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写作_亲爱的小白花

2019年1月16日 阴

“孩子的检查结果不太好,被确认有中度的进食障碍,建议在儿童病房住院观察一段时间……”那个肥胖的主治医生是这么说的,肚子上的肉几乎要把她身上的毛衣撑开。我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眼前的毛衣颜色有些扎眼,旁边妈妈搭在我背上的手却是先我一步的剧烈颤抖起来。她转而面向我,轻轻抚平我的碎发,嘴唇嗫嚅着像是在安慰她自己,“宝宝没关系的,咱们就在医院小住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医生口中的“住院观察”在她这里就变成了“小住一段”。我知道自己变瘦了,但这是我故意的——我从两年前开始,偷偷的在吃过量的减肥药。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我只是为了减掉自己身上臃肿的肥肉。我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好孩子,我在学校拥有完美的成绩,完美的性格,只差一个完美的身材。我的精神没有任何问题,我只是想变好而已。等我很快的从医院出来,他们只会发现我这个人又苗条了一圈,惊讶于我的自律和强自制力,向我投来更多关注和喜爱的目光。 我没病。

 

 

2019年1月18日 晴

今天早上打包行李出门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又量了一遍体重。168cm,34kg,非常合适的身材,如果再瘦一点就更漂亮了。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还要把我送到那个狭窄阴湿的病房去,我反复的和她强调争执,回应我的只有她脸上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的鱼尾纹流下来。我噤声了,不再反抗她和医院的决定。我猜测他们会灌给我致命的肥肉和油水,直到我胖的走不动路才会罢休。但是我不害怕这些——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藏了两板药,一板剪成了一小粒一小粒塞进行李箱最内侧的纸巾的夹层里,另一板踩在了我的脚底下,一下一下地硌着我的脚板心,提醒我它还存在。

我一路被上次的那个胖医生领进了病房的门口。和我想象中一样的密码门,严丝合缝的隔绝开那里与外界。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像《飞越疯人院》里面那样被隔成了洁白冰冷的小单间,护士们木着脸从一个小窗口里面递食物。密码锁应声而开,我的思绪飞转,竟然忘记了留心观察医生输的密码是什么。我懊悔极了,打起精神观察四周:走过了一小段走廊,面前赫然是一个粉蓝色的门帘,只盖住了门的一半,底下露出来一片暖棕色的木质地板,几双彩色拖鞋正踏着小碎步在地板上走动着。

我盯着那个门帘看了很久,上面有一片小的油渍,其余的部分柔软的随风一晃一晃,不时地露出里面的世界,仿佛在引诱我进去一探究竟。后面的护士甜美的笑着,示意我自己掀开布帘走进去。这只是皇后送给白雪公主的毒苹果。我提醒自己,心里暗暗穿上了几层铠甲,猛的一下掀开布帘走进去。

陌生的空气激起我一阵寒颤。室内的温度骤然升了好几度,暖烘烘地夹杂着一团一团的湿气扑面而来,像是温暖的海洋季风。味道是一种古怪的香味,像是婴儿用的爽身粉在空气里扬开了。整个空间就像是十几年前小康人家里的客厅,带了一点俗气的欧式风格。进门的左手边靠墙是一排草绿色灯芯绒的沙发,布面上皱皱巴巴的散落了几本小儿书,以及一个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的独角兽玩偶。刚刚在门缝下唯一看不到的那双脚正高高的架在沙发上,它的主人横跨两个沙发,躺成了长长的一条——是个男生,至少有1.85米以上了。我皱皱眉,他的体重至少有我的两倍多?。目光移到他手里的书上,苍白的大手遮住了一大半黑红色封皮,是太宰治的《人间失格》。

右边的大间内大约是娱乐、学习、饮食为一体的活动空间。对面的整面墙都被挖空做成了书架,上面隐约分了科普读物、少儿童话、各年级课本几类,但没有一本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零散的摆了大概五张圆桌,每个圆桌上面配置了新旧不一的椅子。有几把椅子上放了一个圆环状的大坐垫。其中一个坐垫上坐了整个空间里唯一还算苗条的小姑娘,扎了两个羊角辫,正在一个摊开的田字格上歪歪扭扭的写“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她好像察觉到我在看她,歪了歪头冲我甜甜的笑,露出不太齐全的几颗门牙。

我的嘴角没控制住,也回给她一个笑。我的铠甲好像伴随着这股婴儿用品的甜香湮灭在空气里面。这个空间好像就是有这样神奇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我领了自己的病号服和床上用品,眼皮不住的打架,什么逃跑反抗的计划都顾不上了。那几片药终于不用再忍受我体重的压力,被我好好的塞在了床垫下面。反正以后路还长,我想。

 

 

2019年1月25日 小雪

在这里待了几天,我逐渐的熟悉了一些人。之前见到的那个高个子的男生汉明,是全病房最年长的,差三个月满十八岁,因为过度的焦虑和狂躁被迫退学,正在与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高考失之交臂。他坚持声称自己最终还是会去参加四个月后的高考,因为他的女朋友还在等他一起考大学——鬼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没人看过他所谓的女朋友的任何照片、物品、联系方式,当然,整个病房是不允许患儿使用手机的。另一个毫无意外和我同患厌食症的小姑娘刚上二年级,叫做小蝶,白皙纤细的就如同一片蝴蝶。同样是班里成绩最优异的孩子,冲人笑的时候仿佛要把心融化。我理想中的小妹妹就是这个样子,我带着她读课本,捏橡皮泥,我们很快的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除此之外,病房里能被准许时常出来活动的也就几个人。我印象最深的是小胖子飞哥——他的身材简直是惨不忍睹。脚硬是塞满了整个拖鞋,大拇指杵在外面。圆圆的肚子长时间保持在一个吃撑了鼓胀的状态,我简直怀疑他走路的时候究竟能不能看见自己的脚。飞哥在病房里有“人肉百科全书”之称,才初二的小孩,张口就是相对论、量子物理,抬眼就是宇宙洪荒,也不知道他从哪得到的如此丰富的知识。据说他是多动症,倒是很符合他。他的病得到了我们全病房的一致“鄙夷”,多动症也能算个病?我倒觉得飞哥只是懒得上学,所以耗在这里当个借口。还有一个小男生,名牌上写着“德轩”。大约是刚刚进入到恢复期,出来进去都还得有护工看着。他第一次歪着嘴骂我“臭娘们”的时候,我整个人呆住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患的是一种很罕见的疾病,小儿抽动秽语综合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肌肉不受控制。护工掰着他的头给他擦口水,他却一直看着我,用眼神祈求我的宽慰。

我所看到的都还不是病情最重的。有的隔间被牢牢地锁在最深处了,我们只能看到一扇紧闭的门,也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虽然病房里的大家彼此都患有不同类型的病症,但因为我们这一群本就是异类的人实在没必要作什么更细的划分,于是就都被一股脑的塞进这个医院唯一的一个儿童心理卫生病房里面来。 平日下午活动的时候,我教小蝶课内的语文和音乐,飞哥就唾沫横飞的给她普及求导和三角函数,结果倒是一旁的汉明疯狂做着笔记。德轩偶尔出来的时候,试着控制住自己加入我们,大不了就在旁边发出一些脏言秽语,反而给寂静清高的病房增添了一点烟火气息。

 

 

2019年 2月03日 晴

昨天白天发生了一件事情。我偷偷藏药的事情被人告发了。我知道是谁干的。

就在白大衣们闯入我房间的几个小时之前,我带着小蝶在美术本上画画,主题是“我和我的爸爸妈妈”。小蝶整个人趴在我的床上,拿蜡笔奋力在白纸的一角涂一个彩虹,花花绿绿的颜料抹到了我的枕头被子上。我好整以暇看着她在一扭一扭,两根小辫随着一晃一晃,胳膊肘果然蹭掉了绿色的笔盖。她正要跳下去捡。突然,她消瘦的指尖停在我床垫中间的夹缝里面,整副动态的画面一下子静止了。我的笑容凝固住,一把夺走她刚刚拿出来的药片,低声警告她,“这是姐姐自己的事情,你不要管。”小蝶抬头看我,眼圈红彤彤的,把我吓了一跳。“我知道这个是什么。姐姐,你不要吃这个了,肯定会被发现的。”小孩子懂得些什么。我只当她是在开玩笑,一根根地收拾好蜡笔,准备把她送走。“姐姐,你吃这个,你的妈妈会难过的,医院的叔叔阿姨也会难过的。”小蝶用她纤弱的手抓住我的衣角,上面的青色血管消退了很多,这是她乖乖接受治疗的成果。我把笔盖往回扣的动作霎时放缓,但还是轻轻推了推她,不耐烦地示意她出门,“姐姐心里有数的,你别管。”

她走后,我对着那盒药沉默良久。她不知道的是,我其实这些天来没有怎么再服用减肥药了,只是在夜里实在熬不住强烈的罪恶感和愧疚感的时候偶尔吃上一颗。我渐渐的知道自己病了,有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突然被面前骷髅一样的人吓一跳。

下午的自由活动是所有人都最为期待的、一周一次给父母打电话的时间。那台黄色的老式电话机就挂在靠近门口的墙上。平日里只能听别人打电话进来,电话铃声响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会一下子从病房里、沙发上跳起来,冲到电话机前——只等着护士听完电话之后喊出那一个名字,那个被叫到的小朋友就可以昂首挺胸地在万众艳羡的眼神里走过去接听电话——“嗯嗯,妈,都挺好的~哎哟不用再给我送东西了,笔都够用……”

但是每周日的下午,每个人都可以排着队摁电话,没有能力拨号的就由护工代劳,自己也能在听筒对面发出欢快的“嗯嗯啊啊”的几声。我前方的小蝶刚刚欢快的挂了电话,飞哥紧接着再次向老爸强调自己真的有病,短时间内还出不了院;汉明试着拨了几次女友的手机,但是没打通,嘴里说着“估计是高三忙,在复习呢”,也不知道在向谁解释。

我一步步的挨近电话机。我的心脏砰砰砰跳得飞快,我实在是太想妈妈了。我躺在病床上的每个晚上,几乎都会把以前在家里我们生活的每个细节翻来覆去回忆个遍。上周的一次通话,她很开心的问我在病房里住的愉不愉快,但是我一下子就听出了她刚刚哭过的沙哑嗓音和语气里的担心。我要告诉她,我很好,我有在乖乖的接受治疗,我很快就能出院了——

就是我拿下电话听筒的那一瞬间,一群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从门口闯进来了。为首的护士长捏着一盒破烂的减肥药。

我几乎一下子就看向了刚刚还冲我笑的小蝶。她还是在笑,但只是虚假的把脸上的肉堆在一起了,怯怯的看着我。那张白净的脸一下子在我眼里变得无比扭曲。护士长不说话,只是沉默的拿着药盯着我。我强压心中的委屈和愤怒,看向她后面一飘一飘的粉色门帘,以及掩映着地大敞着的密码门……

我可能是疯了。我扒开那盒高高举起的药,直奔向门口冲过去。在那短短的几秒时间内,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跑,逃跑,逃跑。似乎是对于我的行为无言的讽刺,那些医生护士们甚至没有立刻追上来。他们看着我丧失所有体力,只有区区几步路的距离,但我的肺好像承担了千斤的重压一样,迅速的流失了所有氧气。我的眼睛最后聚焦在粉色布帘的那一抹油渍上,然后很快什么都看不见了。

 

作者阐述:抱歉,这篇的大纲就写了很多字,故事线确实是有点长了,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待埋……但是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篇,希望能够好好的写下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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