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习作_亲爱的小白花

老毕的一天
老毕住在北京门头沟一个回迁房小区一层的两居室。家里是没人收拾的,和老婆离婚之后只有自己和儿子住,这两年日子实在乱得没办法,老毕只能把老妈接过来照顾自己和儿子。推开浅绿色的掉漆的门进去,开门就是一台老式彩电,显示屏像老毕的肚子一样圆圆的突出来。对面一个格子布沙发,背上挂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蕾丝套子,也已经被磨损得差不多了。
老毕手里还有下班从敞篷的水果摊儿买的六个苹果, 他把它们并排摆在鞋柜的上方。又看了看时钟,十一点半。今天晚上没拉着活儿,回来的早,不过老妈和儿子早已经睡了,只能看到茶几上摊开的作业本。大夏天的,风扇呜呜呜的吹,把作业边儿吹起一个角儿,上面夹杂着脏污的橡皮痕迹和滴落的汗渍。
老毕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黄色短袖工作服已经布满了汗渍。老毕把衬衣一把从裤腰带里扽了出来,底边的扣子崩开了,飘飘然的大敞着口附在老毕的肚皮上。露出一个圆圆的肚脐眼儿。“这天儿实在太热。”老毕嘴里嘟囔着,好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黑漆漆的房子里只点了一盏灯,隔壁的房间传来轻微的鼾声。
开了冰箱,上层是晚上老妈留的剩饭,醋溜土豆丝和白菜炖粉条,热一热还能吃。往旁边儿一看,冰箱侧里还剩了一瓶雪花啤。下层塞满了速冻饺子,还有老妈从家里带来的冻上的各类腊味和硬邦邦的馒头。老毕往里扒拉出一块馒头。把热好的菜汤一嘟噜倒进自己的碗里,就着馒头抹了个干净。
做完这些,老毕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人味儿,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冒着虚汗。老毕终于回了自己的屋,但是没有坐下,常年的坐姿已经让他患上严重的静脉曲张和腰间盘突出。老毕只能很滑稽的斜倚在自己的床上,模仿唐代的美人赖在贵妃榻上的姿势,一下一下的拿小木槌槌着自己的腰。
只是屋里的这张床和床上美人儿的丰腴比起来显得过于寒碜了。浅绿色的被子半截掉在地上,另外半截皱皱巴巴的团成一团,露出底下同色的床单和花花绿绿的褥子;整张床的床腿儿低得不能再低了,上面的床板还弯到了极致,U字形的木板底端几乎要触地,颤颤巍巍的承载着上面这个庞大的身躯。
老毕拧了拧身,喉咙里咕哝一声,握着手机点开公司的APP,算着自己今天的收成——每个月交6000块的份子钱,也就是每天早上一睁眼先欠下公司200块。这个巧妙的算计让包括老毕在内的每一个司机每个月从早到晚,假日无休的干,才能挣到自己的钱。
老毕知道自己今天跑得不够。今天晚上本来想着好赖赚回本钱,结果跑了一单西直门桥,堵了两个小时,只赚了三十块钱。老毕搓搓手指,最终还是点开了APP上那个硕大的“今日收益”。¥173.5。“他妈的,屁都没捞着!”老毕骂了一句,心里盘算着今天是十八号,到月底还有十多天,要是每天都跑上十五六个小时,运气好再被人包上一两天——说不准儿也能赚个三四千。
老毕又翻了个身,知道自己该睡了。鼾声并没有在老毕闭上眼之后的五分钟之内准时响起来——他有点儿失眠。他突然想起来这个月二十六号是儿子的生日,小崽子嚷嚷着要去游乐园玩儿,已经提了好几个星期。如果二十六号不出车的话。如果二十六号不出车的话——老毕绞着脑筋想。
“两百块……”“三十减十八得十二,二百除以十二……”老毕又一骨碌坐起来,给自己点了根烟,猛吸了两口。
“二百除以十二商十……减完得八十…”老毕走到床对面儿的日历前,那上面红红的圈了儿子的生日,上面还被小崽子手欠的画了一个猪头。“八十再除十二商一个六。十六块钱,每天再多跑十六块钱。”
老毕算不下去了,又吸了两口烟,把烟头狠狠的摁灭在烟灰缸里。
明天开始就要多跑出十六块钱。老毕想明白了。他看了看表,已经一点多,老毕知道自己必须得睡了。他一股脑滚回自己那床被子里,闭上眼睛。三,二,一。这一回,鼾声准时的响起来了。

闹钟在早上五点准时叫醒了老毕。老毕匆匆忙忙洗了漱,换上那身黄色衬衫,又给自己热了两个包子带着。没拿包,只有一个巨大的玻璃水杯。老毕往里面撒上一把茶,五分钟以内就出了门,没有吵醒这个房子里还在睡梦中的任何一个人。
大早上先拉了两趟,路都不长,老毕算好了早高峰的时间,往市中心开。老毕在一个繁华的小区旁边停下,打算就着热茶吃两口他那个早已经凉透了的包子,突然有人在副驾驶咚咚咚的敲窗。
“去哪儿啊?”老毕把车窗摇下来,看着那两个穿着校服,初中生模样的小姑娘。其中一个短发的,搀着另一个的胳膊,脆生生的嗓音说的很着急,“师傅,三院去吗!”
老毕下意识就想把车窗摇上去,三院离这不过两公里,但是要穿过两个十字路口,横跨CBD,是老司机口中都知道的“钉子户儿”。但凡早晚高峰,在这两个路口就跟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没有一两个小时别想挪步。老毕想起来自己昨晚的打算,打着火就准备踩油门,“小姑娘啊,我开的是夜班车,您看我这都准备收工了,您另找别人儿吧!”
一只小手摁在了车窗上,“别啊师傅!您再拉这一趟行吗?她身体不舒服,我们真的很着急的!”小姑娘的杏儿眼水汪汪的,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年纪,这时紧紧的揽着旁边脸色苍白的女孩,期待的看着老毕。
老毕觉得喉咙有点儿发干。“不都说了吗不行就是不行,我这是疲劳驾驶你知道吗啊小姑娘?趁早带你朋友再打一辆吧,啊。”那小姑娘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似的,张张嘴没有说话,终于放开了扒在车窗上的手,两个瘦小的身躯在车边五步远的地方期待能拦下一个能来拯救她们的人儿。小姑娘的手伸的直直的,一截消瘦白皙的手臂从宽大的校服里面伸出来,另一只手稳稳地揽着身边的伙伴。老毕又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睛从烟雾里看着她们。一辆又一辆的车从这条道路上冲她们开过来,又呼啸着飞驰而过,载着忙忙碌碌的人们奔赴向各种各样的地方。
早高峰已经来到了。老毕迟迟没有开车。突然一下子,小姑娘身边那个虚弱的女孩软软的蹲了下去,随之是来自小女孩的一声惊叫。
老毕刷的一下打开车门,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走到不远处那两个眼泪汪汪蹲在路边的小小身影旁。
“三院是吗,走吧。”
那小姑娘抬起头,一双红彤彤的杏儿眼瞪得大大的看着老毕。老毕被看的不自在,下意识想掏烟,最后只是咳嗽了两下,又补充了一句,“肯定把你们好好的送过去。”

这一趟活拉完,又是接近中午了。老毕没敢再点他那个“今日收益”了,停在路边打算去趟厕所。老毕拎着裤腰带往外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路边儿两个交警正在往自己的车上贴罚单。老毕着急忙慌的跑过去,“警察同志,警察同志哎!我在、我在这儿呢!”老毕大喘着气儿,想要拦住警察开罚单的动作。老毕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几乎要笑成一朵菊花,“您说这不是巧了吗……”老毕一个劲的往自己的裤袋里掏烟,试图递给面前的人,“您抽您抽,我刚停没两分钟,就上了个厕所,您看这……” 警察没理他,拿着圆珠笔在小本儿上刷刷刷写的飞快。“你别跟我来这一套。”
老毕的笑容僵硬在嘴角,讪讪地把烟塞回去,两只手在裤子两边不断地摩挲着。“我真没……”“叫什么名儿啊?多大岁数了?”老毕知道没戏了,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色。
“毕福刚,七一年的,属猪。”

作者阐述:

老毕的原型是我打车的时候遇到的一位出租车司机。我以他为想象的原点,衍生出了这样一个非常典型的老北京司机的形象。这篇文章是我创写所有作品中目前写的最艰难的一篇,因为不了解。我作为一个实打实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康家庭独生女,这些底层群众包围了我的生活,但是我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思考他们怎样经历生活中的幸福和苦难。中国有60%的人都是像老毕,甚至不如老毕的小市民,这样庞大的一群人只占据了社会非常细微的注意力。我觉得了解他们,或者试图了解他们,是我作为中国的年轻一代有必要做的。
当然显而易见,我的这篇文章写的比较僵硬和生涩,我最初写的老毕甚至抽“中华”烟、雇了一个保姆照顾儿子,被我妈看过之后笑掉大牙。老毕从各种意义上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但是人物写作的意义如此,他人经受的,我必经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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