了林春生眼中的一些东西,或者,不如,叫它「情感」……除了悲伤和愤怒,还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

在话语被表达出来时,这个故事的凄苦仿佛又一点点地复苏了。那时,那个傻瓜才明白林春生身处在怎样的境地中——她做了“国家的叛徒”——实际上更是自己内心的叛徒。她既从自己对杰克的爱中叛变,也从自己对国家的依恋中叛变。一个人怎能生活下去,以这样的对自己的认识?林春生没有想过去从根本上否定这个问题——自己真的背叛了什么吗?她在当时所做的一切,只是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应付更现实而更严肃,面前她深爱着的人却并不知道的一个问题上。

“林春生一直把自己藏在杰克厚重的军大衣里,半晌后,她呜咽起来……”

休息了一会,詹姆斯用原本执着笔的右手扶住了额头,钢笔“咣啷”一小声掉到桌上。他继续讲道:“……在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之前,杰克在地上捡到了他送给林春生的军牌。铜质的军牌,泛着很明显的金属光泽。像是打磨过的中国玉石那样很圆滑闪亮。”

故事的时间似乎有些太过跳跃了,可玛丽亚反而聚精会神地想着:童话故事中,是不是也有一个女孩用手指的摩挲磨平了金属棱角的故事呢……

“杰克冲着林春生一家居住的那条街赶过去,「嘿,看这个!」「这是你的军牌!怎么掉在这里?」他的心中在那段路上简单而又机械地出现下士们的这两句话——哦,玛丽亚,这是杰克之前告诉我的。”

“在他赶到林春生家附近时,连续不断的枪声和嘶喊的声音直直地从林春生的住处所在的那条街传过来。杰克没有给自己什么反应时间,向着那里跑过去,给随身携带的步枪上膛……到了那条街时,那里已经全是硝烟了。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这种味道他已经闻惯了,可是这是他第一次觉得那么不舒服。他端住枪冲过去,攥着那块不大的军牌,在一片嘈杂中听到了林春生的声音。他这次见到林春生时,她正和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国男人在子弹和刀剑里躲闪。那时,她的父母刚去世不久——在被压迫的农民和政府的斗争中做了牺牲品。那个男人则是她的叔叔,只是杰克那时还并不知道……”

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爸爸妈妈了。玛丽亚不无悲伤地想,或许林春生之前看起来那么伤心,也有失去了家的原因……

“那个中国男人一边死死地抓住林春生的衣服,一边拿起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一把手枪冲着眼前的军人们开火。林春生哭着,甚至于是在哀求着什么。他伫立着,而就在他遥望着林春生的时候,几米远处,林春生身边的人猛地扣动了扳机。子弹打中了他的小腿。”

“「跟我走啊,快点!林春生!」杰克听到有人这么喊道。瞪着那个带着林春生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一路上对士兵们开枪的男人……杰克马上举起了枪,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等到他从漫无边际的空白中回过神来时,林春生身旁的人已经倒下了。杰克……他的听觉回到这个战场上时,他听到的声音失了真;当他能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世界就在眼皮底下崩塌了。”

似乎有女人哭着扑到地上。

有几发子弹打碎了玻璃,喀啷喀啷。破碎无形只于刹那间。

“叔叔——叔叔,叔叔!”有人在用压抑的声音叫着。

“——开火!”另一街区令人烦躁不堪的发令声。

以及枪管和自己的军牌重重地撞到地面上的声音。落于土地,入耳化为闷响。

詹姆斯从思绪中抽离,继续道:“杰克开枪杀了林春生的叔叔。”

玛丽亚听着,攥住自己的衣角,倒抽了一口凉气。与此同时,詹姆斯的心中无数次地重复着自己的话:他开枪杀了林春生的叔叔,他开枪杀了……林春生的叔叔,他杀了林春生唯一的家里的顶梁柱……

“……曾经爱着他的那个女孩眼中流着泪看着他。她皱着眉,用力遏制着嘴唇的颤抖,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了一腔的凄楚。「走啊,你在干什么?」身边的士兵对杰克说。而杰克并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春生的眼神由悲戚转为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而后站起来,缓缓地走出这条街,最后只留下一个眼神。”

大概这是第一次玛丽亚萌生了不想听完一个故事的想法。但是,最后一次见她,她的眼睛是什么样的?——悲伤、绝望,还是平静,甚至释然?或者这几个都有……

好像和玛丽亚有这样的默契似的,“在那之后,杰克就再也没有见过林春生。他曾经多次求助于他人,可是,他剩下的在中国的日子里,只有看着那户林家的房子就那么被打得千疮百孔,长上杂草,变成废墟。”

“蟋蟀在林春生住过的那个地方安家了。如果她还在那里,是不是会抓很多呢……”詹姆斯仍旧望着窗外,喃喃自语道。而玛利亚也罕见地沉默了。她一边一只手拨弄着自己长长的卷发,一边思索起来:为什么杰克和春生都很喜欢彼此,最后却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林春生会从一个活泼的孩子变成一个这样的人——她实在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了。

詹姆斯似乎也为了这个故事而迷茫了太久。不知多长时间后,他才说道:“抱歉,玛丽亚……我知道,这或许并不是一个你会爱听的故事。如果你想的话,明天我还有很多更—更好的故事讲给你。”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玛丽亚,去睡觉吧。现在已经太晚了。”

玛丽亚点了点头,这个故事所花费的时间确实已经足以让她为了睡眠而放弃很多现在脑袋里的东西。“晚安,爸爸!愿您有个好梦。”

詹姆斯用带着笑意的眼睛送玛丽亚离开了书房。门关上了。现在已经是二十三号了吧?他想着,四下环顾,书房里只剩下自己和银色的月光。

向后靠在自己的椅背上,詹姆斯与远方的地平线对视。他一边收拾书桌上的稿件,一边想着:自己是为什么收养了玛丽亚呢?玛丽亚是他的养女,一个可爱的孩子——或许这是为了向耶和华上帝赎清罪过,那并非“杰克”犯下,而是由自己一手铸成的罪。如果自己的罪过——从踏上前往中国的军舰开始便开始犯下的罪,能够有朝一日被赎清的话。

躺在床上,玛丽亚的祝福回响在这个因旧事复苏而辗转难眠的可怜人的脑海中:“愿您有个好梦”……

詹姆斯就此想道:如果今晚我真的能被赐予一个好梦的话,我只愿在梦中再见到林春生时,梦里没有战争;如果这不可以的话,那就让我在梦中像“杰克”那样再去到那个东方的国度,并还之以我微不足道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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