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变成了一条狗,最后又变回了人。

风格外喧嚣。安德切尔扎紧帽子,匆匆地在少有行人的街道上走着。他低着头,用手揪住衣领,任寒风将裸露在外的手腕和手指——他戴了一副黑色的无指手套——冻得惨白。“该死,如果有条围巾就好了……”他忍不住抱怨出声,又警觉地闭上了嘴,小幅度地抬头向两旁张望。

不会有人在这样的天气出门的——银灰色的天空仿佛要飘起雪来,苍白的日光只是勉强尽着照明的职责,而不传递一点温暖。这对于一个常年温凉的城市来说是很奇异的,但,或许这样的天气在整体气候的变换中算不了什么。

安德切尔还是加紧了脚步。

“砰!”房门被狠狠地摔上,将整个屋子震得发颤。室内的暖气扑面而来,安德切尔终于放缓了节奏,一步,一步地,走向客厅的沙发,把自己摔到柔软的沙发垫上。由于重力和惯性,他稍稍向后仰了一瞬,就坐起身,手肘抵住膝盖,双手按在羽绒服帽子的面料上,将帽沿拉得更低。他没有摘掉帽子。

墙上挂着的钟表不停地走动,有节律的发出单调不变的声响。

秒针响过几十声——或者几百声,茶几上的手机一震,手机与茶几相互震动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房间中被放大了数倍。安德切尔不作回应,任铃声反复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停息。——距离它再度响起,只停了数秒。“啧。”他抬手想要划掉,却无意瞥到了来电备注,手在屏幕上悬停了数秒,划开了绿色的通话键。

“喂喂,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出事了?”一个女声断断续续地从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传来。

“……距离你上次来电话,只有三天。”

“特殊时期,补给怎么也不嫌多——但这次是急需。突发情况,南城区——”

“咳咳。”安德切尔打断对方的话,“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你知道,即使我在医疗部门工作,频繁出调医药用品也会惹人怀疑。‘这种东西’这几个月管控越来越严了。”

“我知道。——还有12天,是我们约好的时候。”对方停顿了数秒。

安德切尔没有出声。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偌大的‘救助’组织,联系得上的医生,不会只有我一个。”他把救助两字咬得很重。

“你看得出来,拉拢你,只是计划之一。”对方平静的语调从手机中传来,“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不论何时,我们始终是为了‘他们’而战斗。”

“或许你把战斗描述得过于轻描淡写。再等等吧。”安德切尔伸出手划过屏幕。

“但他们等不起——!”对方急切的叫喊被停止通话的系统音掐灭。

房间恢复了寂静。

 

“你还是来了。我们没看错你。”娜塔莉嘴里叼着一根拐杖糖,随着她说话而起伏。她头上长着一对猫耳,不时轻微转动。阳光斜斜地打在透过窗户打在桌子上,却不能带给这件屋子一丝光亮。屋外下着大雪,雪花成片成片地倾泻着,透过窗玻璃的裂缝随着冷风灌进屋里。

“说真的,就这样把我带到你们的据点来……”安德切尔留下一截意犹未尽的省略。

“担心什么。担心你带来的不是医疗器械研究数据,而是政府的清剿军?”娜塔莉把拐棍塘整个戳进嘴里嚼碎,用小茶杯喝了口水,一对竖瞳微微眯了眯,抬头弯了弯嘴唇。“你不会的。并且——你在低估我们,而我们并不怕。”

“即使这里大部分还是孩子?”安德切尔作出环视四周的样子,尽管这间老屋子并没什么值得注视的地方,“真不错,茶点配甜品。”

“一点仪式感可以使糟糕的生活在精神上回到它本应在的正轨上。嗯,小小的生活技巧?拐棍塘,我这里还有一点,你要吗?”娜塔莉没对第一个问题做出回答,而是熟练地从衣袋里抽出一根糖果,下意识要剥开,但只是在安德切尔眼前晃了晃。“那些孩子们总是喜欢这些。他们也喜欢节日,喜欢庆典,喜欢圣诞树尖端挂着的星星……尽管他们并不知道异变已经把他们带离了圣歌的祝福。”

“不用了。我不喜欢甜点。你可不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安德切尔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叠放在身前。兜帽从他的头上滑落,露出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狗的耳朵。但他没有把帽子再拉起的意思。“说起那群孩子,上次的缓和剂效果怎么样?虽然心中大概有个估计,但总要听到结果才放心。”

“呵呵,医者最后的善良?效果很好。至少……无论如何,事情没有更糟糕。”娜塔莉对那对耳朵毫不意外,将又一根剥开了糖纸拐棍塘塞进了嘴里。“怎么样,反正你现在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了。要不要考虑彻底留下来?研究条件和样本不会差——毕竟也是为我们自己谋生路嘛。这里永远是异变者的家。”

“我……还是想先在所里带着。烈性药物还能撑一会,所里的数据还有很大研究价值。”安德切尔踌躇片刻,缓缓作出了选择

“那行,记得把耳朵藏好了,藏不住了就过来。对了,至少留下来参加一下圣诞晚会吧?”娜塔莎斯条慢理地嚼完最后一颗糖,好像只是在品尝下午的甜点。

“好。”

这并不能算是盛大的圣诞晚会。傍晚的时候风雪将将停息,为据点留下了片刻的宁静。白色的雪花堆满了房顶和院落,娜塔莉和据点里的几个领队的花了两个小时才清扫出一片可以活动的空地。雪华在夜色中异常瞩目,被空地中央的篝火映出了点点温暖。

孩子们围城几层绕圈坐在篝火的周围,没人在意残雪是否弄湿了衣裳。他们年龄各异,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但身上无一例外地显露出了动物化的特征。常见的是猫耳、狗耳、兔耳,有的长有动物的角,有的跟着蓬松的看不出是什么身份的尾巴。

说是晚会,不过是据点里所有人一个难得的放松的机会罢了。娜塔莉作为据点的负责人在场地间不停地穿梭,时不时被年纪小的孩子拉住讨要糖果。她伸手摸了摸口袋,才想起今天吃掉了太多,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哈哈,小莉莉就不要缠着娜塔莉要糖果了,来,我来给你讲讲姐姐当初和清剿军那群混——不是,那群坏人战斗的故事。”长着狼耳的短发女性自然地挡在娜塔莉一侧,小心地收好利爪,伸出覆盖着灰色狼毛的右手拉着小姑娘坐了下来。

“不要啊玻儿姐姐,我听过很多遍啦!”莉莉大声抗议着。“那群人类啊根本打不过我,我一爪子下去,”玻儿像没听到一般挥舞着完全兽化的左手,或者说左爪,向莉莉展示着她的指尖,“没有一个人敢从我的手底下伤我的人,活着的全都灰溜溜的逃走了,若不是战略要求,我一个都不会……”她突然想起莉莉还是个小孩,只好叹息着咂咂嘴收住了话题,连拍打着地面的尾巴都轻缓起来。

“为什么要叫他们‘人类’?我们不也是吗?”

“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两个声音从玻儿的两侧传来。玻儿向右看去,是卡特。他皱着眉,勉强压着愤怒的声调:“哼,那群混蛋。对,就是混蛋。他们早不把我们当‘人类’来看了。只是身体出现了异变,却要连精神层面作为一个人生活的权利都要被剥夺,甚至死后连墓碑都不能拥有……这种该死的病是由什么引发的?细菌?病毒?该让他们也体会下……我不信诅咒。我不信这个。”他的尾巴烦躁地摇晃着,频繁地敲打着地面。

突然,一个甜甜的东西塞进了卡特的嘴里,他猛然向后一缩,一双豹耳压得低平,僵硬了片刻,才又缓缓放松下来,鼓着嘴吃糖。“好啦好啦,节日的时候就不要想这些烦心事了,明天的事留到明天再思考,不要耽误这么好看的夜景啊。”玻儿无所谓地伸出右手试图揉揉卡特的耳朵,对方不动声色地躲了一下,但没有成功。

莉莉已经靠在玻儿的左肩头睡着了,在梦里喃喃着“糖果”、“雪花”。

“像是精灵的国度——如果我只有8岁,一定会这么想。”安德切尔坐在场地的外围,小声地感叹着。但他知道,这是“真神的诅咒”——哈,至少也是恶疾。视线可及的地方,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兽化程度深的孩子的脸覆盖着毛茸茸的皮毛,半个身体,甚至更多,化为了动物。要不了多久,最多几年,他们就会彻底失去作为人而生存的资格,或者,连生存的资格也被抹去。“被神诅咒的人们聚在一起庆祝着真神的降生,过于讽刺。”

“他们就是精灵。什么诅咒——不过是傲慢而无知的人们不愿意面对心中的恐惧罢了。如果治疗药物能尽快被研发出来就好了。早一点,再早一点。他们等不起了。”娜塔莉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外围,挂了一身的雪,头顶也撒着没来得及化的雪花。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看向场地中心喧闹的孩子,只是在谈及“药物”的时候略略有所停顿。

安德切尔知道她在指什么,但他无法给出回答。

 

“快,快准备!他们明天就要来清剿这个地方了!”据点的大门被轰然打开,伴随着雷电从空中劈下。春末的雨本不该有这样磅礴的气势,但世界都乱了,谁又会在乎这点雨如何肆意呢?雨水冲刷着安德切尔单薄的身躯,厚重的雨滴迎面拍打在他的脸颊上。额前的头发湿贴在他前额上。他眯着眼,不让雨水流进眼里,模糊地辨认着方向,向主屋跑去。

他看上去比四个月前更沧桑许多,而这个形容词本不该描述一个像他这般年龄的人。四个月来他暗中充当着据点在医疗所的线人,利用着医疗所的资源研究根治异化病的药物,顺便传递情报。借着烈性药剂的作用保持人形隐藏身份,他不引人注意地混到了能接触高层资料的位置。而犬类的特征——灵敏于常人的听力总能让他收获些什么。

但这次的收获或许有点大。

“……南城区,我注意那边的动静很久了,基本可以确认清剿了。”一个浑厚的男性嗓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南城区”三个字使安德切尔下意识向竖起耳朵,才想起他早上刚服用过药剂,犬形态被藏的很好。他心里只是稍稍转了一瞬,就立刻拐到墙角屏息聆听。

“你确定?老伙计,现在是春天,这个时候出兵可不是好主意。上司不会同意的。”另一道不同的声音。

“当然。你难道想放任那群被诅咒的小崽子们继续养精蓄锐?你是与他们交过手的,他们的利爪有多锋利,你很清楚。——我会向上级报告的。”

“……我没意见。”

“很好。我会提交一份完整的作战计划,你可以让你的士兵们积极准备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安德切尔低着头从墙角转出,一言不发地从着军装的男性身旁走过。在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安德切尔注意到那个人的脚步顿了顿,这使得他的心脏几乎狂跳了起来——但他什么也没有表现,连步伐也没有改变,只是低着头,向前走。他能感受到那个人用犀利的视线状似无意地瞟了他一眼,随后大步离开了。

作战计划几乎是当天随后几个小时内就被在紧急会议中公告,安德切尔作为医疗部代表坐在最末几个座位参席。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重点关照对象”一列中一个个熟悉的头像,左手不由自主地捂住脖颈支撑在桌子上。

“喂喂,你没事吧?眼神都发直了——没休息好?”会议结束后,安德切尔在医疗所的同事悄悄追上来,小心问道。

“没事,就是有点累……可能最近工作太忙了。”安德切尔随口回复。

“你最近真的太拼了,整天泡在实验室,幸运的是你还拥有相当的头发——诶你要去哪?”

“抱歉,我今天请个假。我可能需要休息一阵子。走了。”

这是他能争取到最快的速度了……开车过于显眼,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敏感时期。或许他不该这么早暴露自己的身份,他的研究只差最后的收尾工作了。

但无论如何,他赶到了。

娜塔莉几乎是立刻打开了门。这是她的习惯——自从成为异变者以来,她每一天都仅仅是和衣浅觉,毕竟清醒和永眠可能只在一线之间。

清剿军的进攻比想象中的早得多,也更猛烈。上千人踏着硝烟向据点靠拢,踩着鲜血扫荡着这按区域。莉莉缩在阁楼里,瑟缩地望着自己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源源不断地不进冲锋的队形,又一点点被墨绿色的海洋所吞噬。如果不是敌军的到来,她可能从未想过据点里守卫着这么多人。但她宁愿从不知道。她感到恐惧,握着武器的手也忍不住瑟瑟发抖。这把枪是去年这个时候娜塔莎给她的,但她太小了——力量、或者重量,都不足以支持她使用这把武器。但眼下的情况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敌军在清剿的时候并不会考虑对方是不是一个只会扣扳机的小女孩儿。

反正只要把子弹打向绿色的那一片就好了吧。她实在不能在战术方面思考太多。阁楼并不是绝对的安全。爆炸物的震颤和流弹的倾泻逼迫着她不停地转换阵地。她想起玻儿常说过实战是最好的教官,在此刻倒是得到了应验——至少她还活着,并且幸运地暂且没受什么伤。那么玻儿呢?她也在战场上吗?以她的性格和实力,想必是在战场的中心吧。她还活着吗?

莉莉从没考虑过死亡。即使是得了兽化的病,并且清楚地知道自己至多有二十年寿命可活——还是在“一生”平安喜乐的情况下,但她从来没有将死亡真切地与她联系在一起。与娜塔莎、玻儿、卡特他们经历过“被清剿”的人不同,她从得病以来一直被保护的很好,死亡与她而言象征意义大于具象意义。但此刻莉莉的思绪里不由自主地充斥着纷乱的关于死亡的思考。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会失去生命,可能就是在下一秒。并且,其它人也一样。

转移——射击,转移——射击……莉莉不知在相互勾连的楼层中奔跑了多久,直到她扣动扳机而枪口无事发生。莉莉顿时像失了力一般跌坐在流弹达不到的死角,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她累了。

安德切尔在敌阵中穿梭,那里面有不少人曾是他的同僚,或者至少曾与他为同一机关工作。安德切尔叛变的消息并没有广泛地在清剿军中传开,只有医疗部和指挥部似乎早有所察觉,纷纷采取行动。后者并不太重视这个“文职人员”,只是派了个5人小队来骚扰他——顺便取他性命;而前者则对安德切尔采取了避让不作为的态度,甚至安德切尔隐隐感觉到医疗部的立场非常暧昧,有支援他的趋势。

但无论如何,身处战场之中,眼前的敌人永远是要考虑的第一要素。兽化给他带了更强大的力量和更敏捷的身形,他几乎是不停移动着用匕首抹向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喉咙。那些可怜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眼睁睁看着殷红喷满了胸脯,随后栽倒在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不够……远远不够……安德切尔的目标是敌军司令官,只有他安静了,这场战斗才会终结。

他记得那双眼睛。安德切尔笃定这位军官若是有兽化形态,必定是只苍鹰。

——找到了。

但他被保护的很好,切入他的卫队并不容易。安德切尔解决了身侧最后一个敌人,放缓了步调,隐蔽着身形向目标靠近。他需要一个破局的办法。他的头脑相当兴奋,却不足以支持他理性地思考。他甚至觉得自己似乎感受到了体内细胞的躁动。这是药剂的副作用。

“你真的认为,给他们服用缓和剂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吗?或者说,这真是为他们好吗?”安德切尔曾这么问娜塔莎。

“你是医生。”她没有直接回应。

“……你应当同样清楚。药物的副作用——缓和剂终究只是缓和剂而已,烈性的、慢性的,都只能在一段时间内延缓躯体动物化罢了。人体对这种药物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超过了阈值反而会加快兽化的进程。”

“那么,你还有其他帮他们保命的方法吗?”娜塔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安德切尔那时候没有办法回答她,现在或许也不能。有些可惜,他想起了实验室还差个收尾的研究工作。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或许消除兽化病的目标很快就得以实现了,只是现在怕是没有机会了。不知道他们还能等多久,还能不能等到下一个研究者……

停。安德切尔对自己说。不要想这些。现在,专心你的目标——

他看到一只灰狼从另一侧跃起袭击了卫队,引起了一阵骚乱。士兵们试图控制,或杀死这只试图刺杀长官的狼,却根本无法捕捉她带着残影的矫健身形,反而被尖牙和利爪切断了喉管。

就是现在——安德切尔举起匕首向着司令官毫无防备的后背刺去,却在刀尖离那墨绿色的衣料只有毫米间的距离时,感到一阵剧痛。

他看到长剑贯穿了他的腹部,“真糟糕啊,腹部是神经最敏感的地方之一”,他这么想着,嘲笑着自己竟然还有兴致开玩笑。只是这种程度,不是他放下武器的理由。

那司令官的眼神从轻蔑到惊愕到涣散,每一帧都深深映刻在安德切尔瞳孔中。不过我或许没有向别人炫耀功绩的机会了吧,没关系的。

他倒在地上,和那军官的尸首一同,扬起满地尘埃。

 

战后,医疗部悄悄派人带来了所有安德切尔在实验室的研究资料,并且替他做完了收尾工作。——他们什么都知道,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但一直守口如瓶。新药的研发赋予了曾“被宣判了死刑”的人们重新享受生命的权利,过去的种种都封存在他们的记忆之中。

安德切尔的墓前常有人清扫——和无数次战斗中去世的同伴们一起。据点从未忘记他们。他们永远——作为一个人——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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