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大作品终稿-三日谈

兔死狐悲

2015年3月27日 晴

他问我要不要跟他赌一把。

“我们赌一把吧。”

“嗯?”戴天翔仰着头,敷衍着自己的搭档。天花板还是和昨天一样,在缓缓旋转着。能维持今天和昨天一样真的是一件很厉害的事。这样就算哪天天空掉下来了,不变的天花板也能把它们接住吧。

“赌这次负责执刑的那个新手,开枪后会不会情绪崩溃。”戴天翔一回身,看到了自己搭档的和其不拘小节的性格完全相反的黑色有点泛灰的,死水一样的眼睛。那样的眼睛只是普通地看着自己,就会有审视的感觉。每一次的对视都会让戴天翔联想到周悦。今天这个人的名字出现的次数太频繁了。他想,这可不行。

“喂,今天枪杀的可是你那个初恋啊,叫章什么柔?”

我和她谈过恋爱,但绝不能被称之为初恋。

“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人。”而且章欣柔其实没犯罪,戴天翔不喜欢说太长的句子,直觉告诉他,澄清自己更加重要一些。只要不把只有几个人知道的事实说出口,在枪响后的那一瞬间,报告书上所编造的文字就会真正转化为无可争辩的过去。毕竟是警察,想销毁证据轻而易举。

“重点不是这个,赌不赌?”

他很烦,我试图转移话题。

“赌之前我问你一下,那个新手啊,是不是眼睛灰灰的,年龄和我一般大的一个小姑娘。如果是的话就不会的。”或者说,戴天翔不敢想象那个人崩溃后自己会怎么样。

“这么说来……你也才23啊,咋的,和那个姑娘你同学?话说你们学校真邪门,出了个罪犯,出了俩警察,连今天自杀的小姑娘都是在你们那跳的楼。

“嗯,而且啊,像医生啊,警察啊这类职业,虽然容易抑郁,可比起伤害自己,成为罪犯的更多。所以就算她没承受住,在刑场大哭还是不太可能的。”

毕竟怎么说,枪刀即平等,再怎么脆弱平凡的人,只要突破了那一条线,权势和金钱都失去了他们的意义。这一个小小的可爱的物件,可以把我们一切的努力全部归零,带来绝对的平等。这是今天凌晨,吴瞳躺在床上枕着我用来开枪的胳膊对我说的。

我没有秀恩爱的意思,写下这句话的前5分钟我被劈腿了。但这个并不是要记录我的感情生活,重点是,周悦这个姑娘,哪怕有一天我成为无恶不作的强奸犯杀人狂,她也肯定,百分之百,绝对是一个没有任何污点的人。

一会儿还要去看邹乐山的音乐会,虽然要抓紧写,但我在这里还是想引用一下里尔克先生(我并不知道此人是谁)的一句话,毕竟对于死者还是应该有适当的尊敬。

  “我沉重的肉身坠地,田野上倒伏的稻草,我的归宿与其一辙;我思想的谷粒让亲友们打下,用泪水煮成雪白的米饭,填饱他们怀念的肠胃,可最终也将腐烂遗弃。” 

好,我得赶快走了。

 

2015年3月27日 晴

上午10点23分

章欣柔自认为自己的人生应该会过得很快乐。她没什么悲观的想法,喜欢摄影,不太会看氛围说话。每个阶段都有那么几个亲近的朋友,交过六个男友,学习一般,长得是那种很让人舒服的单纯型。

周悦的反义词,说的应该就是她了。她不会愿意为任何事情奉献自己的生命,干巴巴的歇斯底里是她把内心东西送出去的唯一方法。是了,她和我们一样。

可这个荒诞的,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的社会居然决定要否定她这个存在。否定这个用一生平凡换来免费死亡的人。我为什么站在这里?这个可怜的姑娘直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她为什么不在那里?此刻正是和煦的春日,她应该睡到自然醒。感受微风慢慢地充满屋子,直到外面嘈杂到不行的时候,再爬起来,开开窗户,不管不顾地去大吼几声,然后开始剩下半天飞快的没有意义但却是最彰显生存价值的无所事事的生活。这样过三天后,她的男朋友就会来了。目前这是她生活的唯一目的。至于男朋友离开后,章欣柔从没想过。

她也不是没想过死。那是周悦生日那天,他们给她唱完生日歌,周悦并没有吹灭蜡烛,而是抬起头看着自己,那个泛灰的眼睛里面是空的。那一刻,章欣柔这么确定了。

她当然想过死,那是周悦有一天和戴天翔打完架,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伙半夜拉着她爬上天台,戴天翔坐在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的栏杆上,周悦在后面大声喊着“三,二,一,跳!”然后两人笑着击掌的瞬间。

那一天夜里,她跟着周悦走到栏杆边,“好了,看吧。”蒙在双眼前微凉的手松开,她蓦地抬起头,面前是流动的城市。左边是科技街,从窗户能看到,许多灯还亮着,里面应该有很多人还在办公。正前方是能隐隐看到市里的电视塔,在无云的夜空里不时闪着灯,和四周的星星遥相呼应。右边,则是一个巨幕,每天不停的广告,整个购物中心永远亮着各种颜色的光。

只有这里是黑的。

只有这个学校,站在这里,站在周悦那个位置才能看到,四周都是亮的。

她转过头看四周,沿着自己的背后,是漆黑一片的居民区。

“有什么感受?”戴天翔从栏杆上跳了回来。问道。

“很美,很难受,以及……”他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贫瘠的词汇量使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周悦和戴天翔第一次发现这里时,他们是如何描绘的呢。

后面是黑的,前面全是光,但是离自己很远。自己在这里,在一个能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的地方,只有一个人……

他突然看向周悦和戴天翔。两个人都没有笑。

然后呢,然后……

她在一个月后和戴天翔交往了。她本身就喜欢这个看起来很酷的男孩儿,加之周悦的怂恿,戴天翔也没有拒绝她。可是得到肯定答复的那一瞬间,她好像也没有这么开心。

曾有许多著名的文学家曾在监狱中写过对于自己的苦难,或是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有关死亡的深刻话语。可是章欣柔在这短短的一生里并没有看过什么书,遇到不会写的文常全是问周戴两人。

她不愿意死。当然,她既不愿意死,也不愿意愿意死。上个月她最后自由的那个傍晚,下班路上,她看到了邹乐山。那个她喜欢过的寄住在戴天翔家的学长,正站在地铁的警戒黄线内,面对着列车来的方向,过于亮的光使那个心理医生的眼睛终于承受不住,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像小兽一样,蜷缩着,但没有属于自己的巢穴。章欣柔害怕地逃跑了,她害怕,一旦你觉得生活最美好的人都开始痛苦的时候,你就总是会忍不住要去想自己的生活。而一旦你开始了,就很难再停下来了。章欣柔深知这一点,因为周悦和戴天翔都是哪怕突然有一天消失也不会让她觉得很惊讶的人。

可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她,而不是另外别的什么令人讨厌的家伙。她本来想反抗,想腿软到站不住。可她跟周悦那种每天半夜都要爬到天台往下看的家伙不一样,从没想过死亡会光顾自己的人对于生活突然的天翻地覆是没有准备的。她这几天时常耳鸣,感觉自己和自己的躯壳隔了薄薄的一层,她看着自己歇斯底里地大喊,争辩着自己什么都没做。可她内心深处好像又没有这么强烈的感情。只不过大部分死前的人都会这样,所以她也这么做了。

我不理解死,这个话题太大了。或者,也许我不会死,就和什么陀思……周悦说过的,行刑前的一瞬间被告知了释放。我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坏事,但是,肯定是不至于死的。上天不会伤害无辜的人,我这一辈子的倒霉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拯救而存在的。明明是安慰的话,章欣柔却感到温度在从她的手中流逝。全身的热量汇集到心脏,好像要努力包住那随时有可能因为无尽的恐慌而炸掉的跳动的肉块。

现在开始执行枪决!”这是一句简单的话,没有任何语法技巧,只有8个字。但却是章欣柔整个人生,最有力量的,一句就能改变一个人的话语。

“我……不,我还站在你们中间,我还站在生命中间……”有什么冰冷的物体抵住了她的后脑勺,她说话不成话,她的身子抖得像即将熄火却要拼命再往前开一段的车一样,她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似乎是知道它将马上失去这唯一的功能。这一刻,她丧失了语言这一能力。“啊啊啊啊啊啊啊!!”巨大到破音的尖叫声让她的耳膜感到阵痛。内部血管里的水声仿佛要把她的身体撑爆。也许此刻正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中间撕裂她的身体,努力从一滩连填饱狼群一顿晚餐都不够的没有价值的烂泥巴里挣出。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呐喊,此刻死神正将她的灵魂从她的口中拽出。好吵啊。她空白的脑子里突然飘过了一句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到心脏已陷入疲软,声音趋于嘶哑,她的身体已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她哑了,嘴巴的出口用不了了。她睁开了眼睛,面前是大理石砌成的地面,在她的正下方全部是小水滴的痕迹。

她的正下方全是小水滴的痕迹,这是高考前一天,老师再给她、周悦、戴天翔他们这个班动员的时候:“同学们!要记住,以前所走过的路虽然艰难曲折,但最后一瞬间却宛如时光王冠上绮丽的珍珠般光彩熠熠。这一瞬间在每个人,从国王到平民的一生中,都会发生!所以,我们应该在活着的时候,尽可能的去努力……”

“你知道吗?”忽略了老师的侃侃而谈,周悦撞了撞她的胳膊,戏谑着说道,“玛丽·斯图亚特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但她最后的死,让她超越了这一切。她衣着华丽,高贵地走上台。不顾台下看客们幸灾乐祸的目光,最后一刻仍旧不屑一顾。她是第一个胜者。当刽子手拿起她的头,只拽住了她的假发,她的头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是一个苍老的女人。”

然后,她闪回了现在。妈妈在哭,戴天翔在看,周悦之后也会知道。是的,现在还有机会,你还没有死,鼓起勇气来,你还有机会……

她忽地挺直背脊,被陷害的人是不会一生冤屈的。就像窦娥一样,总会有人,总会有人替我来复仇。比如说戴天翔,他是警察;或者说周悦,她虽然怪怪的,但这类事她会很感兴趣的……至少现在,我要记住那个开枪的傻……她回过头,正对上了那双泛灰的,平静的,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被水浸满,有一滴滑落了下来,掉在了她裙子背面的花纹上。

“周……”

“砰!”巨大的嗡鸣声自她的脑子内部响起,那炸开的一部分喷到了枪决者的脸上,刚好盖住了那灰色死水下的泪痕。

我忘拿钥匙了。

最后再补两句吧。我以我的视力发誓,那个家伙绝对哭了。

真的,我特别他妈的失望。

说什么要不被逮到把别人害死。还说那样主导别人的生命会很开心。

结果装了那么半天,还是个幼稚的普通人。

啧。

 

斗米之恩

2015年3月26日

上午9点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苦巧克力制成的勺子不知不觉化在了冒着热气的咖啡里,邹乐山仿佛婴孩一般,被这个低劣的魔术所骗,把手伸进了滚烫的液体中。

“你不适合这份工作。”戴天翔一手把爆浆蛋糕的切块推到邹乐山面前,另一只手拽着邹乐山的胳膊。随着他缓缓抬起胳膊,很长的一条刀疤随着邹乐山袖子滑下显现了出来。这个疤很新鲜。就如眼前的蛋糕,拿掉一块后剩下的部分迅速坍塌,暗红色的浆流到了桌面上。

“唉,我应该是,要辞掉心理医生的职位了。”轻轻抽回手臂,邹乐山还是那个表情,两边的嘴角没有刻意翘起,但你知道那是一个笑容,是那种很喜欢笑的人会有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在盘算什么的微笑。“你不喜欢我干这个工作吧。”

“不,与其说不喜欢你的工作,倒不如……”想让你消失掉。戴天翔想到了上次案子的那栋封了的楼。那是他负责的,只有他有那里的钥匙。在拆迁前还有6个月的时间够他犯案加后续处理,虽然现在犯案很困难,但是只要再叫上周……一个喷嚏及时止住了他的一切想法。人们天天都在暗自幻想杀死身边的人。他用叉子背面把蛋糕的肉体摁在盘子上均匀摊开。一边的盘沿在桌外,微微倾斜盘面,使液体流入小小的啤酒杯中。只要不实施,就是个心理健全的人。

“我已经换新工作了。通知收到了吗。”

“你又不是周悦。”叉子尖撞上盘子,发出了不算噪音却突兀地一响。咖啡会生锈,蛋糕会腐烂。我们的关系也在像这一切东西一样,再慢慢坏掉。莫名其妙的想法和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只有做适合你的事情才会显得很帅。”不对,戴天翔心想。停。“而很遗憾,”别别别,“你这个人,”你和他生活了16年,他是你半个哥哥。“做什么都糟透了。”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是不对的,对话不就是应该这么进行吗。我说伤人的话,他一笑而过,这才是对的。在乎无情的人的想法的我是不对的。

“唉,天翔啊,”邹乐山不笑了,但巧的是,每当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时,戴天翔不是在走神,就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以致于不管戴天翔什么时候看向他,他总是在笑。“我……算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但是你这样很难在社会中生存的。”

可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蛋糕变得难吃了。因为永远那样笑着的人一定活不久,而跟活不久的人处好关系没有任何价值。“那个你经手过的抑郁症女孩,我们这边的判定是自杀。”

“唉?”邹乐山的手微微颤抖着,咖啡杯底部撞击着托盘,发出了不大但又很烦人的声音。“可是现场怎么来看……啊我不是说我看过现场……就是,周悦她跟我说……”

“现场是我查的,报告书是我写的,结果是我定的。”他是不是难受得要哭出来了。蛋糕已经有点硬了。“你胳膊有这么疼吗?要不要去医院。”这句话戴天翔是低着头说的。这么看我还有点人情,他扯了一下嘴角,说了残酷的话还会愧疚。

这个想法令他感到恶心。不只是这个想法,在他面前即将崩溃的,照顾了他20年的长辈;自己说完这些话后巨大的耳鸣声和留到他西裤上的红色浆体……

以及他再次抬起头碰上的那和最开始如出一辙的笑容。“这样啊,能有个结果真是太好了。”周悦也是那么对章欣柔笑的。一种想要博取爱的,脆弱的人通过间接方式告诉他人自己的内心其实有巨大痛苦的笑。戴天翔是顶讨厌这个的,因为这个表情无法传达你任何正面的情绪。就和食物过期会发霉一样,这个笑容是里面已然有地方腐烂的标志。但他不讨厌周悦这样,或许是因为是对于他和邹乐山,这个女孩儿只会面无表情,用那双有点泛灰的眼睛盯着他们。偶尔,也许是她模模糊糊的思想汇成一些含混的但很趣味的形体,这时她就会露出孩子一般的快乐,可当那些模糊的想法,没有依附地从她脑内流去,互相贪婪地吞噬着,她就仿佛像即刻忘记了自己在想什么,自己是什么东西一样,发起呆来。

发呆就是冷藏,会让腐烂变慢。

“我要走了,不好意思。”他低着头转过身起来,完美地避开了能看到邹乐山脸的机会。“要准备明天的行刑了。”

“哦,嗯,你去忙吧。”这次邹乐山咧开了嘴,冲他的背影招了招手,“前几天来了个乐团,他们的首席小提琴手被人割了,所以临时请了我。你和女朋友明天来看啊。”

“啊,那个……”想个理由回绝他吧。他这么了解自己,肯定在我还没张嘴时就能意识到……可在之前他就应该知道我不喜欢音乐。

求你了。

“……好。”为了确保邹乐山能看到,戴天翔向后仰了仰头。他现在已经忘掉了蛋糕的味道了。嘴里只有因为感冒而分泌的苦的唾液。

蛋糕还剩下邹乐山面前的一块。白色奶油淋上的表层有奥利奥碎渣,暗红色的沙棘酱总让他想到今天凌晨他伸出手使劲儿一推之后女孩儿头朝地落下后溅起的血和其他器官的混合物。不知道为什么戴天翔总幻想某一天世界能由蛋糕组成,天天躺在蛋糕浆和奶油混合的河里游泳。他非常清楚蛋糕的每一步制作过程,要加多少奶油,烤多少分钟的不同口感,如何拉花……戴天翔喜欢的所有种类他都清楚。但他真的很讨厌任何甜腻的东西,甜到掉牙会让他产生生活美好过头的不安与呕吐感。

蛋糕使他联想到恶心。

邹乐山使我联想到恶心。

趁女朋友睡着了,来写会儿。

话说再过几个小时章欣柔就要死了。

我不知道乐山为什么那么在意我。

他学周悦去害人,但又没高明到不亲自动手。可他重点错了。

我又不是喜欢杀人犯。我就是个普通的警察。

 

愚者一得

邹乐山发疯地恨上了那个年仅7岁的戴家的小孩儿。

小孩儿很友善,会把自己最喜欢的蛋糕给他吃。在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拉着他的手一起爬上房顶。两个人什么都不干的两眼放空,在上面躺一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孩子总是在他的怀里,一伸手就能轻易掐死的地步。

“你紧张吗?”面前的是一个浅黄披肩长发的蓝眼外国姑娘,不是卷发这一点让邹乐山很讨厌。就像酸咖啡,他想。“你是今晚的明星,邹。”前天他们才刚上过床,但很明显,二者都不会去记住。但这次邹乐山想改变一下,或者说,这么做他就能多活几天,就能变得开心。

“嘿,戴尔加蒂纳。我是说,今晚……”一年前的今天天翔,周悦,柔柔和吴瞳他们一起去吃火锅了。正好今天我们可以一起……

“算了,没什么。我还好啦,这不是有大家在吗,公演会成功的。”

“嗯,那你加油准备,我睫毛一直感觉不太舒服,有可能贴歪了。一会儿见!”她很识趣地没有问,是了,如果她是一个卷发,我有可能会向她疯狂地求爱。

可我是否喜欢女性呢,他用右手来回弹动着琴弓上的马毛。把琴架在左脖子上,他仿佛自杀一样抬起弓弦靠近了自己的脖子。

 睁开眼,他感受到了热。

现在是夏天,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整个学校礼堂里只有他自己,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小提琴。

何时回。打开14年宣布倒闭的公司的滑盖手机,他在校服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汗。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敲道。今日有事,蛋糕在冰箱,勿念。

他把戴叔叔攒了一个月买的小提琴扔在地上,冲了出去。

这位同学,能给我们拍一张照吗?拦住他的是两个年轻的女性。外面刚下完雨,能看到彩虹。

可以啊,最老款的佳能,颜色是邹乐山最喜欢的蓝色。但是,如果要把太阳和一整道彩虹都拍下来的话。以我目前能站的最好位置,就只能拍到二位的头。可这么看,就像在夕阳下,两个被砍下的……”

 “你有病啊!精神不正常……”女性一把夺过相机,却也没有再找人,拉着朋友离开了。

 “不过确实好漂亮……”点开手机,老式的屏幕因为过多的短信直接卡住了。

 “别嘛,一起回来吃啊,我爸爸今天回来。

 “或者我一会儿去礼堂找你,今天发零花钱了,可以去电玩城。

 “去礼堂你不在,是有什么干部会吗?

 “哥,你要是有事跟我聊聊啊。我不介意的。

算了。他合上手机,全力向家的方向跑去。如果没记错,那里有一条久未处理的长长的臭水沟[1]

第一首曲子是Menuet D major。按理说他的脑海现在应该是置身于华贵的庄园,旁边有穿着英国王室长裙的姑娘和蹬着小皮鞋的男孩儿们跳舞。可每当他拉起这个曲子,就会想起以前戴天翔第一次听这个曲子时,跟他抱怨他们英语听力的前奏也是这个的痛苦的表情。邹乐山笑了笑,眯着眼睛看向台下,晚到的戴天翔在一堆人中很显眼。当他的视线和他碰上时,戴天翔原地跳了几下,权当是被挤得伸不出胳膊的问候。

他闭上眼睛,抬起手,

把手机扔进了臭水沟里。

然后,他双手扶住已经生锈的栏杆,轻轻一撑。

第二首是Air,轻轻的咏叹调。这似乎是对音乐不感冒的戴天翔唯一喜欢的风格了。他旁边的位置没有人,邹乐山知道,他让吴瞳和天翔说了。厅内的空调开得有点太低了,首席出错还是很容易听出来的。他紧紧握住了琴弓和琴把。

他发现自己征紧紧握着栏杆。在他的内心还没有做出反应之前,他的手已经利落地换了一个握着的方向,把他提回了地面上。肚子响了起来,这个身体在催促他好好吃个饭。

 但他拒绝了。他靠在栏杆上滑坐了下来,他现在很寒冷。现在还不适合。他搓了搓手,春天就好了。不是那么冷,也不像夏天留不了很久。夏天是最差的决定,因为他在这个温暖到要把人晒伤的日子里,遇到了周悦,章欣柔,以及戴天翔。

第三首是辛德勒名单的主题曲。邹乐山皱了皱眉。昨天凌晨,那个女孩儿的父母扑向那已经被白布盖住的东西时,他的脑子里就在回放这首歌的谱子。如果他没记错,这是戴天翔最喜欢的电影。七八年前的夏天两个人在快半夜一起跑到外面的公园时,露天电影就在放这个片子。

天渐渐黑了。路灯亮了起来,他缩起身子,使肚子不那么绞痛。快了,他抬头,路灯晃出了他的眼泪,许多飞蛾在灯周围转来转去,发出轻微的响动。

明天就快来了。

第四首曲子是太阳照常升起,基本没什么小提琴的部分。

 天还是没有亮,路灯啪的一下全黑了。在无边的黑暗中,他觉得已经没有人能看到他了。

最后一首是secret garden的歌。和专辑的封面不同,这绝不是什么快乐甜美的曲子。一曲毕,邹乐山整个人像刚淋了一场雨,浑身都被浸湿了。在一片掌声中站起身,他有点感觉不到自己。但是这其中,也有不一样的反应。他听到了细微的哭声。

他听到了细微的哭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个女孩的。因为是在一片黑暗中,他也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只是,伴随着太阳缓缓升起,那个声音也逐渐扩大,在所及的范围里出现第一个人时,那个声音停止了。

邹乐山拍拍裤子,站起身,回去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邹乐山的车应该是一辆黑色的别克。戴天翔一个个地看过去,直到停车场最终几乎空无一物。在接受了被许多人当成半夜心怀不轨的人的怒骂后,他仍然没有看到邹乐山。

我其实不讨厌他的。

浑身都是泥,我快累死了。

邹乐山他,其实对于人性的负面,别人死掉都不会有很大的刺激。他只是脆弱到承受不住……太大的情感。当然我对他不好还是因为相处不来。一方面他很讨厌单纯的爱,冷漠或者疼痛,一方面他又很希望身边能有朋友。但这些我都不曾担心过。所以他,很不满。

“爸,你有没有看到……”停下手,戴天翔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划着列表,点开了一个最新消息已经停留在1年前的头像。他总觉得,现在不能直接去问那个在他列表置顶的当事人。因为不会有任何回信。

春天特别短。

“周子,你有看到……”还未敲完,上面便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他回去了”

太短了。

戴天翔是在快早晨的时候发现那辆车的。停在家旁边臭水沟拐下去的一片草地上,是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某种意义上他其实很适合心理医生或是犯罪者。人们的痛苦不管多大,他都能照收不误。一直那样温和地笑着的人,如果不认识他,会倾向于在一对陌生人里必须要找一个人问路时和他搭话。相反,和他熟了的话,反而会主动远离他。

里面的邹乐山也是他从未见过的,血糊住了玻璃,他快步走下,惊起了一只喜鹊。

太阳升起来了。

 

好事多磨

2015年3月28日 大雨

酒吧里在放的曲子很好听。

轻快的钢琴混着说唱,还有一些萨克斯带来的诙谐和鼓点。戴天翔从来没有邹乐山想的那么文艺或者周悦认为的敏感。比起《辛德勒的名单》更喜欢《黑客帝国》,比起咏叹调更喜欢爵士,比起名著文学更喜欢网络小说。所以今天比起纠结,他更想要来吃点蛋糕。

这三天经历了太多了。

“你吃蛋糕的方式好恶心。”那是一个红色裙子的女孩儿,黑色偏棕的头发,在后面垂下去一个小揪儿,和邹乐山的发型一模一样。并且他们两人都有混血的绿色眼睛。戴天翔喜欢这个长相。女孩儿咧嘴冲他笑了起来。“还完整的那块,给我吧。”

这个姑娘长得和邹乐山蛮像的。

“你应该知道酒吧的蛋糕很贵吧。”戴天翔也笑了,把蛋糕推到了他的面前,”一个沙棘味的爆浆蛋糕要整整90元,这可是六分之一。”

“反正我也不会给你钱,而且,对于我们这种人……”她拿起高脚杯碰了碰戴天翔装满的沙棘酱的小啤酒容器。

“春宵苦短?”戴天翔跳下椅子,朝她伸出了手。

我好像还是没那么难受。有可能因为春天太短了,平时对他没什么意识,所以死了就死了。

“及时行乐。”

反而是冬天和夏天死在春天这事让我印象深刻。

不过要是这么来排,他们几个占了春夏冬,我不就是秋了嘛。

这也许是戴天翔第一次跳舞,也许不是,但观摩周悦跳了几年踢踏,倒也不至于丢脸。也许明天这个女孩就会消失,也许明天周悦就会死掉,也许大家过两天就能忘掉这一切让他烦心的事。也许他今天甚至不会和那个女孩上床。也许跳着跳着,周悦嘴中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就会突然占据他的全身。但也有可能,他会从此一直快乐下去。

我要赌一把。

“已经5月份了。”女孩儿又一次踩到了他的脚。

赌我会爱这个女孩儿。

“是啊,春天也终于要过去了。”戴天翔集中注意力看着自己的舞步,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摔倒,已经无暇顾忌任何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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