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奏习作

正月十五,上元赐福

幽州城外有一小湖,湖面只零星几多残荷,不大美观。近几天湖边不知何时建了个草棚子,这棚子建的也不美观,就像是在木架子边上胡乱铺了些稻草,既不挡风也不挡雨,似乎只需一阵清风,小棚子就会随风塌掉。本以为那草棚子多半不会住人,谁曾想到了上元之夜,小棚子前竟也挂了只小小的花灯,虽不甚精美,但也可以勉勉强强看得出,那是一只玉兔。

小湖不具什么规模,本来也养不出些有灵性的东西,但自打这小棚子建了起来,水中之物多半都感受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仙气,不到半月,各个都修炼出了几分灵气,有些格外聪明些的,已经勉强可以言语。

“你这仙人好生奇怪,上元之日不好好呆在天上看灯,偏生要跑到这地下来,人家挂灯是为了向神仙供奉祈福,你挂个不伦不类的白兔灯,难不成想自己供自己?”湖水里一只鲤鱼精道。

“世人都知道这广寒宫之上住的是嫦娥仙子,谁有会闲来无事放着嫦娥仙子一尊大神不供,该来拜我这名不经传的白兔呢?”白衣仙从茅草棚里晃出来,拾起停在树梢上的一只天灯,只见灯上的字条上写着“金玉良缘”。随即低声轻笑,自语道“这我可管不了。”指尖一点将那天灯重新燃起,又将其送上天去。

又疾走几步,将一盏快要落到湖里的灯救了回来。“五谷丰登”。“这我也爱莫能助”……

他就这样一边走一边看,一连看了三四个,旁边的鲤鱼精不住揶揄道“管不得姻缘,管不得气候,那你到底都在天上做些什么?”

白衣仙莞尔一笑,拾起了草堆里的一盏天灯“无病息灾”。他将字条取下,小心叠好,装进怀中,转头对鲤鱼精道:“主管医药。”说罢,几步走进那摇摇欲坠的茅棚,不过片刻又匆忙出来,背上负了个硕大的行囊,头戴发冠,轻纱遮面,从头到脚一水的白色,一副出远门的架势。

“兔仙人,不在湖边多住些时日吗?”

“先不了,既然到了人间总得做些事情才好,此行我去信州,要在那里多带些时日,你们若是我是也帮我照看下那花灯,可别被风吹去了。“说罢,见四下无人,长袖一挥,御风而去。

二月春寒,又不巧瘟疫肆虐,暴乱横生,此时的信州早已不复往年的盛景。白衣仙人就是在此时携着一缕清风,踏雪而来。

只是,这信州城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差些,土地荒芜,人烟稀少,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不是哀鸿遍野。

白衣仙从城南走到城北,又沿着城墙根转了三四遭,总算是找了个小庙住了进去。大约是瘟疫将城中百姓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这原先不知供奉着哪路神仙的小庙没了香火慢慢也就破败了,他索性简单施了个法,将地上的灰尘除去,在门口铺了个席子当做个小摊,捡了块木板当做个招牌,写道“一纸祈福,包治百病。“写罢,转身进了庙门,不紧不慢地开始整理行囊中的药材。

不多时,便听见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推门出去,眼前站着一白发老妇人,见他出来,不由得有几分惊讶,本以为是个须发斑白,风干腊肉似的江湖医生,谁曾想是个神仙似的白面公子,虽说遮着面,但瞧这眉眼就知道,这定是个清俊出尘的妙人。只是这人俊俏归俊俏,横看竖看却都不像是个会治病的,当下又是几分心疑,道“我家老爷前不久惹了瘟疫,高烧不退,城里边得了病的人大都活不过三天,城里的郎中治不了瘟疫,三三两两都跑出了城去,我也是没办法了,小公子,别怨我老婆子多言,您当真有能治百病的本是?“

白衣仙这才想起,这人间的医者中,多半还是长者更令人信服。“城中疫情我来此之前已略有耳闻,老人家不必多虑,为医者悬壶济世,我来信州本就不是为了收人钱财,只是为了多积些功德。就算治不好也总能拖延一二对您来说并无害处,您说是也不是?“说罢自行囊中取出了个光洁无痕的白瓷瓶,从中倒了粒药丸出来,“将此药丸分作三份每日一份和水煎服,三天后自然无碍。若未好转,只管到此处再来寻我。“

老妇虽人有些疑虑,也想到他说的也在理,便去了药丸,再三谢过,匆匆忙忙赶回家去。

三日之后,一声穿云裂石的哭嚎声自白衣仙的小破庙中发出,响彻了半边信州城,将小庙震得抖了三抖。

“呜呜,公子啊。”老妇人死死抓住白衣仙的袖口,哭的声泪俱下,“多亏了您啊,您就是个活神仙啊,请受老妇人一拜。”说罢,俯身就要磕头。白衣仙,被她捉住袖口晃得几乎站不住脚,见她这副架势,连忙上前扶住。“只是做了医者的分内之事而已,可受不得您这一拜……”

缘来自打这老妇人拿了药回家去,日日煎服,她家老爷的病就大有好转,直至第三日时,竟是神清气爽,全然没有了病态。一家子欢喜至极,举家扛着上好的腊肉,前来小庙拜谢,不顾白衣仙的推辞,只管一个劲地往他手里塞。白衣仙常住那广寒宫之中,平生从未见过如此热情之人,当下便乱了阵脚。好容易送走了这一家子,关了庙门走进屋内,心想在多做几粒药丸以备不时之需,就听见门口又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几声大喝自门外传来:“神医!!!!”

白衣仙提着玉杵的手抖了三抖,丢下手里捣了一半的草药,跑去看门。门前围了乌泱泱一片的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仅百来号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堵在门口,见他出来一下子全都涌到了门前,或是拽住他的手,或是拽住他的袖子和衣摆,七嘴八舌道

“神医,您那药丸当真能治瘟疫?”

“神医,看看我家老婆子吧!”

“神医,药不够也可以的,能给个方子吗?“

“神医,您收徒弟吗?”

白衣仙被过分热情的人们团团围住,不知该回谁的话。这时候,人群推推搡搡,一个孩子脚底一滑一个没站住,一把抓下了白衣仙的面纱。白衣仙心中暗道糟糕,连忙在众人还未看到他面纱下的容貌之时,一把夺过小孩手里的面纱,用衣袖遮住脸,飞速旋身进屋,关上了庙门。庙门口压根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的人们,只当那小神医没见过如此之多的患者,吓得失了分寸,只得继续围在门口,一声声唤着神医,等待他出门。只有那失手扯下他面纱的孩子丢了魂一般呆呆站在门口,望了半晌,随即垂下眼帘,低着头转身悄悄消失在人海之中。

门另一边的白衣仙看着手中的面纱惊魂未定,好容易将气喘匀,这才重新带上面纱,推门出去。

“方才十分抱歉,小生失态了,诸位莫急,先进来再说。”

一时间,三日前还无人问津的小破庙霎时间人满为患。白衣仙一一问了病症,大多与三日前的那位老爷相同,索性留下几位病重的在院子里照看,其余的人皆是每人赠与一粒药丸,又将用法嘱咐一番,忙忙碌碌好一阵子。知道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已是日薄西山。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凭空变出个水杯来,用面纱掩着一饮而尽,心中突然凭空生出几分不安来,仔细回忆片刻,除了差点让百姓看见自己的面容似乎再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是,便也索性不再去想。

这几日间,小庙人来人往,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几乎快要踏破了门槛,白衣仙人也是从早忙到晚,一边诊治病人,一边婉拒答谢,长袖善舞,面面俱到,从未有过的充实。心中不由得欢喜,想到广寒月宫中的清冷幽寒,一时间有了几分乐不思蜀的感觉。心想谁道凡间世情薄人情恶,人间的烟火可比那天上的浮云有趣得多。想到不过短短几日,信州的疫情大有好转,这一向宁静淡泊的人儿也不禁有些自得意满起来。只是就在他以为城中再不会有人因瘟疫而逝去的时候,却被清晨出殡的鼓乐从梦中叫醒。白衣仙大惊,连忙穿戴整齐奔出门外,只见出殡的一行人一身素衣敲敲打打从门前经过,灵柩旁跟着个半大的孩子,此刻见他从门中出来,远远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呦,神医起的这样早。”

白衣仙回过头去,原来是最先登门的那位老妇人。他答道:“是被这鼓声惊起的,只是婆婆,可是我那药不中用了,这怎会……?”

老妇人叹了口气,道:“您快别自责了,这可不是您的过错。那家人丁少,家里的女人年前得了痨病走了,家里边只剩下这对父子。几天前这大人也染上了瘟疫,小孩子无知,只顾着一直照顾着,也不知道请医生来家里看看,所以也没得着您那药丸,唉,小小年纪,也是命苦……” 说罢,又与白衣仙随意客套了几句,摇着头走了。

白衣仙看着远去的行人,想起那小孩子那复杂的一眼,心中很不是滋味。但是修行千载,这点人情还是能够勘破的,只想着回去时拜访下司命星君,让他帮着为那逝者投个好胎便也不再多想,转身回去制药去了。后来转而想起那孩子可怜,本想讨来做个学徒,以后悬壶济世,也能养活自己,可是几乎挨家挨户问了个遍,都说下葬后在没看见那孩子,便也收了这份心,心中祝福他万事顺遂。

信州城人热情好客,白衣仙有对人有恩,人们变更是千般万般求他留下,盛情难却,白衣仙也索性在这里住下。这一住,便是十年。

十年之间,足矣改变许多事情,比如住他隔壁张家的闺女三年前嫁了个京城来的商人,还曾请人为他捎来了一坛子喜酒。

临街的人迁入迁出,生老病死,一切和十年前都是大不一样。除了他白衣仙。

十年以来依旧是一袭白衣清俊出尘,只是因常年以纱遮面白布为冠,倒也看不出年龄的变化。也并不是没有人好奇过面纱后面的那一张脸,但是都被白衣仙以“面有旧伤,容颜粗鄙”给回绝了,此言一出,不知道击碎了多少姑娘的痴心。

最先登门的那姓周的老妇早在两年前寿终正寝,他们家的小孩子前不久赶考中了进士,锦衣还乡之时还不忘特地登门拜访,谢过了当年的恩人。

只是当初的那个小孩子,再没有回来过。

信州地域偏僻,一年到头都出不了几件大事,周家的孩子中了进士,就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大新闻。近些天来,唯一能说上些新奇的,就是打南边来了个云游的道士。来个道士本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但是偏生这个道士是个剑眉星目的俊俏公子,这就使他成了近几日姑娘们集会之时热议的话题。只是作为议论中心的小道士似乎没有因此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勤勤恳恳地为人家捉妖除祟。如此一来,便更加讨姑娘们的芳心。

“欸,你们听说了吗,前几日郎道长说了,咱们城里住着只妖怪,而且啊,据说妖气浓厚,已经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啊,真的啊,可是住了这样长时间,怎么我们都没发现呢?”

“那还不是因为郎道长神通广大,不过我倒也是真的好奇,那妖怪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白衣仙眉头一皱。妖怪?自己一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活神仙都没有察觉到城里有妖怪存在,那道士又是怎么察觉这城中有妖怪的?想来这是个故弄玄虚的家伙。

那个郎道长白衣仙是见过几面的,前几日到城里来的时候,挨家挨户送了沓符纸,说是信州风水不大好,留在家里能用得着。在他的记忆中,那确实是一张年轻俊俏,讨姑娘们喜欢的脸,谁知做起事来竟是一副老滑头的做派。

真真是年纪轻轻不学好,倒是可惜了那一张好面相。白衣仙人轻哼道。

“今天晌午有集市,到时候郎道长会在高台上施法,我们一起去看吧……”

旁边路过的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道。

“晌午,集市吗?”白衣仙默道。想象着那年轻人故弄玄虚的样子,活了前年的老神仙不由得想对这位缺乏事业道德的晚辈教育一番。

晌午,高台

白衣仙扶着帽子和面纱,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好不容易站稳了脚,便听见周围的姑娘们一阵阵的欢呼。他立刻向台上望去,果然,那小郎道士此刻着一身玄色道袍,缓缓登台。只见那人将一柄寒光乍现的宝剑从背后的剑鞘中缓缓抽出,他耍了一套剑法,赢得了声声喝彩,随即剑锋一转,剑尖指向台下的人海,缓缓环绕一圈,随后停在了白衣仙所在的方向。随即,他朗声道:“乡亲们,那只妖怪就在你们中间。”

百姓哗然,人们先是惊叫,然后人群开始四处推推搡搡起来,数不清的人摔倒在地,随即被人践踏,消失在人潮之中。白衣仙心道不妙,混乱之中人们拉拉扯扯,难保他的帽子或者面纱不被拽掉。然而就在此时,正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就是他!”白衣仙下意识松手仰头去看。紧接着一阵劲风袭来,剑锋直指他面门而来,他抬手格挡,怎料剑锋一偏挑下了他的帽子,紧接着他的面纱也被扯了下来。

帽子和面纱之下,赫然是一双洁白修长的兔儿,和一个兔唇。

周围的人潮水般散去,只闻得真真抽气声和惊叹声,也有人失声尖叫。

白衣仙没有再伸手去挡,挡已经没有用了。他轻笑一声,抬起头来,与对面持剑的道士对视,目光中似有紫电青霜,令人不寒而栗,却有在一瞬之间变了几分颜色,进而渐渐柔和。

“原来是你。”他温声道。

十年前,庙门口,那个失手摘掉他面纱的小孩。

“不错,是我。我本该早在十年前就揭露你的真面目。哼,只怪我那时太懦弱。你这个,兔妖。“朗道士一字一顿道。

”我不是。“

“看着你这般面貌,你觉得还会有人信你么?”

“你误会了,我其实……”

打断他的话的,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一个熟透了的柿子。姜黄色的汤汁,带着股莫名的味道,弄脏了他不染纤尘的衣摆。他有些僵硬的转头看去,是周家的老爷。

随即,四面八方的菜叶子,鸡蛋,瓜果如同下雨一般向他飞来。

白衣仙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御风而起,直奔朗道士而去。

竟然飞起来了。

朗道士吓得面如土色,想要逃跑却只觉对面一阵近乎毁天灭地的威压扑面而来,登时浑身发软半点使不上力气。

白衣仙掌风破空而来,堪堪停在他眼前一指的距离。

好强。

朗道士闭眼等死,却听眼前人道以没有半分温度的话语冷冷道。

“你错了,我不是妖。仙人与妖最大的区别就是为仙者济世救人,为妖着遁世害人。仙者满心仁爱,而妖满心仇恨。你且记住。”

言毕。白衣仙轻叹一声,御风而行,行至上空,最后一次回首俯瞰了这令他流连了十年的城市,随即转身离去。只留下城中或是惊恐,或是懊悔,或是深思的人们。

一年后

幽州城 草棚边

“前些年见你传信,说是在信州城过得不错,怎的几年不见便灰溜溜回来了,而且还渡劫失败了。”鲤鱼精道。

“救得了人命,救不了人心。”白衣兔仙人从茅草棚里晃出来,手里把玩着一只泥做的兔儿爷。“我须得回到天上去了,那一瓶子丹药留给你,若是以后修得了人身,便将它散去。只是切记藏好了人身。”

说罢,见四下无人,长袖一挥,御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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