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冲突习作

 

一个人想要旗袍,于是TA问,TA的世界从此变成了温柔的。

 

半个小时后,杜蓉总算完成了她化妆的最后一道工序,她将那支包装精美的口红轻轻放进了手边的化妆包里,抬起眼帘静静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样一副妆容显然是失败的。厚重的粉底就像一层惨白的墙皮,嘴唇儿上的荧光红色在这片惨白上过分鲜艳,眼线在眼尾处撒泼一般地支棱了出去,睫毛膏也因为粘性些许沾染到了上方的眼皮上,让整个妆面看起来又脏又乱。

但杜蓉好像并不认为自己的妆容有多么糟糕,相反地,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再将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假发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自己头上,发梢卷起俏皮的弧度,盘绕在她锁骨的位置。
杜蓉盯着镜子里的人,又满意地点了点头:“真漂亮。”

 

杜蓉本来是叫做杜俊的,但她讨厌那个过于硬朗的名字,于是自作主张改掉了第二个字。“俊”这个字大多是用来形容小伙子的,杜蓉虽然拥有着一具男性的身体,但她在心里却无法接受自己是一个男性的事实。

“我是个女生。”她冲镜子里的自己强调。

她曾经在网上搜索过自己这样的情况,专家说这属于性别认同障碍,是一种罕见的精神疾病,建议她早日去医院医治。评论区专家留下的冷冰冰的字语像棒槌一样重重砸在了杜蓉的心上,于是她用一连串的脏字儿在回复里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不是精神病。”杜蓉用手指拉扯着发梢,低头喃喃道。

 

杜蓉挑选了一双漂亮的黑色小高跟,轻巧地踩着它们出了门。她前一阵子去电影院看了最近热映的《金陵十三钗》,被电影里倪妮饰演的玉墨彻底惊艳到了。影片里的那个女人风骚却不艳俗,制作精美的旗袍刚刚好勾勒出她身形的曲线,搭配民国时期的复古发型看起来风情满满。

杜蓉也想要变得这么漂亮,她被旗袍带给人的那种韵味深深吸引住了。

 

于是这半个月以来,为了收集她所痴迷的旗袍,杜蓉问遍了自己所有认识的人。她知道他们不喜欢他,甚至觉得她是个变态,但她对旗袍的渴望实在是太强烈了,以至于她宁愿承受别人的冷嘲热讽也要去收集这些漂亮的衣服。而那些人也乐于继续看杜蓉的笑话,于是他们把自己知道的旗袍店信息告诉了杜蓉,让她就这样走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到今天为止,杜蓉已经走进了十七家旗袍店,买下了十七套华丽又足够迷人的旗袍。

黑色小高跟踩在胡同里的石板道上,发出了一下一下清脆的声音。窄小的街道里偶尔有人与这位过分高挑的“女人”擦肩而过,在他们惊讶地与她进行短暂的对视后(或许还有几秒钟的打量和反应时间),都露出了一副难以接受甚至是嫌恶的表情。

在这般脸色的洗礼下,杜蓉紧紧攥着短裙的下摆忍耐着别人不善的目光。

“自信自信”。她冲自己说。

 

伴随着沉重木门被推开的嘎吱声,杜蓉总算找到了她所拜访的第十八家旗袍店。这一家店的装潢与之前十七家没有什么不同的,两层楼,一层占地面积大概只有五十来平米,房间四面都挂满了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旗袍,在最角落的地方放置了一间简陋的试衣间和一架巨大的全身镜。店里的老板好像不在一楼,杜蓉便开始自行挑选起来,为她的第十八件漂亮旗袍做打算。

 

终于,她在店铺的西南角找到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它简直美呆了,以至于让杜蓉第一眼就相中了它,金色的丝线连绵在性感的洋红色上,领口处别上了一只耀眼的钻石,这些细微之处的点缀让这件旗袍的设计看上去更加精巧,杜蓉甚至能够幻想到自己穿上它之后漂亮的样子。

于是她趁着老板不在,喜滋滋地将这件旗袍带进了化妆间,小心翼翼地穿戴好之后踩着她的小高跟走了出来,走到全身镜前打量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有点不协调,胸脯本来应该撑起来的布料凹陷了下去,相对的是腰部有一些紧绷,下摆也直接被提到了臀部的位置。但杜蓉已经很满意了,她看着自己穿着那件旗袍,开心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去欣赏,脸上也总算露出了笑容。

 

而就在此时,她发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柜台的店铺老板。

杜蓉尴尬极了,想想自己刚刚一副蠢样儿被外人看见了脸就烧得通红。

为了缓解奇怪的气氛,她先开口打了声招呼:“……您好。”

老板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男人,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盯着杜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杜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样子在外人会是多么奇葩,女士旗袍穿在身上过分的紧绷感她是可以感受到的,况且她还没有经过老板的允许就擅自试上了衣服……

于是她只得下一个台阶问:“不好意思啊,我这就脱下来,您介意吗?”

老板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介意,当然介意,”他站了起来,胳膊环绕在胸前,杜蓉被这毫不给面子的回答噎住了。

老板脸上露出了杜蓉所熟悉的轻蔑的表情, “对不起,但我们店里不欢迎男性顾客来试女式旗袍,如果有特殊癖好的话请去其他场所。”

杜蓉脸上尴尬的笑意总算是凝固了,她定了定神,又开口道:“不好意思,我只是想买下这件衣服。”

于是老板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讽刺了:“我想我必须声明一下,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问题,但我不愿意把这件衣服卖给你。作为老板我不希望自己店里的旗袍被男扮女装的变态糟蹋。我再强调一遍,这是一件女士旗袍,男人穿不了,很奇怪。你再不离开这里,我就要报警了。”

 

变态,变态。

杜蓉的表情总算是失控了,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店里,穿着那件与她不相衬的洋红旗袍。

 

杜蓉躺在自己家的浴缸里,感受着热水带给她的温暖,通过灯光在水面的折射观察水下红色的旗袍。那件旗袍在简易白炽灯的照耀下变成了鲜红色,看上去冰冷又恐怖。

她从头冷到了脚,全身只靠着热水给自己的身体供暖。杜蓉转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脸上的劣质化妆品已经被热水冲洗干净,与自己对视的是一张属于男性的脸——戴着不伦不类的假发。

她拿起浴缸边早就准备好的小刀,眼睛直直看向手腕处静脉的位置。她曾经也不是没受到过这样的打击,自然想象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从没有一次真正实践过——她对自己的生活始终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

但直到今天,在尝试变得漂亮却被众人当成变态、异类之后,她发现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也是那么的困难,她的人生好像就是一场笑话,众人不屑于她,也不屑于可怜更甚是理解她。

杜蓉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割腕,一刀一刀温柔地划在还算细嫩的手臂上,她感受着自己的血液从皮肉里流出来,酥酥麻麻的。直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慢慢变得苍白,整个浴缸的水变成了和身上旗袍一般的鲜艳颜色;直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杜蓉却只能感受到无比的困倦。

“死亡居然可以这么温柔吗?”

比起世人一副副残忍的嘴脸,比起被世人调侃为“怪胎”、“变态”,这样温柔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好像确实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杜蓉仍旧抽出了另一只手抚摸着身上与血水融为一体的旗袍,慢慢闭上眼睛,她去了一个更温柔的世界。

 

 

作者阐述:

主人公知道自己确实有性别认知障碍,但她并不是一个完全接受并且乐意的人,相反地,她其实是会比较在意别人看她的眼光,她在努力地变美,但她也不想人们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所以主要矛盾在于她的追求与她的现实顾虑,这两个东西一个是天性一个是现实,平衡起来其实是相当困难的。虽然导致自杀的这件事情在人们看来可能不算什么(大家可能会想她的心早就该经受千锤百炼了),但事实上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不一定非得是什么特别大的事,反而小事一件一件堆积起来每一件都有可能是致命伤。在这件事里,她所狂热的难得的东西被残忍否决了,并且对方还用杜蓉喜欢的东西来刺激她抨击她,其实也挺难接受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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